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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世存X胡赳赳 | “内卷”是对“内循环”的民间情绪表达

来源:爱乐趣网 时间:2020年11月10日 21:34

原标题:余世存X胡赳赳 | “内卷”是对“内循环”的民间情绪表达

时间:2020年10月28日

地点:宋庄若谷楼

对话人:胡赳赳、余世存

议题:当“内卷”成为一种汉语现象

一、“内卷”得还不够

胡赳赳:我们现在有个问题是——不是有没有内卷,而是内卷得并不够。产业都还是低水平的重复。所以我有一个观点是要“拥抱内卷”。尽管大家都在谈论内卷,但多是一种恐慌性的谈论,其实大可不必。内卷是充分性竞争的必要因素,没有内卷,很多高水平的学科无法建立起来。所以尤其是艺术家和科学家应该主动去内卷,而不是等内卷来抛弃或吞噬你。我们的国情恰恰是内卷得并不够,多是粗放型的、一刀切的、整体动员式的管理和协作,无论体现在教育、产业、科技领域,大都如此。

余世存:非常粗放。市场经济又受到各种部门条条框框的干涉、限制。包括很多人都实验过,从海南岛打个车到乌鲁木齐,光各地的过路费都会那么高,可怕。这就说明你在这么一个国家,旅行不是开放式的,每个地方的某个部门总是要宰你一刀让你留下过路费,说明你这个商业、市场就非常非常的粗放,甚至是很初级原始,根本没有发展出高级、精致、有效率的方式,说明这个社会还是没有人尽其才、货畅其流,没有到这种程度。

胡赳赳:但是所有的变革不会主动发生,内卷最重要的力量之一就是你要申张你的意志。在这里我们要提到两种形态的内卷:一种是被动内卷,你被迫卷入或参入了不以你意志为转移的胁迫式协作;一种是主动内卷,每个人用自己的意志表明内卷化的正当性和合法性,实现自己的生命力,而不是成为他人的工具。

余世存:比如说教育部门,为什么我们这么多年轻爸爸妈妈,80后的这一代的爸爸妈妈,被折磨得都快得神经病了,是因为民办教育是处于二等公民的状态,所以教育还是缺失。

胡赳赳:因为我没得选。

余世存:对,教育的角度,商业的力量、资本的力量没有介入进来。

胡赳赳:如果资本和民办的力量进来了,你就有得选了。

余世存:包括医疗资源。

胡赳赳:就跟我们看出版社出的书一样,以前只有出版社自己弄,跟现在民营出版放开,引进经典、原创的东西百花齐放,一样吗?当然不一样,可选就多了。你真像西方弄个私立大学你试试,很多资本都想做,资本一做,就可以完全竞争。当然大资本一来,又会面临其它的问题。但是目前的问题实际上还是粗放式的,低效率的。

余世存:大众所说的越来越内卷,令人窒息的内卷,实质上是内卷化程度不够造成的。

胡赳赳:你就没有方向了,无望。这个游戏不是你想不想玩,就是你必须玩,必须低水平重复。

余世存:而且确实存在“有增长没有发展”的问题,你教育出来的这种人才越来越同质化,越来越没有创造力。

胡赳赳:对。因此我们要再次强调有两种内卷形式:一种是低水平的、被动的、消极的,负面的;一种是高水平的、主动的、积极的、正面的。我们之所以讨厌内卷,是讨厌它的前一种形式。而前一种形式的存在正是因为内卷得还不够,你可以将其称作“内卷化陷阱”。(注:以下对内卷的讨论有时属于前者,有时属于后者,依语境即可看出,故未作特别标明。)

余世存:等于用你的这条线索又回答了钱学森之问,为什么中国50年出来的教育就教育不出大师级的人?没有创造力了,被“低水平的内卷”卷进去了,把人的创造力、能量都吸没了。

二、内向爆炸与内向超越

胡赳赳:大家表面上是在讨论人及其境遇,骨子里头其实是在讨论一个“系统性”出了问题。古人所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放在今天似乎难已做到,因为你被裹挟进时代潮流中而无法自拨——假如裹挟也是我们所指认的“内卷化陷阱”。

