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树军：是应试教育偷走了我们的说话能力

原标题：杨树军：是应试教育偷走了我们的说话能力

【杨树军专栏】

是应试教育偷走了我们的说话能力

原创作者|杨树军

贾樟柯电影中那些木讷的山西汾阳人实际上就是我们每个人的父母兄弟。他们很难一次说出超过三个字的语言，他憋了半天，你以为会有一番慷慨陈词呢，他却已经说完了。

大约在160年前，人类首次找到了大脑中负责语言信息的区域。进一步的研究发现，我们学习语言有一个“关键窗口期”，10岁前最佳，之后逐渐关闭，到了18岁基本完全关闭。

但这段时间孩子们都在忙着写作业，上补习班，在家里、在班上他们听的最多指令就是——闭嘴！于是我们的孩子们几乎丧失了说话能力。各种会场上的讲者都在读稿子，各单位的新闻发言人也在读稿子——他们显然也错过了自己的“窗口期”。某种程度上，我们所有人都不会说话——我们正在成为一个“沉默”的民族。

口头表达能力的背后首先是倾听的能力，然后是搜集信息、独立思考能力……能说会道是一种重要的综合能力。

用语言准确表达自己的想法，可以帮助我们建立正常的人际关系，这也是人类最基本的生存技能。“老外的语言能力普遍很强，就是一个清洁工，都能够面对镜头侃侃而谈，非常流畅。”这大概是很多人的印象。有时候，我们甚至会怀疑这是不是语言本身的问题呢？

交流既是人类的基本能力，也是我们的权利。

把一只小鸡仔单独关起来，尽管食物饮水很充足，但最后它都会死掉——孤独死的。

学校应试教育大肆流行以来，我们的语言能力正在加速丢失。

语文仅仅是学校里的一门功课，它主要根据你书写在试卷上的内容去衡量你对母语的掌握程度。对大部分人来说，语文就是高考之后扔掉的几本书而已。

而口头表达能力原本应该成为语文教学的重要组成部分。我们今天在课堂里见到的场景是：孩子们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用耳朵听、用眼睛看、用大脑存储，最后用笔书面呈现。既没有师生之间的有效互动，也没有同伴间的交流，更没有质疑补充……现代学校教育的基本理念仍然是信息传播。但教师早已不是信息的垄断者，今天真正的问题可能正是信息过载，如何选择才更重要。

事实上，真正的知识是靠自己领悟的——倾听、思考是基础，质疑、表达是路径。正确的课堂上，学生将不再坐在书桌后，焦虑地等待被点名回答问题——取而代之的是，他们将在小组中一起讨论各种各样的问题。

跟传统的课堂教学活动比起来，嬉戏打闹似乎更能提升孩子的语言及解决问题的能力——基于安全理由，这样的行为现在并不提倡。在最常见的角色扮演游戏中，孩子们会提及眼前不存在的事物，他们常常使用一套复杂的语言，以伙伴能理解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想法。

通过与同龄人互动，孩子们逐渐知道了哪些东西是大家可以接受的，哪些是无法接受的。他们想玩下去，就必须以退让的方式来满足别人的要求。在这个过程中，孩子们的社交能力与语言能力都得到了极大的提升。

巧言令色鲜矣仁——我们都知道孔子讨厌那些能说会道的人，木讷如颜回者才是他心中的好学生。在这样的文化背景中，我们集体失语的时间差不多有三千年了。

但至少有两千九百年晦涩的书面语言只掌握在精英手里。

没有这些语言中最精致、文雅的部分，我们的口语便难以生动——我们真应该感谢一百年前那些慈悲而有担当的先贤们推动了那场白话文运动。

但这场运动并没有让我们的学校持续受益——学校教育环境的恶化首先表现在教育者自身语言的贫乏。他们在面对学生时哇哩哇啦，他们的情绪表达和肢体动作多过纯粹的语言展示，加上越来越越来越复杂的数字技术一直都在剥夺孩子们的说话机会……这就是我们孩子们在学校面临的语言环境。

真正该忧虑的是它似乎并不影响孩子们考出优异的语文成绩，就像你可能既不会听、也不会说，而新东方就是有办法让你考出满分的托福。

语言能力的背后其实是自信心。用母语熟练表达需求跟我们的创造力、好奇心一样离我们越来越遥远。但在普通人看来，没有创造力我们可能被人卡脖子，不会说话似乎无伤大雅。

《国王的演讲》中，当严重口吃的王子第一次站在话筒面前时，话筒就像是一个黑洞洞的枪口，它让人无限惊恐。但老师告诉他，他真正需要的就是自信心。

对普通人而言，语言表达能力一直都在影响他们的生活。专家提醒说，大部分家庭的问题就来自夫妻双方的语言交流障碍。我们首先需要的是一个肉体伴侣，但是当肉体跟灵魂一起进入闲置状态时，他们的婚姻便会亮起红灯。

一代又一代，家庭中真正有效的沟通越来越少，人与人之间的语言互动也越来越没有意义——语言能力的背后是我们大脑结构的改变，我们只能希望它不会累积成遗传性状。

研究表明，孩子与父母交谈的频率越高，他们大脑中语言相关区域的活动就越强。

对孩子来说，最好的教育就是跟他聊天——倾听、尊重并与孩子对话，它远远超过昂贵教育机构和补习班的意义。

就效率而言，语言其实不算最好的交流方式。大象借助次声波可以跨越10公里自由“交谈”，远古神话中的蓝鲸可以隔洋传语，事实上它们的声音可以在1600公里以外被同类听见……包括我们比较熟悉的蝙蝠，亿万年来它们一直依靠超声波传递着正能量。

人脑大约有860亿个神经元，每个神经元至少有1000个连接。在这个天文数字的连接模式中，并没有太多的连接为我们的口头语言提供服务——孩子们坐在教室里，耳朵听、眼睛看，那些知识在我们的大脑里形成某种记忆，然后用右手将它呈现在试卷上。

我们应该关注应试教育是如何在生理上改变一个孩子的。比如它对我们脑部神经元发育都造成了什么实质影响？它与我们的整体生命状态有什么关系？

功课压力导致了我们脑缘系统提前停止发育，大脑皮质层发育也提前启动——这样的孩子往往表现为懂事、听话、乖巧，心理上也表现的比较早熟。对书面考试分数的过度依赖使得我们大脑中负责语言的区域发育不充分——我们整体说话能力应该是低于世界平均水平的。

《人类简史》的作者说，7万年前，智人在与尼安德特人的斗争中最终占据上风凭借的就是他们的语言能力。语言能力的退化会不会导致我们这个物种的退化呢？

贾樟柯的电影是一块土疙瘩，一层层揉碎之后发现里面还是泥巴。那些汾阳人耐受力极强，这与他们情感的粗浅简单是同一个问题。当我们常常疏于表达的时候，我们的情感也越来越枯竭了——没有复杂语言的刺激，我们的心智便很真正难成熟起来。

说话能力丧失的背后是我们感受力的浅表化，然后就是幸福能力的退化。

但作为地球上最成功的物种，我们有权力去体验自己的心被某种美好的东西融化……或者被煮过、被割过。

作者简介：校长，已出版作品包括《子曰·我曰》《村里最好的学校》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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