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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旧叙事的烂尾房里独自洪荒——《落幕的叙事》读后

来源：爱乐趣网时间：2020年11月15日 21:55

原标题：在旧叙事的烂尾房里独自洪荒——《落幕的叙事》读后

李晓珞近照

《落幕的叙事》三十万字，开始读了一百多页的电子版，又接续读了二百多页的签名纸质本：惊艳、探询、赞叹、批注。加上胡赳赳的一再促稿，思绪遂跌宕思虑于此深秋，时光因此为一本书而沦陷。

那些已成过往的经历、记忆，还能赋有意味、意义？那些商业枭雄、当代英雄们，可是魄散灵飞，还是魂归其所？那些人群中的少数表达者写出小说一种，可以认证为用语言现世甚至创世，为亲历者的记忆启封了旧生活——比如王逸凡、靳尚义、周瑾们；比如纪遖；比如渐行渐远没入夕照的如缕行人，等等。

对小说的三个病理切片

小说共三部分。

上册：往事（王逸凡）。共六章：低欲人群调查/伤痕/相忘于江湖/文武财神/进步、进步、进步步/反向进化论。属于主讲人王逸凡们及其论辩：老男人视角，上一代，旧生活叙事，匮乏相的恶变，社会欲望的报复性亢奋，色中饿鬼、食中贪狼。

其变态补偿、欲望轮空，对此，一句陕北民歌说的好：闰月不闰夜，正是“春宵一刻值千金”的民间诗解，错过此刻错过今夜，就是过了这个村没了这个店，无法补偿，补偿也是空许也是无意义的。这是老式叙事，按作者讲，叙事就是“说法”，有“说法”的写作者就会区别出分野、高下。

资本主义鼎盛期叙事比如《幻灭》中，“伏脱冷”式的猥琐洞察，既老谋深算又心机脏污，既为自己带菌又侥幸免疫开脱，又为拉斯蒂涅的野心袪魅，这是巴尔扎克式的叙事模式和时代。

我们这个时期的小说也是如此：社会欲望一如洪荒事物，生机勃勃又病态蔓延。江湖义气、两肋插刀，如今蜕化为到派出所捞一个嫖客的现代性江湖。这是古时女人如衣服而分享欲望的反向；是为买春而变相的大打出手——仍在商业金钱里驰骋打转，旋又为自我欲望里的女人——将结义哥们往死处打、颠狂而踢的叙事；是追求进步幻觉、普世、科技、发展的叙事。

中册：凝固的事，为独立一章，乃作者视角的叙述。云居社，反城市化的商业行为日常，灾祸再大也超不过自然。

下册：来事（纪遖）。共六章：如果没有水/如果没有种子/如果没有电/如果我死了/只要能够祈祷/来了一群人。

与上册叙事即已然过往之生活，进行对称、对峙，可以说是一种文本结构上的讲究。其密集的叙述可看作是：纪遖的新生活，女人视角的创世独白，个体隐秘选择，可能生活的原始隐逸，一个人的女娲式洪荒，打破生死界限的属灵存在，内忏式皈依，新乌托邦主义，一种探索未然的体历。

如何为存在发明“说法”？

与匮乏、禁欲时代的所有事物一样，阅读的缺席一如空白少年，无奈、寒伧、刺目、土鳖。可以正常读小说时几几乎已是成人，预示我们的晚熟是先天缺陷而无法达致大器晚成——不仅长不好而且无退路，借口是笑柄连安慰都不是。犹如种子错候而种，其他条件没变但天时变了，春种、秋收几无可能，冬藏，空托而已。

囫囵吞枣的补偿，只顾贪吃了，营养在大量耗费，罢园的枣林只是弃之可惜，多数人还来不及起模仿盗心，创造更无从提起。可人的青红枣皮和脆甜果肉，感知也是粗砺、鄙陋的，咽下去来不及的甜不是幸福，是幸福的报复。与诗书世家的体验幸福显然不可比。

