段奕宏：自卑塑造了我

原标题：段奕宏：自卑塑造了我

当他得知自己又落榜后，在天安门广场坐了整整一夜。

临近破晓的时刻是最冷也是最黑的，此时环卫工人还没有上班，离升旗也还有一段时间，他靠着墙，双手筒着，整个身子缩在黑色的棉服里，只露出眼睛。

偶尔路过的行人，还以为他是个扔在角落的一坨塑料袋。

他不知道回去怎么和家人解释，也不知道怎么说服自己继续。

想了一夜也想不出所以然来，索性不想了，专心致志等升旗。

一定要看升旗，否则就白来一趟北京了。

天微微泛蓝，一阵激昂的音乐缓缓响起。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他站起来挤进人群。器宇轩昂的军人在万众瞩目下，大步流星地走来，腰板挺的特直，神情严肃，不怒自威。

鲜红的国旗缓缓升空，大家齐声高唱国歌，声震寰宇。在这庄严肃穆的环境中，他泪流满面，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在北京扎下根。

许多年后，段奕宏回忆起这段往事，依然忍不住泪流满面：我想留在北京，我想像他们（同学）一样，成为这个城市的一份子。

看完升旗，段奕宏回家。从北京到新疆伊犁坐火车要坐四天三夜，然后再转一天的班车。

他舍不得买卧铺，整整五天的车程，坐得双脚肿胀。

父亲还在上班，两个姐姐在外打工，只有母亲在灶前忙活。

段奕宏小心翼翼的推开门，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裹递给母亲：“北京买的烤鸭，你尝尝。”

母亲看着他诚惶诚恐的样子，一切都心知肚明了：又没考上吧。

“下次我肯定能考上。”

“孩子啊，咱们踏踏实实的当个工人不行吗？”

段奕宏不说话，黝黑的一张脸，长时间的风吹日晒让他的皱纹像刀刻的那般深刻。他就像大西北的土地，有一种倔强隐忍的气质。

晚上，父亲回到家。三个人围坐在昏黄的灯光下。

“从咱家族谱往上数十八代，就没一个能演戏的！”父亲拍着桌子说，“你怎么就要做这种白日梦？浪费钱，浪费时间！考了两次还不够？还要考第三次？反正我没钱了，你自己看着办！”

段奕宏站起来，坚定地说：“我就是想演戏，我就是要上中戏！北京我都去过了，老是在伊犁呆着有什么意思？从现在起，我自己赚钱考试，你们都不要管我！”

他说到做到，每天打十小时工，赚了四千块钱，报了一个为期六个月的表演培训班。

工友们都听说了这个少年的野心，总喜欢聚在一起议论他：“这老段家的小子，想当大明星呢！”

他从来不去和人争辩，除了上班，就窝在宿舍看书。

在班里，他成绩第一，甩第二名一个档次。考试前夕，当他信心满满的问表演老师：我能考上中戏吗？

老师却叹口气说：“就是退一万步，你也上不了。”

他大受打击，但是钱都花了，也做了这么长的努力，最后再去考一次试试吧，要是这次还不行，就不考了。

1994年，段奕宏以西北片总分第一名的成绩考入中央戏剧学院。

同班同学有陶虹和印小天。

他是最后一个报道的。女生们对这个神秘的第一名抱有浓重的期待。

她们一窝蜂地跑到男生宿舍，自发的为他铺床叠被打扫卫生。当灰头土脸脏兮兮的段奕宏站在门口时，女生们愣了一下，呼啦一下全散了。

从入学第一天起，他就觉得自己和别人格格不入。

老师让点名让他表演，他开口就把“开门”说成“开蒙”。同学们哄堂大笑，他灰溜溜被轰下来。

别人都是一口字正腔圆的普通话。

老师让他们鉴赏一部电影时，大家都能说得头头是道，而他永远只能做一个听客，一句话都说不出。

大家穿的光鲜亮丽，下课后或去花前月下，或去逛街去打球，而他一件25块钱的T恤穿了四年。

下课后永远都是一个人赖在排练室，发了疯的恶补。

排练室晚上就关门，他就躲在积木后，等老师走了，再溜出来一通宵的排练。一直到第二天天亮，他洗把脸翻墙从后门跑到操场上上晨课。

许多年后，已经功成名就的段奕宏回忆起这段校园时光，总是怀念的说：我知道自己和别人的差距太大了，我很自卑，很没安全感，别人那么优秀，要想赶上他们，我只有拼，拿命拼。

