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自清忆鲁迅：看了他的脸，好像重读一篇《呐喊·自序》

原标题：朱自清忆鲁迅：看了他的脸，好像重读一篇《呐喊·自序》

“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 ——鲁迅《自嘲》

老话说 ，相由心生。鲁迅先生甘为文学斗士，无论何时出场总是会自带一股凛然正气，而天生怒目剑眉的他，任谁见了都是一副不怒自威的印象。

那张流传甚广的鲁迅先生照片上，正如朱自清先生在纪念鲁迅先生的悼文《鲁迅先生会见记》描述的那样：“平头，多日未剪，长而干……脸方方的，似乎有点青，没有一些表情。”

鲁迅先生这样的形象，让朱自清先生一见之下不由得感叹道：“看了他的脸，好像重读一篇《呐喊·自序》。”

朱自清

作为中国现代文学的奠基人，鲁迅先生逝世后，纪念他的文章可谓是汗牛充栋，数不胜数。然而，在如此之多的文字记录中，像朱自清先生这样简单朴素的文字并不多。

正是由于他能够以一种平等的眼光来看鲁迅先生的为人和生活，所以其间流露出来的真情实感才显得十分珍贵。

《呐喊·自序》是鲁迅先生执笔著文多年以后，第一次以一个作家身份来回顾自己作为一个作家的成长历程。

先生在这篇自序里交代了他著文的初衷并非要立志 “铁肩担道义，辣手著文章”，而仅仅是为了对一些同样寂寞的人带来些许慰藉，用自己的呐喊给猛士以勇气 ，使他们不惮于前驱。

鲁迅

鲁迅原名周树人，光绪七年出生于浙江绍兴的一个官宦家庭，祖父周介孚是清朝翰林出身，家庭条件十分优越。

本来家庭小康生活美满，然而由于周家下人办事不利，使得周介孚不慎卷入一场科场行贿案。周介孚本人就是通过“卖田捐官”才得了一个内阁中书的实职，所以在回乡丁忧期间，有人托他给当地的主考官打个招呼，他想也没想就应了下来。

本来当时科场行贿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孰知他这件事却被闹大了，光绪皇帝并不知道当时的官场已经腐败至此了，亲自给他判了个 “斩监候”，关入了清朝大牢。

祖父入狱后，鲁迅家里的光景一落千丈。后来没多久，父亲也患上了重病，家庭生活更是雪上加霜。所以，鲁迅在《呐喊·自序》回忆自己的少年时，坦陈自己当时唯一记忆深刻的便是两个柜台——一个是比他高一倍的质铺柜台，一个是和他一样高的药店柜台。

祖父入狱，父亲重病，一个小康之家一瞬间陷入困顿，作为家中长子长孙，鲁迅以一己之力承担起了养家的重担。

他回忆自己有四年多，几乎每一天都要出入质铺和药店，先去质铺了典当了衣服或首饰，从质铺的伙计手里领来的钱到手还没有捂热就得给药店的伙计给父亲抓药。

当时不过十岁出头的鲁迅，却要每天尽看质铺和药店伙计的脸色，时常遭人冷眼。这一时期的经历，对于少年鲁迅的内心造成了很深的伤害，以至于时隔多年依然难以释怀。然而虽然花费了很多钱给父亲看病，父亲却依然没有好转，最后还是病逝了。

父亲过世后，周家开会要分家，分给鲁迅他们一房的房子又破又小，鲁迅拒绝后遭到了叔叔婶婶的斥责和辱骂。早早经历了世态炎凉，使得鲁迅不仅拥有了一颗敦厚的内心，并且练就了一双能够看透人心的慧眼。

“有字皆从人着想，无时不与战为缘”，被总理戏称为“20世纪最大的自由主义者”的诗人聂绀弩曾这样评价鲁迅。

也正是他少年时的这份经历，奠定了他一生为文的思想基础。

鲁迅故里

与叔婶分家之后，鲁迅便放弃参加科考走上仕途这条道路，而是去了南京水师学堂学习。在南京水师学堂学了一段时间后，又去了江南陆师学堂学习。

在西式学堂学习期间，鲁迅接触了大量的新思想和新观念，尤其是现代生理课的学习，让他觉得中医不过是一种有意无意地骗人的玩意儿，他觉得父亲是被庸医给害死了。

于是从国内毕业后，鲁迅便选择了去日本攻读现代医学，企图用现代医学知识救治像父亲那样被中医耽误的了病人。

然而在日本学医期间，有一次老师给大家放日俄战争的片段，里面有一段是一个中国人被斩首示众，而围观的中国人都一脸麻木的表情，并未有任何同情或者愤怒的感情表现出来。

这一场景深深地震撼了鲁迅的心灵，国人对于同胞受刑的麻木深深刺痛了他的神经，他瞬间觉得这些国人病死了也活该，不应该学医来救治他们人。

鲁迅在日本

身体的疾病可以医好，但是精神的疾病呢？

于是，鲁迅毅然决然地放弃了他在日本未完成的学业，愤然拿起笔杆开始著文，计划用文字来叫醒麻木的中国人。

他与当地的几位友人商议之后 ，计划创办《新生》杂志，然而《新生》尚未出生便胎死腹中。几位友人相继逃离，这个出版计划也随之搁浅。回国后他无奈抄起了碑文，算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自我放弃。