如此翻阅十数年，被故事塑造、自我看世界及探查他人内部世界的猎奇，其共时性可是严重过剩了。一日看尽长安花，不过如此。四十岁不到就兴味索然，就突然不读小说了，我们其实是相互以荒芜成就彼此，其中无诗学，无哲学，无识见，无想像，无境界格局，也无真传统，无本质上的觉悟和解释框架。

仍不能端出一部与“金瓶梅”欲望世象并观、匹配之作，有的只是平庸的自我因袭和催眠狂欢。

此时正是处于门户主动开放期，处处工地处处江湖，喧哗、躁郁，尘土里加入钢铁、塑料、涂料，再灌注混凝土。板结、毒化的东土，鼓捣仿制出盾构机，秦岭一众山脉像有包皮的男人，推上局部麻醉的时代手术台，被方案精准地做了环切术，生理拉比们手术热情因而空前高涨。

俗世传奇不外如此而悉数登场亮相，“当代英雄”、“骚猪”们格外英武，早已超出弱智小说家言，一个性奋而至亢奋的时代病历，其症状的自我表达早已精彩多多，当代小说表达之皮相之过气，早已左支右绌。有幸处于无法置喙之雄壮浑浊时代，小说如何叙事，如何为存在发明“说法”？

李晓珞切入“低欲”一众话题，肯定是找到了“病灶”一种。说新生代的这与那，这弊端那不是，都是话语惯性，是在巨量现实面前惶惑失语。乌合之众的精神“低配”症状由来已久，自有伏线。我们看到下一代低欲，是一种奇怪的对未来生命力的隐忧，也是饿怕了的饱汉子之奇怪代入姿态。

欲望犹如一条河，风调雨顺年景里的河道，水清鱼游，亲水事物生机和谐，人间村墟自是杨柳岸晓风残月。不匮乏的人世就是和谐人欲。而吾等则更多地看到了干涸故道，你我恰巧是最后水坑里的鱼苗，涸辙之鲋相濡以沫而不得，干旱的人性、道德控制，山川焦土干裂，人们苦旱久矣，嗓音时时咳出火腥，谁又在敌视祈雨？谁又在说定力、克服足可胜天？

干枯了一个时代之后，那朵千年之云终于停住在黑城之上，雨终于滴了下来，浇满了的墒，也溢出地表，挟带干旱时溃散事物的杂多碎屑，往低处汇聚，重力犹为狂暴、浑浊，不择地而怒，河道因废驰又因突然注水而坍塌。

如何重建？水中鱼虾如何重生？一定要等洪水过去。而裹挟在洪水里的你我，不由自主的间隙，观察说出了：低欲。我们长久以来不知什么是天地人世的正常了。其实她们这一代就正常、自然，长得端肃，身心健康，让人欣慰。蒋方舟写的我读过，李诞讲的我看过，华晨宇唱的我听过，他们正在为吾等提供资助和意义，时代质量并不低，并不“低欲”。

极具时代的能见度

王逸凡显然是“落幕的叙事”时的主角，是旧生活的英雄，是欲望江湖里一尾大鱼，是逸于凡人的一个时代“伤痕”。

他的人设是南洋星岛华人，大学青春时在马国组织参与学运，后被政府抓捕吐露了全部内幕，属于可理解的人生变节者，致使同伴横死。这是他一生之殇，正是有这青春伤痕垫底，他到大陆都城，风云际会，每次都站在风口，当记者、开广告公司、进军房地产，刀口添血成就财富传奇，成为资产大鳄，权势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各样女人如过江之鲫，阅尽千帆春色，俨然时代之王、之符号标签。