余世存:记得我们说“穷”和“达”,我强调是它环境的一面,你强调是人自我的欲望,自我的动机一面。我说的穷和达就是环境和境遇发生变化的时候,你能不能做到如常。我们现在可以调换一个思路,就是说苏东坡,他说“用舍由时,行藏在我,袖手何妨闲处看”。那个话说得很漂亮,有一种很从容的姿态。

胡赳赳:凡是能说出漂亮话的人,内心一定是不平静的,一定是他做不到的。他要做到了就不用说,做不到才发两句牢骚。有时人格的高尚都是标榜出来的,尽管我做不到但是我追求这一点。因此我们看苏东坡的时候,可以把他处理成一个跟我们一样的、在尘网当中的人。

余世存:他的启示在于,至少要看一下,我在那么糟糕的情况下要做一个潇洒的人。

胡赳赳:对。这正是我们的大众所不具备的。一个小小的“内卷”的讨论就会形成一种汉语现象,形成一种群体式的恐慌。以致于我们对汉语保持关注的人,也不得不来主动讨论这件事情。

余世存:我觉得这样也说明苏东坡至少将我们说的“负面内卷”超越了,他在那么一个官场,官本位的状态他是走投无路了。

胡赳赳:超越内卷一直是中国古代士大夫、文人阶层的一个向往。

余世存:没错。

胡赳赳:因为那个比现在更可怕,帝制,直接杀头。

余世存:而且都是家族的人跟着你倒霉。

胡赳赳:所以你只能“内向超越”。费正清在《美国与中国》当中把中国农业社会形容成“内向爆炸”,也就是向内爆炸、精耕细作,尤其像华东、华南这些地方非常的富庶,非常的商业,贸易也很充分,这是内向型的爆炸,他不通过海洋运输和国际关系向外扩张。虽然你们有蓝色文明、海洋文明的洗礼,但是我这块大陆是自给自足的,是很富足的,他称之为内向爆炸,这个概念或者这个术语比内卷还厉害:内爆。

余世存:对,这个有道理。

胡赳赳:我们实际上也爆炸开了,我们的文化、艺术,甚至我们的国家管理,中国的科层式管理,长期以来,在文艺复兴以前是领先的。

余世存:包括用你刚才的话,也相当于是说如果我们建立一个内卷的模型的话:它应该是一个完全市场的充分竞争所导致的必然结果。如果在充分的、激烈的、完全的竞争当中,还是会出活,会出一些东西,是不是这个意思?

胡赳赳:就是说,尽管你总会面临资源的不足,或者说外在条件的受限,这个时候恰恰就是说像榨油一样,能把你的聪明才智榨出来。

余世存:对。我觉得也是,但是又有点像鲁迅讲的那个意思,地下的煤是那么多的木材,压在一块最后成了那么一小块煤,很残酷,中国这种文化也这样。

胡赳赳:怕就怕低水平重复,就是水想变成气体必须100度,低水平程度就永远80度,水分子就逃逸不出来,水没办法从液体变成气体状态,这就是低水平重复。我们现在在讨论内卷,其实就是说低水平重复的问题,而且是低水平竞争,还没到正向内卷的阶段,内卷是一定意味着要有高水平的。哪怕你说的,尽管增长和发展不匹配,转换了方向,但我认为它一定是高水平的,但是现在远远没到内卷。我上次还在朋友圈发了四张图,就是四个坐标,第一个坐标是讨论内卷;第二个坐标就是漩涡,不停的内卷就会产生漩涡,因为内卷不是静态的,不停的内卷就是一个漩涡的形态,漩涡的形态是有强大吸引力的,它一定会迎来一个爆发。所以我说,当一方面有漩涡的话,从另外一个角度看它是一个飞轮。飞轮这个系统是一个特别能够有生产力的系统,但是这个系统恰恰有它的毛病,就是这个时候群体幸福感丧失,控制感被剥夺,最终被寡头控制。什么是一个飞轮?平台就是飞轮,比如说今日头条、阿里巴巴这都是巨大的飞轮,你不停的卷入,不停把这些人卷进来,你离不开它;比如说微信这种形态是内卷,最后就变成一个飞轮。所以我说从内卷到漩涡再到飞轮,这都是我们面临让人变得不自主、不自由的过程。无论是社会组织,还是社会建立的一个系统,人在其中,最后会发现这个个体的确被各种各样像机械一样的力量控制着。还不是一个纯粹的交换关系或者是信任关系。