是金心异（鲁迅对钱玄同的称呼）老友的到来，让他重新燃起了写作的斗志。 “我想，你可以做点文章……” 金心异同志看到正在抄碑文的鲁迅时，这样对他说。

正是由这句话开始，引发了那个著名的关于铁屋子的讨论，也是由于金心异同志对他的鼓励，让他踏出了写作的第一步，写下了《狂人日记》这一著名篇章。

鲁迅在讨论

朱自清在《鲁迅先生会见记》这篇文章里，记录了他与鲁迅的三次会见，他们第三次见面便是他代表清华大学邀请鲁迅去讲演的事情。

当时，鲁迅已经发表了《狂人日记》、《阿Q正传》、《孔乙己》等一系列有影响力的文章，一跃成为当时很多男女青年心中的偶像，成为各大高等学府争相邀请的名人。

但鲁迅当时是个大忙人，只能安排出时间接受北大和北师大的邀请，就去讲了两场中国小说史。彼时，北师大进步女学生许广平就是鲁迅的一个小迷妹。得知偶像要来自己学校讲演的消息，她早早便来到教室坐在了第一排的位置。

总是坐在第一排还很喜欢提问题的许广平，也引起了鲁迅的注意。自然而然，他们就开始了书信联系，通信伊始只是许广平以一个学生的角度，跟偶像探讨一些当时社会上的热门话题，比如学生运动、人生哲学等等。

但是随着交往的深入，许广平渐渐发现鲁迅并不像大家所以为的总是那样严肃，他其实有着十分可爱的一面。于是，她在写信中间的用词上便轻松了许多，两人的通信便不再拘泥于严肃刻板的讨论，生活相关的话题也渐渐多了起来。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人便陷入了热恋之中。

鲁迅与许广平

1926年，鲁迅与许广平一起乘火车出发抵达上海，到了上海之后便分道扬镳，一个去了厦门一个奔赴广州。热恋之中的两个人被迫分居两地，开始了漫长的书信来往，他们在分居两地之时写了大量的信件，便有了后来的《两地书》。

两人的儿子周海婴曾经公开表示，父亲作为文学家和思想家的身份被革命性所掩盖后，给人的印象就变成了一个时刻紧皱双眉，随时准备投入战斗的斗士形象，显得很空洞也很没有人情味。

但其实生活中，鲁迅是一个很有温度的男人。

许广平在生周海婴时一度出现了难产迹象，模范丈夫鲁迅时刻叮嘱大夫一定要先保大人，一切要以许广平的安危为先。

幸运的是，在医护人员的努力下母子平安，当时已经年过半百的鲁迅当即送了一盆花给许广平。鲁迅也十分疼爱这个儿子，在与诸多友人的通信中，都无数次地提到了自己的儿子。

鲁迅作为一个时代的符号被祭在了神坛，使得我们对于他的印象固化为一个革命斗士，很难想象他还有这么温情脉脉的一面。

鲁迅一家

受小学语文课本的影响，我们这一代人对鲁迅先生写过的小说名字都能够倒背如流。但先生一生著作等身，小说之外还写了大量的杂文，诗歌等多种体裁的文章。同时，在写作之余还有其他方面的兴趣，都做到了常人难以企及的水准。

不少人都知道我们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徽是由林徽因夫妇设计的，但是鲜少有人知道北京大学延用百年的校徽是出自于鲁迅先生之手。鲁迅先生不仅设计了北京大学的校徽，还为当时的中华民国设计了国徽，设计水平得到了当时统治者的认可。

鲁迅设计的国徽

但是他的设计才华，更多的还是体现在了书籍封面和装帧设计上。鲁迅先生出版了这么多的书，很多书都是由他自己设计的装帧封面。在没有电脑软件辅助设计的时代，他创造出了很多字体，其间的创意令人拍案叫绝，对如今新一代的年轻设计师仍然有着很重要的指导作用。

鲁迅先生在中国文学史上重要的历史地位，使得我们对他才华和思想的了解窄化了很多。先生不仅是一位很会讲故事的高手，更是一位有洞察力的鉴赏家和实践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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