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通过我创新的盘扣，开始接触旗袍” | 非遗大师系列访谈NO.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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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王家卫、李安的电影中，一袭旗袍为我们娓娓道来香港与上海的年代故事。相比于电影中的那些妩媚的海派旗袍，京派旗袍则显示出了另一种美：传统与端庄。京式旗袍在用料上多用更厚重更挺阔的织锦缎，重装饰，且多用宽边设计，以衬托出穿衣者端庄、典雅的气质。

京式旗袍大师张凤兰本是北京市黄庄职业高中服装专业的一名老师，主要教授西式服装设计，直到2006年才真正接触京式旗袍。但或许是冥冥之中的缘分，在正式接触京式旗袍的十六年前（1990年），她在结婚时穿上的礼服，便是自己设计的旗袍。她觉得旗袍很美，做它的时候是一种享受，穿上它更是一种享受。

2006年，陆德女士来到张凤兰所在的北京市黄庄职业高中，意欲把旗袍技艺传入学校，并扩大这项技艺的传播。当时张凤兰负责接待她，并和她一起找到了曾在红都集团做旗袍的大师徐士梁，这便把京式旗袍这项技艺引进了校园，张凤兰也开始专门学习这门技艺。

跟大师学习的时候，有着多年服装设计经验的张凤兰却也因为经验遇到了一些难题。一直以来她接触的更多的是西式服装设计工艺，在接触传统技艺时便发现有些地方不是特别顺手。像打水线、粉印、刮浆这样的老工艺，“原来就觉得老工艺应该不改就直接用。但是做完以后，有的旗袍就不好看，这就是我们当时困扰的地方。”

后来张凤兰慢慢摸索，不断寻找新旧工艺之间的融合点。老工艺的窄边和宽边可能用浆糊粘的，但粘完后存在粘得不齐，效率低，容易出现脏迹等问题。张凤兰便试着用现在的工艺代替，把原来窄边和宽边用粘的方法改成缉的方法。

张凤兰的创新不止于此。为使旗袍能更完美地适应正式场合，她将西式立体剪裁运用到旗袍制作中，改连肩袖为绱袖，解决了褶皱问题；为使更多人愿意接触京式旗袍，张凤兰设计出了许多由盘扣衍生出来的文创，现在这些文创成为了北京市政府的外事礼物。

而对于京式旗袍的传承，张凤兰有着自己的计划：一方面开展社会培训，让京式旗袍这项非遗传播得更广；另一方面则是培养学校里的学生，并从中筛选出好苗子努力将其培养成下一代传承人。但在传承计划实施过程中，张凤兰也曾遇到过“亲传弟子放弃传承”这样的问题。

本期非遗大师系列访谈将邀请京式旗袍传统制作技艺第五代传承人张凤兰为我们讲述旗袍的美以及她在非遗技艺传承与创新中的实践与探索。

搜狐文化：您是什么时候接触京式旗袍的？

张凤兰：我真正接触京式旗袍是在2006年。

当时做媒体的陆德老师，到我们学校，找到我们领导，想把旗袍这门技艺传到我们学校。他原来做过模特队，老做旗袍的走秀。陆德老师说：“现在可以申请非遗项目，咱们可以申请一下。我们能不能找个师傅去做这个事儿？”

当时我们校领导就觉得不错，然后就让我负责接待她。我就这么认识了陆德老师，她告诉我徐士梁老师是做旗袍的，于是我就带着她，通过朋友的关系找到了第三代传承人徐士梁老师，他曾是红都集团做旗袍的师傅，后来自己单干了。

我们找到他后，就把他请到学校来，全体师生跟他学习这门技艺。

本来我上学就学的服装专业，然后又教设计、制版和工艺等课程。旗袍以前也接触过，只是我们做教学的是全面都教，没有特别专。从2006年开始才走上了旗袍这条道路，当时也还没拜师，只是跟老师学。

后来我又接触到了红都集团的李侃大师。这次正式拜李侃大师为师。

等于这门技术我经历了两代人。

搜狐文化：学技术的时候，您有遇到比较困难的时候吗？

张凤兰：当时跟两位大师学习的时候，因为我本身就会做这些工艺设计，所以在接纳这些传统手工艺时，发现有些地方不是特别顺手。有的老工艺，比如说打水线、粉印、刮浆等等，我们在之前没接触过，接触以后我们觉得不是特别好用，但是后来慢慢摸索，慢慢体验旗袍，找他们之间的融合点。新旧工艺哪个好用？哪个用的时候旗袍做出来效果可能更好？我会在从中舍去。