胡赳赳朋友圈截图

余世存:你觉得现在突破有什么道路呢?有什么办法吗?还是只能像苏东坡那样走向内向超越?

胡赳赳:我觉得内向超越至少在艺术家和科学技术当中是能够实现的。内向的超越对个体知识的要求、理念的要求还有行为模式的要求会比普通人高很多,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做到内向超越,大多数人还是在一种制度化模式下生活。他每天考虑的就是,“明天吃什么”、“我后天能不能少加一天班”、“我怎么能把老人孩子弄好?”他永远考虑眼前的事情,你要想他们做到内向超越很难。但是他们希望自己的孩子将来都能内向超越,这是一个很奇怪的逻辑。我开不出花来我宁可做肥料。

余世存:几代中国家长都是这样。

胡赳赳:对,当你自己开出花来的时候就已经解脱了。

余世存:所以望子成龙这个事儿是有问题。

胡赳赳:当然有问题。

余世存:这个要批判。

胡赳赳:对,永远要化作春泥更护花,永远要自己牺牲掉。可是,你为什么要牺牲掉?

余世存:而且目前社会学已经有大量的资料都在证实,一个人只要认认真真的从事几年、多少小时的一个专业式的努力,都可以在这个领域有创造,有开出花来,就可以成为人才。

胡赳赳:至少一万个小时,你过了以后都是高级工人。

余世存:对。但是我们很多人无视这个东西。

三、外逃也是一种内卷

胡赳赳:内卷化最后要遵从幂函数,我们现在看起来是一个低水平的重复,但是它的发展不是这样一个波浪式的发展。我们传统的晋升是你拿的薪水比我高几百块钱,最多几千块钱,这是传统的一个竞争模式;然后层级稍微高一点。现在是幂函数,低水平重复的人永远是低水平重复,但是其中的某一两个人脱颖而出了,我们称之为“涌现”。相当于你走国道人家坐高铁了,一下就有一个临界点的爆发。大多数人在低水平重复,少数几个人在火箭式上升,这就是冥函数。比如说大家做网络直播做网红带货,就是资源全部集中在头部几个人,李佳琦、薇娅什么的,永远是这几个人。或者是一个人大多数时间在低水平的苦闷当中,然后忽然量变到质变,翻身了,这也是幂函数。

余世存:是不是这几个人比别人有创造力呢?还是比别人幸运?

胡赳赳:这有很多条件,他们也是从低水平重复过来的,他们积累所有的因素,正好碰上了这个领域爆发,他们之前一直受压,做商业不成功。

余世存:也欠了一屁股债,像罗永浩这样的。

胡赳赳:对,但是一直在积累,碰上了一个机会就会爆发。相当于做实验一样,做了一百个实验都没成功,但是我积累了很多经验,我做99个没有成功,但是第100个成功了。

余世存:我觉得这个东西有点像撞运气,不像我们说的学习要有专业精神,它是可预见的一种成功。举个例子,我最近看一部反映清朝末年的小说,当年华人被当做猪崽被运到美国去,只能去修铁路,去挖煤矿,淘金,还有就是去做白人中产家庭的工人,去给人家接送孩子,带孩子。有一个人每隔几年回一次广东,带着几箱东西,给村里每个人发糖果。