而“低欲”的纪遖，则是旧生活旧叙事的产物，是新旧生活及叙事的中介，还是新生活、来事的创世者、践行体历者。她的人设之复杂，存在意义探索的深广度，肯定远超旧叙事中的所有人物，这是一个时代新人，她对存在现实的克服、特别，内在理由显然契合了尼采之“超人”理想，我们才在前面说她是创世与独白，选择在旧叙事的烂尾房里、在“万物的作坊”里，一个人独自洪荒，实验一个女娲式的“新乌托邦主义”。又自然又逻辑地面对括起来的人类文明，提出并给出本质回应：重估一切价值！

李晓珞的出现是一个叙述、语言的惊艳。她的导师张广天说她的名字，“是一方晨曦中的钻石，是锋利而坚硬的”，说她的写作（《落幕的叙事》）“是她光辉的思想，她为她的同代人和上一代的幸存者道破了天机，当一切旧的、压迫的、看来不可一世的别家鬼神倒下时，我们最重的思想，就是正常，做回正常的人”（《杀死缪斯的人》）。

这个肯定、判断具有相当段位而且非常之高。我非常惊讶她的“光辉思想”，是从如此低龄的年轻的身心汩汩涌出的，而涌现的特征是自然的，细想又有些反常态，这一定是庸常庶众看到了，不理解又让其“不胫而走，成为秘闻、传说和谈资”，是连续具体叙述里的结晶，是内忏式语体推动文本流淌析出的沙金。都是极具内涵和大容量的见识，这些见识体现了透彻、觉悟，不生硬、不故意，也不是她将叙事称为叙述，再将叙述当成说法的语言策略，而是她“说法”里的硬核、见地和顿悟。

说到她的语言织体，与一个人的整体气质一样，每个细节都是深入有道理的。她的叙述语言明朗、干净，准确、质感，意涵透彻深入，寄托智性唯美，论辩气质现代、机锋，不晦涩无瑕疵，表明她不励志不炫示更不煽情小资，她能表达的都能表达清楚，无滞就无瑕。无论如何，这样的文本是值得赞赏的。

李晓珞以自己的自我个人性写作，无意间契合了“重估一切价值”，极具时代能见度，她的叙述就是她的论述。先知就是这样出现，他（她）说出，然后寂静，给出自己的说法，一直和光同尘，在浩荡人群之中，激昂，理性，敏锐，时常低语。

最终的命运是逆向呈现

今天中国的现代进程就是如此，一个浩荡洪流的“西学为体”的过程。我们既是时代的构成者，是底层淤泥也是水面波涛，是同谋又是同行，感同身受，百感交集。

这个世界的出现，就是某种高维意图、“高科技”的结果。现在的人类科技正是从给定世界里捡拾和萃取，对现成世界的既有成果进行回溯。我们的所有渴望，想像中的神迹，都是对世界已有、将有的感性指认。

我们身处这样一个人类时期，使命在于循序渐进地（逻辑地）抵达造物曾经的高度、境况和宇宙格局。我们最终的命运仍然是一个逆向呈现。这样的命运就是意义，领悟来自本质，似乎是最高意义，有了领悟就提供叙述、说法，这是使命，使命在于提供意义。

我们的生活、生存、时代，是叙事的，不叙事就不存在。每个人都以自我角色参与叙事，都想提供个人“说法”，身处自己的时代，所谓众声喧哗，在同一时区竞相表达，无法判断高级、低劣，析出结晶体仍是困扰、焦虑，无法安放。

没有谁的时代特别值得大说特说，肯定有精彩的，但仍然是所有的时代是同一个时代，我们可能正走在那个不幸的瞬间，也许要一生去偿付还走不出来。耽于时代表象，是一种病，无视也是一种病。无论如何，你都有病。一个病毒携带者，投入地宿命地生存吧，你的虚妄如此专注，是想彻底健康、纯粹。你成了我们的人，就无法回去了，可以在自我里退出，我们只能将你遗弃在关垭处，你悻悻说走着瞧，望向空无。

而世界最大的道理是：你出现了就是现实。

2020年11月11日完稿于武当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