比如，旗袍滚边中有窄边和宽边，原来老工艺的窄边和宽边可能用浆糊粘的，但是浆糊粘完以后难免粘得不是很齐，而且速度还特别慢，容易出现脏的痕迹（因为刮浆难免会脏）。我们就慢慢摸索，用现在的工艺代替，比如说我们把原来窄边和宽边用粘的方法改成缉的方法。肯定就能保证它的直顺。这就是我的取舍。原来就觉得老工艺一成不变，不改就直接用。但是做完以后，有的旗袍就不好看，这就是我们当时困扰的地方。

搜狐文化：做西装和做旗袍的精神内核会有区别吗？

张凤兰：传统旗袍和改良旗袍能传达一种传统的中国人的美感。西式服装其实也美，但它体现不出咱们中国的韵味来。通过做旗袍，能传达一种质感和温度，再加上旗袍的廓形，给人传统的审美，这是我以前在教西式服装设计时没有感受到的。

我结婚的时候，我的礼服就是自己做的旗袍。我就觉得旗袍美，是一种享受：做的时候是一种享受，穿上它更是一种享受。

搜狐文化：您刚刚说制作旗袍的很多技艺您都进行了一些创新和改良，想请问什么技艺是一定不会改的？

张凤兰：要说不能改的，我觉得一个是它的味道，旗袍的味道不能改。我说的这个味道指的是什么？就是它的形，整个旗袍的整个廓形。还有一个就是旗袍的特征不能改。

一些旗袍没有立领，我就觉得它就没有神了。还有旗袍上点睛的就是盘扣，这个东西我觉得如果舍去的话，它也就没有那个味道。所以像这些东西，我在做旗袍就一定不会去改的。

搜狐文化：您现在是怎么收徒的？

张凤兰：收徒这方面，一个是通过上课来传播这门技术，做得好的同学可以留下来跟着我做，比如现在我工作室的几个小徒弟都是我在在学校就看好的苗子，然后把他们留下来在工作室工作，这是一部分。因为我作为非遗传承人，经常有传播的任务，就会培训一些喜欢这门技艺的社会人士。有好多人找我学一对一的课程，我在逐步跟他们接触的时候，如果觉得比较适合，就会收他们为徒。

搜狐文化：目前徒弟多吗？

张凤兰：到现在来讲还是有，但不是特别多。为什么不是特别多？我发现有两类原因。

一个是跟我一对一学习的，好多就是五六十岁的人，比我年龄大，但是还想当我徒弟。但是为什么我没收为徒弟呢？是因为我收徒弟的底线是在50岁以下。为什么不收50岁以上的人？是因为我觉得那时候人眼睛花了，同时想让他再去拔高的话，可能差一点点，所以我不愿意收年龄特别大的。另外就是我不愿意收特别小的。特别小的话，他还没有完全固定，很多人可能只是一时冲动喜欢。为什么我有这种顾虑？原来我收了一个徒弟，徒弟跟了我5年，其实她把我旗袍的一些精髓都学到了，而且我也特别愿意收她为徒，但是她最终还是想回老家去，因为她男朋友在老家，回老家以后就改行了。通过她这个事我发现，她虽然很适合，但是太小，变数太大。所以我就愿意找再大一点的，二十七八到四十岁左右，这些人都比较定性了。他是真的喜欢，就不会再改变。一旦他走上这个行业，一般不会再改变。

搜狐文化：拜师前您教的东西和拜师后教的东西，它的差别主要是在哪？

张凤兰：其实是一样的。不拜师，我也会把我的技术传给他。只是拜师以后，我会更全身的教给他，加一个“更”字。为什么差别不大？因为我本身老师出身，做事喜欢有板有眼，把我知道的东西都教给人家。作为传承人，应该要把这门技术弘扬下去。很多人说留一手或怎么样，说你都教给人家，你靠什么吃饭？其实我从来没有这种想法。因为我觉得这种技艺是生不带来，死不带走。我就愿意将这门技术发扬下去、传播出去。

搜狐文化：那您为什么对收徒如此慎重？

张凤兰：因为我觉得我的徒弟他代表了我。我希望我的徒弟是一出去就被人夸赞：“这小孩真不错，技术也好，做人也好。”我不愿让人说：“你看这小孩眼力见都没有，也不上进。”我怕别人说出这样的话来，我可能还是属于比较保守的那种。

搜狐文化：请问现在徒弟的学习模式和内容与之前比有什么区别？

张凤兰：有点区别。现在的传承方式一种是社会培训的，一种是我的学生。现在我的学生们会学习全套的最新方法，比如制版，纸样，工艺设计、CAD等。我觉得这样更好一些。另外过去的师父带徒弟是一对一，师父手把手地教你。现在我们主要是小班教学和大班教学，这方面可能更全面更系统。当然现在也加了一些我们一对一这种形式的授课。