胡赳赳:华东沿海都是那样的。

余世存:但是这个人很牛逼,这个人不仅带点钱回去、给村里面发点东西,还带来了图纸,给自己盖了个房子,完全按西方的样式盖他的房子,一下就在村里引起轰动,又带村民去美国闯天下。这次他去不仅仅是学图纸了,他学造铁路,回国就赶上了清末要修路的,他也是开风气的,所以他在广东修了江门那边的铁路,叫陈宜禧,很了不起的。我在看他的过程中发现,他在美国算是一步一步走到上面去的,但是他在西雅图又遭到了白人的抵制,就开始被打压,打得特别惨,甚至把他媳妇都弄得流产,人都快死了。最后他发现,这不是我们的家,我还是应该活在同类人中间,所以他回来修铁路,又遇到清末的官场,他又觉得很无力。整个这本书给我的感觉就是中国人在自己的国家,在别人的国家都活得非常有心无力。

胡赳赳:就跟我们现在逃离北上广是一个道理。很多在一线城市生活的人,他的内卷方式是什么?就是回老家,回到本地本省,但是他也面临同样的问题,第一个他发现这个城市的活力不够,他的生活方式会发生变化;第二个问题,都是在熟人圈里。

余世存:这个熟人的制约力也是很厉害的。

胡赳赳:对,而且生活会变得很单调很枯燥。第三个问题,最后发现挣这点钱实在不如一线城市,其他成本并不低,比如说生活成本、应酬成本、孩子抚养教育成本,甚至于炫耀的成本。因为很多人以为二三线城市的炫耀成本是很低的,其实恰恰相反,一线城市的炫耀成本是最低的。

余世存:对,请客送礼高得很多。

胡赳赳:二线城市我看他们永远是喝茅台抽中华烟。

余世存:而且送礼都是要实打实地给红包。

胡赳赳:我们都是伴手礼,是个意思就行了。

余世存:对。

胡赳赳:不给人家添负担,因为你礼重了,人家还想着还。人家还了,你就变得很有负担。但在二三线城市,礼是很大的,越往下走更是这样的熟人社会、单调的社会。

余世存:我想到一个词叫衣锦还乡固然是人情常态,但是不衣锦敢于还乡的人,他说我认为是高士,这是野夫讲的。

胡赳赳:哈,说他自己吗?

余世存:但是我跟你讲这个事儿,是因为想到中国的文化可能特别契合你说的内卷,反而是容易把内卷变得很负面。在1947年或是1948年,就是全世界的犹太人知道以色列要建国的时候,都纷纷要回去,说我们要建设自己的国家。我多年前编《战略管理》的时候选过一张照片,就照的是刚从一艘船上下来的一对夫妇,女的抱着孩子牵一个孩子,男的叼着烟扛着包,身边也有一个孩子,等于他们带着三个孩子两个包就敢于回以色列,而且他们脸上很自信。

胡赳赳:他们是信仰的力量,回到故土那种。

余世存:他就感知到,我漂洋过海,比如说我从美国、俄罗斯回到以色列,我就要参与国家的建设,我可以闯天下。不像我们,我们一旦从北上广回乡,基本上要低调。

胡赳赳:他们回以色列故土,意味着当年的革命者回延安。

余世存:我觉得他们至少回去要建造一种生活,创造一种生活方式。不像我们的人,一旦回乡你要入乡随俗,你要低调,你不能太高调,你不能代表一种新的生活方式。假如说我们的年轻人真的有勇气,比如说回乡用你的生活方式影响人、感染人,你能够自带流量去把资源机会集中在你周围,这种建设者的人格意识是我们中国人不具备的。他不认为自己从一个地方到另外一个地方我有一个建设者的人格,只是一个外人想加进去。

胡赳赳:是这样,它还是有一个行为动力学上的模式,阻力大而激励小,所以没有人愿意去做。就是说如果没有这个“势”支撑他去做这个事儿,没有这个势头、势力、趋势支撑他做这个事,他会碰到非常大的阻力。

余世存:我觉得有时候还是一种人性的懒惰。

胡赳赳:也不叫懒惰,我觉得不能用懒惰,我们做任何理性行为的时候,都倾向于进入一种省力模式,这是无可厚非的。低能耗模式,最好的办法就是做我熟悉的事情,这是能耗最低的。所以如果要去做特立独行的开拓者、建设者,或者是开疆辟土到一个陌生环境里去,或者到一个支持度不够的环境里去,对一个人的考验是非常大的,是非常人能行之的。

