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荐读|许倬云：费孝通先生是我没见过面的启蒙老师

来源：爱乐趣网时间：2020年11月05日 09:53

原标题：荐读|许倬云：费孝通先生是我没见过面的启蒙老师

“墨香学术”

许倬云，江苏无锡人，美国匹兹堡大学荣休讲座教授，台湾“中研院”院士。

1930年生于厦门，1962年获美国芝加哥大学博士学位，先后执教于台湾大学、美国匹兹堡大学，其间多次受聘为香港中文大学、美国夏威夷大学、美国杜克大学、香港科技大学讲座教授。1986年荣任美国人文学社荣誉会士。代表著作有《西周史》《汉代农业》《中国古代社会史论》《万古江河》《我者与他者》《说中国》《中国文化的精神》等。

赵先生和各位与会的先生女士们:

我非常感谢能够得到这个机会，参加纪念费老的盛会。但很不巧的是，我自己八年前脊椎骨开刀，神经大受影响。手指不能写字，也不能拿书，平常我都用电脑看书，用一个手指头敲字。写作呢，主要是做口述笔录，请助手帮我记录记下来再修改。这回又不巧，我的助手生病，家里又还有别的事情，不能来帮忙替我做口述笔录。因此我想个变通办法，用录音直接发送给赵先生那里，请赵先生安排人在大会帮我念稿，作为我对各位的报告。

我对费先生的思想，当然是非常佩服。1943年，我13岁，跟随先父从湖北的战地调动回到重庆。在重庆得到书报的机会远比湖北战地多得多，在那时候我第一次有机缘，拜读《观察》杂志上费先生一篇一篇的宏文，当时觉得开了一个新天地。后来因缘际会，我一辈子工作都做的是社会史、社会文化史研究。那么费先生等于是我的启蒙老师，但没见过面的一个老师。

费孝通、许倬云、金耀基于香港大学祖尧堂

从费先生和他的同门师兄弟杨庆堃、许烺光，这几位先生的著作呈现：他们分工合作，在中国在文化与社会的研究中，规划了各种的网络，亲属、宗族、邻里、城乡、集场、交通路线、资源流转、编织成一个各个层面、各个空间、各个维度的巨大网络系统。这个网络内，息息相通，处处有关，动一发而牵全身。如此网络系统内，各种方式的共通与交换，怎么样运用资源、怎么样调动人力，怎么样维持一定的秩序，也维持全体福祉：如此的有机体，大作为一国，小作为一个社区，乃是人类规划集体生活的基本形态。这种人文与社会研究的方法学，在今天，我想已是主流之一。

我自己工作的项目，还包括考古学与古代文化比较。我也是仰仗费先生的网络结构系统分析的角度，大自分析文化之间的关系，小到探讨一个遗址内部的结构及其比邻文化间的冲突、交换与混合……我对费老感激终身，就是因为他们几位前辈，为我订下了方向。

今天，大家经常提到世界的语境下面的全球文化。这个全球文化的确已经出现了，而且还正在进行。全球的贸易以及文化的交流，已是日常经验。甚至是疾病，像这次的新冠肺炎是全球性瘟疫，全球没一个地方能躲开别处的影响。然而，居然还有美国的特朗普（Trump）总统，这种糊涂人，他的反全球化运作，企图以此保持美国独霸的优势，这个妄想终究不是他能做到的。

在全球化前景下，大的文化区是以国为单位；小的地方，每个社区也有社区文化，如何在全球化之中得到最大的福祉，获得最大的利益，这是值得我们正面注视的。今天每一个社会，甚至每一个小的社区，不能够逃避世界其他角落，其他的社会的人在里边的所作所为。在今天，网络系统的研究视角，已不能只属于学术研究。如此思考方式，也应该普遍为日常生活的经验，作为认识现实的方针。

这种情况, 我们必须要正面的面对两个课题。一个课题，就是要在全球化之下，了解与容忍各地，各国，各地区，各社区，各阶层，所独有的文化特色，独有的社会组织和社会结构，及其独有的社会治理的运作和管理制度。另外一方面，如何和别的社区互相合作，互相学习，由此做到资源流通，人才流动，观念交流。凡此，不外在于肯定自己的长处，也欣赏旁人的长处。费老主张认识自己的特色，也努力欣赏他人的长处。各美其美，和美人之美，都是大家必须要考虑的事情。在这种情况之下，特朗普的错误，就是他以为美国永远可以是霸主，永远是最美好的国家，全世界都要学习美国。幸而，最近形势看来，美国的选民大概会请他下台的。

差不多十年前美国的一个日本后裔的战略家福山（Francis Fukuyama），他说人类历史已经走到尽头，已经尽善尽美——尽善尽美的境界就是西方白人社会，自由市场的经济制度，以及从个人自由、个人平等理念，演化而成的民主制度，这是人类文化与社会制度，都已到尽善尽美的历史终点了。他没有懂得，任何历史如果到了终点，就是这个历史死亡的时候，这一人群命运的终了。终了，是冻结，是死亡。钻石是碳元素最高度的结晶，但到了那么美好时，它不能再变了，它停顿，不能重组了。

我以为，在大家互相尊重、互相合作的条件之下，费老的“各美其美”，意指人应有自知之明,也不应妄自菲薄。同时，费老的“美人之美”，我们必须努力注意理解他人，正如同理解自己，更要注意怎么理解别人跟我们之间的差异，尽力容忍如此差异，也寻求彼此长短互补。互补，是学习；互容，是容忍。这个是今天世界文明正在巨大变化的时刻，我们每一个人都要具有的认识。

我们这一群做研究工作的人，实际上就得到了一个特权，就是我们可以有机会，致力于思考与推演的工作，探索人类精神境界，到哪里可以一步步更向上走，寻求更美好的可能。背负如此任务，其先决条件必须要“美美与共”，认识别人；“美人之美”，也自己理解自己特色。美美相通，又能设身处地彼此体认，也人我彼此学习，即是走向“天下大同”，就是最好的情况了。

举例言之，过年时候吃火锅，各种菜肴同锅烹饪，我们既可以分别尝到每一个菜肴的味道，合起来，又有众味调和的火锅汤，代表众味之和谐。客家年节，亲友会餐的那个“大盘菜”，那是各家菜的精华，也是菜的综合，象征聚会亲友的和谐团结。

国际的合作、文化的流通，能否成功，必须自己有清楚的理念，才能彼此互利。如果不能具备如此心胸，结果会错失许多机缘，也错失自己。我们回想一百多年来，中国与外人的交往过程，我们对中国以外的世界，并不具备充分的认识。我们不仅对中国以外的世界不清楚，对自己的情况也并不清楚，所以看到西方比我们强大，我们畏缩，惧怕，我们就主张“全盘西化”。如此轻率，既不知人，也不知己。虽说努力学习，但也不分析，也不讨论，也不自知如何拣选，如何移植。这都是我们百年摸索，从痛苦的失败之中得到的经验。今天我们在屡次失败之后，我们这些投身人文社会学科的人，我们对社会负有责任，我们要做到对自己认识，也做到对人家有相当的认识，也许我们才能知己知彼，藉由互补，做到互助，庶几中国结合各国，共同努力，构成一种世界大同，天下一家的美好的新世界。

谢谢各位给我机会，向费老，这位中国社会学划时代的大师，谨致敬礼。

文章来源：许倬云说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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