搜狐文化：那您觉得哪一个方式比较好？

张凤兰：如果作为非遗这方面传承的话，我觉得其实一对一当然最好。一对一的学徒能把一些精髓学到手。一个班中如果有30个人或20人，他们不同层次，我照顾起来可能没有那么细。但是真正的你要想把这份技艺传承下去，我觉得一对一的这种师徒传承的学徒制更好。就像我现在带徒弟，有的人盘扣这关已经过了，可能就用两天就达到了顶峰了，但有的人可能需要一个月。

有针对性后，他可能进步得更快。

搜狐文化：现在的旗袍有没有运用当代的一些技艺或元素？

张凤兰：有。我们主要做三种旗袍，一种是生活中穿的旗袍，一种是改良款商务旗袍，还有礼服。过去都是就是连肩袖，这就是传统工艺做出来。但是它有一个弊端，就是这地方容易有褶皱，这些褶皱的衣服其实不是特别适合正式场合。所以我们就用现在的手法对其做了改良，就不用这种连肩袖，而用绱袖。上袖子属于西式裁剪法，我们能把这些褶皱都给去掉，而且特别平整。出席正式场合时，它就不会像之前那样有欠缺。

我们在装饰上也利用了很多现代元素。比如说现在我衣服上小花扣，过去可能是不会用的，现在我们会用一些更立体的钉珠，这样更饱满一些。我们也会用老纹样，但是会提炼，比如说如意文、祥云文，我们会提炼出来用现在的元素去设计，用到盘扣当中。

搜狐文化：老师您未来的非遗传承工作计划是什么？

张凤兰：第一个方面就想把这门技术传播、传承下去，想多收一点徒弟，也是想多找一些合适的徒弟来收。因为我的年龄越来越大，所以我愿意把这门技术传承下去，愿意收一些特别适合的徒弟，也希望有更多的人来跟我学，这是一个。

第二个是创新。这几年我主要做的是旗袍的传承工作，但是我还做了另外一块，就是研发新产品，用旗袍中的主要配件——盘扣做文创产品。因为现在很多传承我觉得创新不够，我觉得在这方面我是走在前面的。比如说我盘扣做了很多装饰品，现在成为了咱们北京市政府的外事礼物。

我现在戴的耳环是为玉兰节设计的玉兰的耳环。

（张凤兰）

我下一步还会继续创新。我觉得非遗想要发展下去，让更多的人接受它，如果不创新，老保留在原来的基础上，可能好多人接受的就会慢一些。好多人就是通过我创新的盘扣，慢慢发现旗袍的盘扣是这么美，还可以这么去用，然后他也通过小盘扣，能够接触旗袍。

搜狐文化：老师您是怎么想到要从旗袍到文创的呢？

张凤兰：这就源于我们的校长。2015年我最开始接触文创就是我们校长给我出的一个点子。那年我们学校有一个到台湾去交流的活动，我是其中一员。当时就想咱们怎么能给人做一个礼物，促进海峡两岸和校际的交流。当时校长说能不能用盘扣做一个？那时候我没做过，但我认为还是试试。

当时我就做了一款叫“心相映”的装饰画，做完以后反响特别好。

“心相映”的装饰画

那是我做的第一款，也是特别成功的一款。当时我用的是咱们中国国旗的颜色红与黄做的同一款两个颜色，上面所有的图案都是心形。画面上方大的图案寓意着大陆，下边小的图案寓意着台湾，盘扣中间的纽扣结连接在一起，象征着两岸人民心连心、手拉手。台办当时看到就说，没想到盘扣能这么好，而且它特别能代表两岸人民的心愿。

从那开始我就走上了创作。第二款是市政府去南美出访，让我设计一款礼物。当时去南美做一个访问交流，问能不能做个送外宾的礼物，问旗袍能不能送？我说旗袍的话，送是没关系，但是你送给人家，人家怎么摆？人家也没法穿，因为你不知道人家尺寸。我说那用旗袍的元素做一个小的礼物，这样行不行？他们说可以，就让我设计。

考虑到送的都是总统夫人、大使夫人之类的，便设计了一款中式手包。手包上有旗袍典型的特征，有立领、滚边、手工盘扣等等。当时这份礼物带到南美三个国家以后，特别受欢迎，总统夫人就说，真没想到中国的元素这么有味道，而且它是很好搭配的。

从2018年开始，我们便围绕冬奥主题，创作了以冬奥为题材的雪花系列，其中有装饰画、胸针、耳环、挂件还有书签等等。

去年我们也做了战疫雪花，献礼建国70周年的雪花，今年又是建党100周年，我又创作了建党题材的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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