余世存:主要因为我们很多人把自己定义成一个搭便车的,他不是一个建设者。

胡赳赳:顺势而为的人。

余世存:举个例子,我们手机上经常看到人家转家长群里面的对话,你看那么多家长群,任何一个班主任和老师在群里面,人五人六。教训某个学生的时候,其他的家长都顺着老师的话说,很少有人主动站出来说,老师是不是也值得商榷。

胡赳赳:你下次要不然做一个表率吧。

余世存:我可以找,我见过这样的家长。

胡赳赳:确实很少,因为当你一旦说出这句话就意味着你的能量强大到不在乎这些人对你的群体性压力,那种群体性的压力会让你入乡随俗,遵循一个潜规则或者默契。除非你特别牛逼,就是我不在乎,我不在乎孩子以后上不上大学、走不走正常路。

余世存:恰恰这是我们讨论的关键,恰恰是这儿决定了内卷是向正面走还是向负面走,恰恰是这些家长的选择,决定了他们这种竞争也好,低水平重复也好,可惜了。明明这些老师和家长、学生之间的关系会更好一点、更健康一点的。现在反而搞得恶性循环。

胡赳赳:对,大家会有意识地遵守某个秩序,我们说996,叫嚷了一阵还是996,最后你发现996还真是幸福,因为别人都失业了。

余世存:这就是鲁迅讲的暂时做稳了奴隶的时候,别人求做奴隶而不得呢。

胡赳赳:为什么我们说鲁迅对人性的剖析是特别成功的,也在于这一点,所以我觉得你是主动内卷还是被动内卷这是第一个需要反思的。第二个需要反思的就是有些内卷是负面的,但是有些内卷的确是积极的,我们需要拥抱变化的时候,我们需要拥抱那种积极的内卷。就是在别人那么大的妥协情况下,你能不能做到不妥协;在别人面临这么大诱惑的时候,你能不能放弃。这是你是否选择主动去进行内卷的一种方式。

余世存:对,包括我们刚才说穷和达,如果把穷、达定义成大环境的话,很多人对大环境没有洞察力。我建议一般的朋友不要去预测大环境怎么样,不要以为数字货币的机会马上来了,或者马上是金融资本的机会来了,或者说量子力学的机会来了,那个大环境跟你没有关系,先不要去预测大环境怎么样。现在很多人说未来的环境可能不好,为什么你在抱怨、停滞的时候,有人还在埋头去学习去建设,甚至去创造出新的东西来?所以我觉得我们谈内卷,如果把穷、达定义成环境的话,我们先不要管那个东西,还是你要回到自身,你要把自己搞清楚,首先你认知自己,把自己认知清楚才能够谈得上进一步往前走获得点什么东西。不认清楚,光用外在的标准要求自己,哀叹这个社会在自己的有生之年,年轻人再奋斗也买不起房子——其实我觉得这不需要考虑,真的假如说把你整合好,把周围资源整理好,那种东西可能是不期而来的。如果光按外界的资源去生活的话,很多人在北京、外地加起来有好几套房子,那有什么用?他还是不幸福,他甚至在自己看来和别人看来都过得很粗糙。

胡赳赳:对,而且关键我们现在,你仔细观察,我们的阶层还是混同的,并没有区隔到那么铁板一块的时候。也远远没有到阶层上升无望、寒门难出贵子的时候。不信你随便坐地铁就能看到,有穿奇装异服的,也有打扮很时尚的,也有农民工这些人,大家还是在某一个生活空间里头,还是混搭在一块的。当然这不是打一个国泰民安的一个预防针,而是说你真正要认清的事情是什么?是无论外界发生什么样的变动、不均,你都知道自己能超越这个东西。

