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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玉斌：捧起书来读，就是最好的读书方法

来源：爱乐趣网时间：2020年08月13日 06:20

原标题：冷玉斌：捧起书来读，就是最好的读书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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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作家残雪的话来说，人的成长是一种“趋光运动”。我很喜欢这个说法，它既意味着某种结果，又表达了一个过程。后来读金子美铃，这苦命女子写下的《向着明亮那方》，不正是不屈不挠的“趋光运动”吗？

成长确实就是朝着自己心中的梦想靠近的过程。梦想是纯洁的，是美好的，是一道温暖心房的光，是一扇开启未来的门。那么，光因何而来，门因何而设？对教师来说，光是因阅读而来，门是因阅读而设，阅读，并且不间断地阅读，光才能够持久、明亮，门才会设在更高远的地方，却又可以无限地接近。

记忆深处有一些书，它们一本接一本串起了我的阅读经历。读书就是趋光，趋光带来成长，这两者重叠、融合，于是，我成了现在的我。1998年参加工作，手边的书大概不到一百本，即便如此，已经觉得自己是个爱读书的人，到得今天，站在自家书架前，却常感觉空洞，还有那么多好书我没读——知道不满，感受不足，这就是一种成长。

那么，从何说起呢？

参加工作后，总算有了一点儿可以自主支配的买书钱，但那时候，买书的机会不多，唯有进城，才能到新华书店走一走。令人愉快的是，县城新华书店有半价区，我常常在那里一站一下午，满载而归。只是，彼时阅读仍然有刚出校门的文青味道，读先锋文学、外国小说、现代派诗歌，基本上没有什么规划。

2000年，对我来说是值得纪念的。这一年，我读到了一本书，这本书彻底改变了我的阅读趣味，更改变了我的思考方式，这本书就是《万历十五年》。

说来惭愧，我是在黄仁宇先生逝世后才知其人其书的。他逝世于当年1月8日，很快《中国青年报》上发表了李方的纪念文字（到今天这篇小文章我还保留着，写这几个字的时候又翻出来看了看）。我就开始找《万历十五年》，得来不易，直到9月21日才得到书，两天读完，在末一页上留了一行字：“精彩，精彩！长嘘一气！九月二十三。”现在想来，这十年前的长嘘一气于当时的我是何等满足。一个月之后，又读一遍，书末再加一行：“惊心动魄！十月二十七。”大概，第二回才看出些门道。

奇妙的是，当时《万历十五年》对我最大的影响还不在历史观念上，而在语言文字上。事实上，现在我还时常回味这本书伟大的开头：

公元1587年，在中国为明万历十五年，论干支则为丁亥，属猪。当日四海升平，全年并无大事可叙，纵是气候有点反常，夏季北京缺雨，五六月间时疫流行，旱情延及山东，南直隶却又因降雨过多而患水，入秋之后山西又有地震，但这种小灾小患，以我国幅员之大，似乎年年在所不免。只要小事未曾酿成大灾，也就无关宏旨。总之，在历史上，万历十五年实为平平淡淡的一年。

太棒了！干净利落，一气呵成。这是非常黄仁宇的文字，平实、雅驯，不乏机智，比如“属猪”；黄先生行文间有意识地向古典白话汲取营养，如“纵是”，若换其为“虽然”，意思不差，但味道有云泥之别；还有“时疫流行”“延及”“患水”，无不平地起波澜，用字俭省而精准，读来流畅不拖沓。开头一句，很通常的说法是“公元1587年，是中国明朝的万历十五年，以干支纪年则是丁亥年”，而黄先生以一个“在”和一个“论”，立刻将两个分句书写灵动。这一整节文字里，只有一个“的”。这就是古典的精髓，“救了现代汉语一条狗命”（李方语）。这样的段落并非书中稀有，久不读书的我面对这俯拾即是的经典汉语，齿颊留香之余，不断觉察当下小学语文教材文字的粗陋和不通，距离真正的中国语文何其远也。

作为“历史上一部失败的总记录”，黄仁宇用七个人的命运剖析了体制之弊，揭示出帝国已近斜阳。他发现如果一个人口众多的国家，各人行动全凭儒家简单粗浅而又无法固定的原则限制，而法律又缺乏创造性，则其社会发展的程度，必然受到限制，即便宗旨善良，也不能补助技术之不及，所以万历十五年，表面上似乎是四海升平，无事可记，实际上大明帝国已经走到了它发展的尽头。过去的一切都映射着未来，作为一个读者，读这样的书，你如何能不去思考一些宏大命题呢？

十几年来，我一直教语文，读这些历史书似乎跟专业八竿子打不着。然而，阅读早就应跳出简单的学科划分，功夫在诗外，要教好语文，尤其是中国语文，不阅读历史，不阅读哲学真不行，不能拿所谓专业来拒绝其他有益的阅读。

