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钟书讲宋诗（四十一）

原标题：钱钟书讲宋诗（四十一）

《襄邑1道中》

飞花两岸照船红,

百里榆堤半日风2。

卧看满天云不动,

不知云与我俱东。

注释：

1.在河南。

2.船趁着顺风,半天就走了一百里;沿堤都是榆树。

《中牟1道中》

雨意欲成还未成,

归云却作伴人行。

依然坏郭中牟县,

千尺浮屠管送迎2。

杨柳招人不待媒,

蜻蜓近马忽相猜3。

如何得与凉风约,

不共尘沙一并来!

注释：

1.在河南。

2.陈与义《至陈留》也说:“烟际亭亭塔,招人可得回?”“浮屠”就是宝塔。参看苏轼的《南乡子》词：“谁似临平山上塔,亭亭,迎客西来送客行?”

3.风里柳条向人飘袅,仿佛轻狂得很,没等人介绍就来讨好的样子;蜻蜓飞近马旁,忽然似有猜疑,又飞远去了。

《清明》

卷地风抛市井声,

病夫危坐了清明。

一帘晚日看收尽,

杨柳微风百媚生。

《雨晴》

天缺西南江面清,纤云不动小滩横1。

墙头语鹊衣犹湿,楼外残雷气未平。

尽取微凉供稳睡2,急搜奇句报新晴3。

今宵绝胜无人共,卧看星河尽意明。

注释：

1.天空一小块云像江面一个小滩。陈与义在《晚步》诗里也说:停云甚可爱,重叠如沙汀。”黄庭坚的《咏雪和广平公》:“连空春雪明如洗,忽忆江清水见沙”,任渊注:“沙以喻雪”；手法相同。

2.采用杜甫一个诗题里的字面:“七月三日亭午已后较热退,晚加小凉,稳睡有诗。”

3.“报”是答报、酬报、不辜负的意思,就是杜甫《江畔独步寻花》所谓“报答春光知有处”的“报”;可以参看陈与义《清明》的“只将诗句答年华”,范成大的诗句：“题诗弄笔北窗下,将此工夫报答凉”。

《登岳阳楼1》

洞庭之东江水西,帘旌不动夕阳迟。

登临吴蜀横分地2,徙倚湖山欲暮时。

万里来游还望远,三年多难更凭危3。

白头吊古风霜里,老木苍波无限悲!

注释：

1.岳阳楼是唐以来的名胜。

2.三国时吴和蜀夺取荆州,吴将鲁肃曾率兵万人驻扎在岳阳。

3.这是建炎二年(公元一一二八年)秋天的诗,陈与义从靖康元年(公元一一二六年)春天开始逃难,所以说“三年”。要是明代的“七子”作起来,准会学杜甫的《送郑十八虔》、《登高》、《春日江村》第一首等诗，把“百年”来对“万里”,正像他们自己一伙人所说:“‘百年’‘万里’何其层见而叠出也!”(李梦阳《空同子集》)

《春寒》

二月巴陵1日日风,

春寒未了怯园公。（一）

海棠不惜胭脂色,

独立濛濛细雨中2。

注释：

作者自注：（一）借居小园,遂自号“园公”。

1.就是岳阳。

2.陈与义《陪粹翁举酒君子亭下》说:“暮雨霏霏湿海棠",不过像杜甫《曲江对雨》所谓“林花著雨胭脂湿”,比不上这首诗的意境。宋祁《锦缠道》词的“海棠经雨胭脂透”和王雱《倦寻芳》词的“海棠著雨胭脂透”,也只是就杜甫的成句加上炼字的工夫,没有陈与义这首诗的风致。

《雨中对酒庭下海棠经雨不谢》

巴陵二月客添衣,草草杯觞恨醉迟。

燕子不禁连夜雨,海棠犹待老夫诗。

天翻地覆伤春色1,齿豁头童祝圣时。

白竹篱前湖海阔,茫茫身世两堪悲。

注释：

1.这里的“伤春色”,跟下面选的《伤春》都是杜甫《伤春》第一首所谓“天下兵虽满,春光日自浓”或者《春望》所谓“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的意思。

未完待续……

本文选自《宋诗选注》，作者钱钟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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