余世存:有道理。

胡赳赳:好了就扶摇直上,不好你就心如止水,这样才可以宠辱不惊。而且现在虽然我们用一种内卷的思维模式去考虑问题,但是你必须超越这个框架。我们既要在这个框架以内去讨论什么是内卷,但同时我们要超越内卷这个框架。宇宙学上有一种认知就是这样的,他们认为有无数个宇宙存在,每个宇宙都是一个内卷,都是一个内向爆炸。但是就像一个无限大的地毯一样,每个内卷都是一个银河系,因为那个地毯上有毛边,毛球球都是内卷,这就是另一种思维框架。不能被内卷所限制就悲哀,就觉得这个上升通道无望、社会阶层跃迁无望,恰恰相反,你要做的就是超越这种非理性的情绪,然后让自己的认知不要局限于某一个框架,或者不要被某一种思潮带偏。我们改革开放进来了多少思潮?真是走马观花,头脑里面装了这么多的东西,都变成了思想控、主义控。那时候谁都要有几个时髦的理论解释一下这个世界,每个时髦的词都代表着一个框架,但是我们现在看能留下来的有几个,对吧。好多都是新瓶装旧酒,都是魔术、把戏。

余世存:你说的内卷化,我觉得还可以从阶层、群体的角度来谈。比如说我们说内卷,知识分子、媒体人谈内卷都扬扬自得,但实际上我们跟其他的阶层过得也没有两样。我们都很忙,我们没有闲下来,包括文人阶层,没有人去做闲散、雅集,雅集的时候大家都在看手机。《兰亭序》是怎么来的?那时士大夫阶层的人,人家一直还是有那种闲情雅致,人家也在忙,也是军国大事在身的,但是闲下来会有闲情雅致。其实其他的阶层也是,我觉得不仅仅是光忙着谋生,光忙着做社会要求你做的事儿,你自己也得有阶层的意识。我们现在穿的服装也是很乱的,体现不了我们心里的精神状态,体现不了我们的年龄和对自己的人格期许,也体现不了我们的阶层。所以我们很多人聚在一起是没有正装礼服的,所谓的礼仪都不是正儿八经的,或者说它唤起不了你内心的那种敬畏感和从容感。这也导致我们个人也好、阶层也好,越来越陷入我们说的负面的内卷。如果需要内卷的话,其实我们在这方面着力更多一点可能会好。

胡赳赳:对,像有些艺术一定是内卷的,比如歌特式风格的建筑、教堂,那么繁复的肌理,你必须精益求精,不停地在细节上下工夫。当然不一定所有的艺术形态都好,也有不成功的,清代乾隆时期的瓷器内卷就不成功。它的内卷是怎么回事?它就是不停的繁复、叠加,这种方式内卷,甚至在一个瓷器上面用了十几种的釉色、花纹集于一身,也是在一个瓶身当中实现繁复的内卷,但是它不好看。就是说很多时候我们既要内卷,也要避免内卷。从高科技说,从2G到5G,手机的内卷就很成功了。你以前只能看图文,现在可以看视频,马上就可以看长视频。

四 、拥抱“内卷”

余世存:你刚才说成功的内卷,或者说正面的内卷,它有没有一些前提条件,怎么决定它是成功这一点的?

胡赳赳:有,这种内卷说白了就是你要面临系统的升级,你用升级来专注于某一个事物当中,通过升级的办法让它产生一个内向性的超越,这就是一个好的内卷。内卷并不意味着空间可以穷尽,从哲学上来讲,内卷的空间是没办法穷尽的;但是我们现在考虑问题就用宏观的思维,内卷是因为空间会穷尽,所以我们讨厌内卷,但是如果我们拥抱内卷,就是说螺蛳壳可以做道场,是无限大的,你会迎来一个无限大的内卷。所以这就是一个思维模式的问题,空间的有限和无限,悲观的人认为空间有限,因为内卷在体积上让人并不舒服。

余世存:你的意思是升级还是要改变观念,改变思维模式?

