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生斌人设坍塌之后：流量反噬与舆论失焦

　　2017年发生在杭州的“保姆纵火案”导致一位年轻母亲和三个孩子的死亡，受到大众的广泛关注和同情，而在这起恶性事件发生之后，逝者已矣，作为受害人家属的林生斌频繁出现在大众面前，以一个悲切深情的舆论形象受到了不少网友的同情和支持。

　　而就在6月30日，林生斌突然在自己的个人账号上宣布已经再婚并拥有了一个女儿，希望得到网友的祝福，言论一出，不仅被关注其的粉丝群起攻之，还上升到了公共空间，将纵火案和这位案后始终活跃在公众视野中的受害人家属重新打包送上舆论焦点位置。

　　从林生斌发布这条微博至今，层层发酵使得舆论越发跑偏，这其中涉及到的原因既有社会现实问题，也有舆论传播问题，抛开对当事人的批判，我们来看看一个人如何从神坛被踩入泥里。

　　“完美受害者”人设崩塌

　　有人从细节出发，断定林选择发布信息的时间点都是经过算计的，认为他钻了媒介议程的空子，借着举国欢庆的热度降低自己的信息被关注的程度。林生斌本人在之前或许也想过，再婚生女的消息一定会消解自己的形象，但他可能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短短旦夕，为何那些一直支持他的粉丝们，突然开始面目狰狞、恶语相向。

　　但其实一切都早已经埋下了伏笔。在纵火案发生后，林生斌通过在后背纹上妻子四人形象图案的刺青、以母子名义设立公益基金、寺庙朝拜、捐赠衣物等一系列行为，一方面塑造自己深爱妻儿的深情形象，一方面关心公共消防，关注社会公益。他以一种悲情而又富有同理心的形象在大众面前塑造起了自己的形象，从一个普通人，变得伟岸而英雄。

　　林本身就是一个非常善于包装营销自己的人，以至于纵火案过去几年之后，知道林生斌这个名字的人远比知道真正在火灾中丧生的朱小贞名字的人多，三个尚未长大的孩子甚至都在大众视野中都很少拥有姓名。

　　悲剧事件本身的传播力就很强，即使受众会被快速更迭的信息吸引而转移注意力，但“互联网没有记忆”的定律在一些重大事件上是没有太大效果的，旧事重提依然会引起响应。而身处这场全民关注事件的焦点，在纵火案舆情回落之后，林却没有退出公众视野，无论是打官司、开淘宝店、进行公益活动，种种行为都被他自己曝光在社交媒体上。

　　而大众和媒体也乐于将了解到的这些知识分享出来。观众投入了自己的情绪，希望在与受害人共情的同时体现自己的善良，传播正能量，关注他的微博，置顶他的账号，在他的直播间里疯狂下单。媒体乐见其成，满足受众需求的同时也获得了关注度和流量，频繁报道其相关内容，设置议程引导受众的持续关注。

　　大众通过他本人营造的网络形象，始终对其专一、深情而又报之世界以歌的人设深信不疑。在林生斌将微博名字从“老婆孩子在天堂”换成自己的名字时，网友和粉丝们还纷纷表示支持，并且将他的种种善行重温树立，又一次加深了对其人设的感知。

　　但在这场情感寄托中，林生斌本人实际上已经跳了出来，这种脱节带来的冲突显而易见。

　　网友们开始对林之前的行为进行复盘：当现任妻子已经怀孕的时候，他还在社交平台上怀念亡妻；当他对逝去的妻儿以“等忙完这一生，我来看你们”表示怀念和痴情时，他与现任妻子的女儿即将诞生；在他逐渐表示对逝者已矣的释怀背后，是绿城给他赔付了巨额补偿金，而他与前岳父一家的财产纠纷还没有掰扯清楚；而他承诺公众设立公益基金、将部分成交额作为善款捐出，也似乎没有了后续。

　　而在网友的挖掘下，林生斌与亡妻婚前经济水平的差异和婚姻状态，更是让凤凰男翻身、剥夺女性价值、精神PUA、空窗期短等标签不断被贴在这场舆论事件中，在原有基础上将两性矛盾引入讨论，在恐婚恐育的舆论环境中，更是直戳网友和营销号们的情绪点，之前的种种，就变成了贩卖同情、吃“人血馒头”。

　　阴谋论与“怪力乱神”

　　舆论如何发酵变形

　　人设的崩塌摧枯拉朽，而在舆论发酵多日后，越来越多的细节被放大和解读，事件走向逐渐滑向了不可控的地步，越来越离谱。

　　原本在“保姆纵火案”中，需要为逝去的四条生命负责的是纵火嫌犯和具有安全隐患的消防设施。而随着大众自主拼凑信息，开始有人怀疑林生斌才是纵火案的策划者，推测林在妻子生前就对感情不忠，从而助推保姆的纵火行为。