真正的阅读是自由的，自由的阅读才是给力的。这也正是郝明义所提倡的“越读”——跨越界限读书。越界确实带给了我新奇，《万历十五年》改变了我的阅读取向，日后阅读了更多史哲，兼及文学趣味。塔科夫斯基回忆自己的阅读时曾说，《战争与和平》之后，再也无法阅读垃圾。我很庆幸，因为《万历十五年》，我对历史发生了兴趣，我不敢说我阅读的再不是垃圾，但至少有些垃圾，我不会去碰了。

卡夫卡有一句话：

我们需要的书，应该是一把能够击破我们心中冰海的利斧。

我现在所提的书，都是那些击破我心中冰海的利斧。正由于我打开了书，翻动书页，它与我都获得了新生。在某个时刻，它愉悦了我；在某个时刻，它慰藉了我；在某个时刻，它粉碎了我；在某个时刻，它成全了我；在某个时刻，它塑造了我。我之所以是我，跟这些书都是有联系的。你在这个世界上读了一本书，实在就像把石头扔进水塘里一样，你永远不会知道，那块石头引起的波纹能有多远。

我热爱自己的阅读，它跟我最亲，它是专为我开、专为我关的独一无二的门。

门开门关，书留了下来，始终在那里：李剑农《中国近百年政治史》、陈独秀《独秀文存》、茅海建《天朝的崩溃：鸦片战争再研究》、吴思《潜规则：中国历史中的真实游戏》、老鬼《血与铁》（这本书不知为何出现在我校图书室里，我借来一夜读完）、杨显惠《夹边沟记事》、高尔泰《寻找家园》、孙隆基《中国文化的深层结构》、刘小枫《沉重的肉身》、陈家琪《沉默的视野》、何清涟《现代化的陷阱：当代中国的经济社会问题》、茅于轼《给你所爱的人以自由》、王军《城记》、笛卡尔《谈谈方法》、茨威格《人类群星闪耀时》、史怀哲《敬畏生命：史怀哲自传》、弗洛姆《爱的艺术》、曼古埃尔《阅读日记：重温十二部文学经典》、纳博科夫《洛丽塔》、王小波《思维的乐趣》、劳伦兹《所罗门王的指环：与鸟兽鱼虫的亲密对话》、崔卫平《积极生活》、徐晓《半生为人》、北岛《时间的玫瑰》、吴蓓《英格兰的落叶》、一平《身后的田野》、林贤治《自制的海图》、黄武雄《童年与解放》、叶嘉莹《唐宋词十七讲》、夏志清《中国现代小说史》、董桥《语文小品录》、张大春《小说稗类》、林达的“近距离看美国”四部曲、冯象的作品。

此外孤岛客黄集伟的阅读笔记、止庵的散文、恺蒂的随笔、王书亚的影评、朱大可的评论、萧雪慧的教育谈、梁文道的时评，都是我私家好读，这两年读到的帕慕克《伊斯坦布尔：一座城市的记忆》、英若诚等《水流云在：英若诚自传》、陈志武《中国人为什么勤劳而不富有》、刘瑜《民主的细节：美国当代政治观察随笔》、苏小和《我们怎样阅读中国》、熊培云《重新发现社会》、北岛《城门开》、唐诺《阅读的故事》、齐邦媛《巨流河》、赵越胜《燃灯者》都印象深刻。

不是要开书单，也没法一一列举，每个人都会有自己钟情的对象，我的美酒说不定是他人的毒药，我只是觉得好书就在身边，很多很多，只待有心的人去发现。

白先勇先生说，我们都会慢慢消失的，只有我们写下的字、我们的创作才是永恒的。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说，阅读也是追求永恒，不然的话，在这个世界上，我们等于从未存在过。但是当你读过某本书时，你就与书本身、与书中的情节、与书的作者，以及无数的这本书的其他读者进行了沟通，这时候你获得的真心愉悦、获得的充实幸福，就会化为你的内在，塑造一个全新的你。我很少去想什么读书方法就是这个原因，读书就是读书，因为书在那里，我一直相信，任何人高兴地捧起一本什么书读起来，那就是找到了最好的读书方法。

与其说这是一种阅读心得，不如说这是一份阅读心情。为了写下这些话，我想啊想啊，想我遇到的那一本本书，是什么时间遇到的，当时是什么心情、什么感觉，我在时间的长河里缓缓走去，那是温暖和百感交集的旅程。一本本好书手拉着手，将我带走，然后又让我独自一个回去。在我回来之后，才知道它们已经永远和我在一起了，我其实真诚地希望这世界上，每一位教书的人，都会和某些书永远在一起。

文章来源：源创图书《教书这么好的事》，冷玉斌著，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20年8月出版；原文标题为温暖而百感交集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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