胡赳赳:对,不要被内卷化吓住了。别人抱怨内卷,你要拥抱内卷,不要认为它在低水平重复竞争,你要看到你能超越这些人,正是因为别人在低水平重复竞争,这才是你的机会所在。

余世存:我补充一点,我认为要让内卷达到你说的这个状态,达到一种良性的、积极创造的状态,应该是自己要知道外面的世界,像我们中国人说的天外有天。如果不知道,你就容易自我满足,容易把竞争看成是拼着身家性命也要让孩子参与的那种竞争。假如说你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话,你对你的孩子再教育他的话,你会抱取一个因材施教的态度,也会让孩子不要有那种压力,就是你说的可以去主动地拥抱这种内卷。

胡赳赳:再平凡的一个人,也几乎面临着几个必须要解决的重大问题。第一个就是子女教育问题,这是几乎是所有家长放在第一位的,尤其中国人又重视教育;第二个是他工作的问题,工作竞争、跳槽、行业性的选择;第三个就是健康和养老的问题,所有人摆脱不掉。工作、子女教育、健康和养老,就这三个问题。在这三个问题中,你会发现所谓的焦虑,会不停地寻找最佳策略,很多时候我们之所以觉得有无奈、无力感,是因为这三方面的系统有问题。但是从另一面看,这个问题恰恰是你的机会,因为它低水平重复。

余世存:有道理。

胡赳赳:如果把这个系统改变了,竞争会更大。那时,内卷化才会更厉害。比如:现在高考就是八股文,很简单的事情,你刷题就行了,多简单,因为是低水平重复。如果真的不同的大学有相应不同的招生方式,你又会有新的抱怨,那种抱怨可能比现在还大,你都有选择困难症了,家长自己都搞不清楚,哦,原来路有无数条,我迷路了。

余世存:民国就是这样,北大出的题跟清华大学招生的题就不一样。

胡赳赳:对,你就选择困难症,跟我看电视一样,这么多节目我选择哪个?这就要庞大的时间,抉择成本就很高。我经常说,我对子女教育的最大选择是什么?就是一个省力模式,随大流。为什么?因为你不可能跳出所在的阶层、制度、时间成本的选择,不可能跳出来,你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随大流,否则风险就会很大。

余世存:从众心理。

胡赳赳:也可以说是中庸。

余世存:这个“随大流”需要把内容发挥一下,别人会以为随大流就是参与那种激烈的竞争,其实你的意思是过得去就行。

胡赳赳:因为只有随大流的时候,就像买个商品一样,你不会买最贵也不会最便宜的,你肯定买一个有性价比的,性价比最高的最实用,是一个道理。随大流有一个好处就是孩子受的学校教育和家庭教育摧残更少。比如你要知道考80多分就很轻松,如果考90分花的精力成本、时间成本就无限多。

余世存:就用这个概念,你随大流相当于七八十分就行了。

胡赳赳:孩子以后有大学上就可以了。对,没有大学上,给他送到一个民营大学也挺好,那压力一下就卸了,一下就风轻云淡了,很多时候所谓的目标可能是定的太高了,而且也不值当。把孩子逼疯跳楼了怎么办?还不如有点课余时间发展点别的爱好,也许他以后就靠这种爱好谋生了。

五、寡头“内卷”与文化应对

胡赳赳:其实我们现在内卷化最严重的灾区恰恰是一些平台和寡头。还有我们说的信息化内卷,信息检索,我们以前看一个杂志、报纸看很多栏目,现在算法只给你推荐你看过的,你有什么办法可以超越这个信息检索呢?你要驯化它,要时不时的喂它一些新料,就是他在饲养你的时候你也要喂养它,时不时地强迫自己关注一些,你想让它推荐给你的你要关注,不能够只沉溺于你只感兴趣的。当这种方式把你内卷进去的时候,你恰恰要破除这个思维上的陷阱。