大学四年，段奕宏没有一次回家过年。

大一寒假，母亲打电话过来，带他听家那边的鞭炮声。

他笑着和母亲说：在学校挺好的，食堂的叔叔阿姨都对我挺好的，总给我鸡腿吃。

挂了电话，回到空无一人的宿舍。眼泪刷的一下就下来了，嚎啕大哭。

哪有天生钢筋铁骨的少年呢？都是肉体凡胎，都害怕孤独。

这时，门响了。原来是陶虹知道他没回去过年，特意拉他来自己家。

坐在灯火明亮的客厅，软踏踏的沙发让坐惯了板凳的段奕宏有些不适应，又有些梦幻。

陶虹给他拿来了芒果，这是他以前从来没见过的。

但天性要强的他，不好意思开口问要怎么吃。剥了皮，抱起来就啃。咬到芒果硬硬的长核，大囧。

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要怎么掩饰过去，要怎么表现出“我是知道芒果有核的。”

其实他的担心多余了，善良的陶虹并没有嘲笑他。

后来，他也投桃报李，初四那天给陶虹做了一份手抓饭：在新疆，受了别人的恩一定要还的。

他的厨艺很棒，陶虹连连称赞。早在这个时候，他就喜欢小陶虹了，只是巨大的家境差距和累如泰山的自卑，让他总也说不成口。

贫穷，轻而易举的毁灭了一个男孩的青春。

后来，已经两度获得最佳男主角的段奕宏，在接受采访时，忍不住说：我上学的时候，暗恋小陶虹好多年了。

而那时候的陶虹，已经是徐峥的妻子了，笑呵呵地回应道：他怎么不早说，唉，错过了错过了。

1998年，正逢体制改革。

即使他的成绩全年级的第一，也没有留京指标，要回新疆。

那年，他闯进文化部，指名道姓的要见部长。

在接待室从上午坐到晚上，终于等到部长忙完，打来电话：同学，每年像你这种情况的有很多，我知道你很优秀，但是我希望是你们学校以组织、以团体的名义来向我反应这个问题，好不好？

他骑车回去，瞬间心情舒畅，觉得留京有望。

段奕宏的毕业作品《马》，引发了不小的轰动。他为了演好这个精神病人，特意跑到精神病院，要求住院。

护工吓坏了，赶他走。他打电话给老师，要求开具证明，想体验生活。

早就习惯了他“为戏不要命”的老师，骂了他一句疯子，帮他处理了这件事。

表演结束，台下掌声如雷。教授忍不住跳上台，指着他问底下的领导：这么好的苗子，凭什么不能留在北京？

在老师们的通力协作下，段奕宏留京的事渐渐有了眉目。

快毕业时，他被一个电话叫到教务处。一推门，满屋子的老师为他鼓掌，恭喜他可以如愿以偿地留下来了。

那一刻，他眼泪直流。

“我在大学时期，收获了很多帮助，有同学的，有老师的。他们带给了我很多温暖，以后只要有机会，我一定会去帮助其他人。把这份爱，传递下去。”

毕业后，段奕宏留在北京一个话剧团。虽然月薪不多，但他非常满足，觉得自己已经很幸运了。

真正让他崭露头角的是《二弟》这部电影。

他演的是一个小混混，为了演好。他穿着紧身裤跑到混混扎堆的地方，和他们吃喝玩乐，厮混了近一个月。

这部电影在新德里国际电影节，给予了他最佳男主角的殊荣。

此时，距他出道已经整整十二年了。

然而，对于内地观众而言，他还是个路人，走在大街上都没人认出来。

十二年后，《烈日灼心》上映，口碑炸裂。

有一场戏，两辆车并排跑，他要从一辆车上跳到另一辆。导演为了安全起见，车速放的很慢。他不满意，一定要把车速提起来。

导演不解：你是想做成龙第二吗？

他说：我不允许我的作品里，有差强人意的东西，一定要对得起观众。

段奕宏母亲看这部电影时，全程双手硬扣着椅子把手，冷汗直流。回到家逼着他答应，以后再也不要接这种电影了。

2015年，上海国际电影节，最佳男主角名单公布：段奕宏。

不了解他的人，都以为他是一夜成名。

只是，这一夜过了二十四年，太久了。

他举着奖杯，眼含热泪地说：直到今天，我已经出道了二十四年了。我不能说自己演得有多好，但每部戏我都演得很认真。在我的余生，我都将一直保持着这股热情。

我愿意，为戏为奴。

文章作者 李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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