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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首诗里将有木柴”

来源：爱乐趣网时间：2020年10月06日 08:23

原标题：“下一首诗里将有木柴”

讨论小说家的诗歌，可能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原因在于，小说家的诗歌写作终究是个副产品。但，很多高手的写作并不受文体限制。比如鲁迅，是杂文家、小说家，诗歌写得也不错。多少年了，还有人念叨要“躲进小楼成一统”。

国外作家的例子就更多了。二十多年前，当我在学校图书室读到小说家爱伦·坡的《安娜贝尔·李》一诗，马上成了他的粉丝。“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滨海的国度里，/住着一位少女你或许认得，/她的芳名叫安娜贝尔·李；/这少女活着没有别的愿望，/只为和我两情相许。”

“你或许认得”，这句子让一个毛头小子跃跃欲试。多年以后我才明白，好的文本总是让一些阅读者产生模仿的冲动。或许，每个诗人的梦里，都有一个安娜贝尔·李。但丁把他的情人写进了《神曲》，爱伦·坡则干脆来了首短制。卡佛也曾为他的第二任妻子苔丝·加拉赫写过一首动人的短诗：“假如我说‘夏天’，/写下‘蜂鸟’这个词，/装在信封里，/带下山去/投进邮筒。你一打开/我的信，就会回想起/那些日子，还有我是多么，/多么地，爱你。”

卡佛的诗歌远没有他的小说影响大，但有些诗作能一下子击中人的内心，比如这首《我父亲二十二岁时的照片》：“十月。在这间潮湿而陌生的厨房，/我研究我父亲那张拘束的年轻人脸庞。/他腼腆地咧着嘴笑，一只手拎着一串/多刺的黄鲈鱼，另一只手上/是瓶卡斯巴德啤酒。//他穿着牛仔裤、粗棉布衬衫，靠着/一辆一九三四年出厂的福特车前挡泥板。/他想为他的后代摆出虚张声势而开心的样子，/把旧帽子戴得翘到耳朵上。/我父亲这辈子都想显得大胆。//可是他的眼神暴露了他，还有那双手/无力地拎着那串死鲈鱼/和那瓶啤酒。父亲，我爱你，/可我又怎么能说谢谢你？我也无法饮酒有度，/而且根本不知道去哪儿钓鱼。”

有人谈到卡佛的诗歌，说这是极简主义小说的断句。我觉得这不公平。我所认识的或者知道的诗人，有人终其一生没有写出过一首好东西。还有的诗人，直到暮年才知道诗歌是怎么一回事。而卡佛的这首诗，即使放在专业诗人的作品里，也属上品。

诗歌是语言的艺术。无数的诗人，最终死在了创新的路上。而人类的语言，从雅致到口水，无非就那么几种表达方式。很多人挖空心思创作，其实是在制造分行的文字垃圾。这真是一件令人感到悲哀的事情。

卡佛的诗歌当然不乏口水，但是，也绝对不乏表述上的惊人之语。比如这首《烟斗》：“我写的下一首诗里将有木柴，/就在诗的中央，木柴厚厚地/覆着树脂，我的朋友将留下/他的手套，对我说，‘对付那东西时/戴上它们。’下一首诗里/也将有夜晚，和西半球/所有的星辰；还有浩淼的水域/在一弯新月下闪烁数里……”

如何把生活的日常融入自己的诗歌写作，而不至于死在语言匮乏的边缘，是诗人的第一要务。而如何切入、如何连贯，则是考验一个诗人是否成熟的重要标志。这首《烟斗》从普通的生活意象入手，不动声色，娓娓道来，俨然可以与希尼的《挖掘》媲美，也颇有佩斯《写在门楣上》的丰饶之姿。

基于此，我认为卡佛是一位优秀的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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