余世存:你刚才谈的那个话题,我们怎么能超越寡头给我们指定的生活,我们怎么能够阅读到寡头平台给我们指定的那些信息,超越这个东西。

胡赳赳:因为寡头都是打着让你自由的旗号,让你更方便,最后你受控制。比如说打车,你就被滴滴软件控制了。消费者觉得越来越便宜,便宜的前提是人工便宜,没人给你发钱你肯定便宜,你被雇佣才贵,平台不给你发工资,你还得给平台打工,你都变成了自媒体,所以最后就这种行为恰恰是我们要破开的。你想如何超越寡头给你造成的这种内卷。

余世存:按内卷这个今年的流行词来看,要回到语言本身,人要回到语言本身。我们以前在讲,知识在大规模的下移,现在大众也拥有了知识;以前掌握信息的是寡头,现在技术让信息又下移到大众身上来了。那么在这种状态下,我觉得大众应该是超越知识和信息去回到语言文字上。我觉得每个人如果要时不时去琢磨一下语言文字,一定是对你说的内向超越是有好处的,可以帮他内向超越。儒家们一再讲要“自作元命”,每个人如果一生当中能够回到语言,回到十来个汉字当中,可能对你的人生、对周围的社会感知和选择就又不一样。

胡赳赳:还有一个,我是觉得未来科技寡头,可能会超越政治寡头。会给我们的世界施加影响,而且现在你几乎能看出来。这是我们想象不到的,科技和技术变革力量,加速度,摩尔定律一样的加速度,可能提升我们未来的“速度感”。真的是我们说的三年就是一个时代,可能现在就是三五个月就是一个时代,很简单一个道理。你过段时间没见这个人,这个人都整容了。再过段时间不见这个人,这个人就跳槽了;再过一段时间不见这个人,这个人有可能就隐居了。大家一方面希望长寿,另外一方面又咒骂自己活得太长,因为他经历过太多的现象。你想看清楚这个本质,你必须超越种种现象;但是假如你不能超越现象,你就会被现象的漩涡带进去,你就会粉身碎骨,你会被这个时代的飞轮快速卷入、粉碎、抛弃。人的工具化属性会更加强烈,失控感也会更加强烈,你以为你能控制什么东西?最后发现都是被系统控制。很多时候大家为什么那么迷恋权力,不是迷恋权力本身,而是迷恋你对世界的掌控感。就像有人喜欢开车一样,开自动挡没有掌控感,开手动挡他掌控这台车,人迷恋的就是这样。人迷恋的是掌控感,世界在掌控当中,不希望它失控,不愿意面对不确定。可是在我们的未来,我们面临的不确定因素是无以复加的。

余世存:对,这个恰恰也说明,在科技寡头大踏步控制我们生活方方面面的时候,一切都变得不确定了。那么人心又回到以前说的“人心惟危,道心惟微”的状态,人心惟危的时候,恰恰一定要知道科技力量越强,你的心思也应该更多地花在人文角度,只有用人文来平衡。我有时候看到在做技术、互联网公司的一些年轻人,他们反而似乎是本能地阅读人文的东西,特别是阅读古典的、经典的、文化的东西,而且他们看的可能不够丰富、全面,可能某个人只是读了《史记》,但是他们从中获得的那点营养,其实是已经很足以让他在现实生活领域能够有一种从容的心态了。我觉得这点是非常难得的。需要不断地用这个东西给自己在一个不确定的科技世界有一个确定的人文坐标在那儿。

胡赳赳:我们对抗科技寡头,唯一能安慰自己的一点,就是他在那个位置上跟你一样充满着烦恼。你无非就是担心车子、房子;他也担心,他担心的可能是车子市场、房子市场。无非后面加市场二字,也就是这个区别。然后,他看起来好像自由度比你大,但是他被更多利益捆绑着,他要承受的压力远远高于你。另外你非常的敏锐的捕捉到这一点,就是我们今年的情绪为什么和内卷有关?就是因为内循环。

余世存:内循环就是大家变成一个孤岛,一个孤独的大陆,这就是内卷。所有的人同呼吸共命运,自我消耗,而且是低水平的重复自我消耗、重复竞争,就是现在这个特点。内卷大家讨论这么多,有人说它误认,有人说它错用。内卷就是对于内循环的非国家性表达或者民间情绪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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