　　大众缺乏对法律判定和案件细节的了解，却言之凿凿，甚至将此前公安机关、专案组等专业机关定性的结果推翻，不讲证据只讲推测。

　　另一个极具传播力的当属“鬼神说”。林生斌在2017年捐赠的水井之前还被称赞为善意和帮助他人的善心，而如今被解读为林希望借助这口井封住妻儿的亡魂，希望他们不能来纠缠自己，而围绕这口井的解释、观察，甚至是线下探访，都为“捐赠水井”这个行为增添了神秘学色彩。

　　更有甚者，甚至表示自己“感应”到了地府里的亡者，还称，林生斌虽然在人世间得不到多少惩罚，但只要大家的愿力够强，可以改变他的命运，侧面引导受众对封建迷信的信仰。

　　玄幻的内容设定却刚好对上了观众寻找林生斌是“渣男”证据的需求，再加上解读者的信誓旦旦、有理有据和众多关注者和自媒体的迅速传播，无论事实本身如何，大众的选择性接触和选择性信任不断加剧着鬼神论的传播，让人细思恐极。

　　林生斌事件本身应该是公共讨论，但通过这些“怪力乱神”因素的加入，这场讨论开始走向娱乐化，完全“妖魔化”。

　　学者奥尔波特和波茨曼提出了经典的谣言传播公式：谣言（rumor）=重要性（importance）X模糊性（ambiguity），从这两个维度上来说，林生斌事件是个绝佳的谣言传播器。除此之外，大众面对风水玄学内容判断力的低下和膨胀而无处释放的社会情绪都是谣言传播的催化剂。

　　最终，有媒体专门去了寺庙采访调查，对所谓“镇魂”说辟谣，官方媒体也下场遏制谣言传播，将其定性为“天马行空的主观臆测，罔顾事实的胡思乱想”，才为这场闹剧带来了足以正视听的言论。

　　7月9日，央视网发表题为《警惕！别让营销号成为迷信传播的新土壤》的文章。文中提到：“用四个鲜活的生命去编猎奇剧本，无底线无人性！探求真相，需要的是有力的证据、科学的论证，天马行空的主观臆测，罔顾事实的胡思乱想，说到底是一种封建迷信的另类宣扬，不仅是对相关当事人的‘二次伤害’，也是对社会公序良俗的公然侵害。不可不察，不可不防！”

　　网络围城下的众声喧哗

　　即使在社交网络媒体相当发达的今天，身处其中的大众也没有资格对一个普通人的隐私和个人行为多加置喙。作为围观者，我们不能用所谓的道德标准去要求别人“完美”，不能苛求一个普通人变成“圣人”，作为稀缺好男人的标杆放弃自己真实的生活。但作为舆论焦点，林生斌选择不断营销、强化自己的“人设”来获得关注和流量，而在现实与人设冲突之时，就必然需要承担反噬。

　　林生斌本身是一个普通人，而当他选择将自己变成大众感情映射的对象之后，他就无法再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来衡量自己，更何况其中一些细节更是将本属于私域空间的问题与道德批判联系起来，更是催化了大众的怒火。对于这样的负面事件来说，大众更偏向于希望凭借自己的言论力量声张正义。

　　戈夫曼曾提出“拟剧论”，把社会比作舞台，认为人们在前台呈现的是能被他人和社会所接受的形象，会按照他人和自我的期待进行表演。而在相对于前台而言的后台，是为前台表演做准备、掩饰在前台不能表演的东西的场合。

　　人们会把他人和社会不能或难以接受的形象隐匿在后台，从人性本能的角度来说这一点可以理解。但某天幕布拉开，前后台的两极化反差带来的冲击力也不可小觑，入戏太深的大众一朝梦醒之后深感被欺骗、被利用，自然群起而攻之。

　　而林生斌本人在这场舆论中是失语的，或许早期他还寄希望于热度消退和观众的转移，但最终裂变扩张的舆论场吞噬了作为林生斌的个人，他迟来的回应没有形成多大的水花，相关律师对纵火案索赔的解释微博只有四千多的转发，更何况对于一些存疑的细节，他至今没有给出正面回应。

　　关于林生斌的人品问题，我们在这里不做探讨，但事件背后的人设打造和舆论发酵都具有一定的典型性。无论是其本身涉及的现实婚姻问题、两性关系话题，还是舆论场中表现出来的公众商品化和信任缺失，都是值得深入思考的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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