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资讯 钱文波:魂既香兮生无殇

钱文波:魂既香兮生无殇

来源:爱乐趣网 时间:2020年08月13日 00:06

原标题:钱文波:魂既香兮生无殇

常有人说,我的眉宇间总带些淡淡的忧郁,像李健。我说,既然忧郁,干吗要像李健呢,干脆就像屈原吧,——那是我的神。离骚,就是屈原的一生。忧郁,未必不是一种美德。

屈原的忧郁是需要仰望的。以至他笔下的嘉木香草也都染上了忧郁之气,需要仰望。我曾遍翻典籍,进而寻考实物,感悟屈原笔下的木兰、申椒、菌桂等香木和江离、宿莽、白芷等香草的形灵。该是香得何等执着的草木,才能得屈大夫宠眄,才能像诗人高贵的头颅一样,昂然自若,遗香满世。这或许是珍木异卉固有的情怀吧。

其实,世间寻常草木,又何尝不是株株情怀,棵棵精神?

我的记忆深处,生长着一棵泡桐树。

泡桐在本地极普遍,人家的房前屋后随处可见,而且几乎没有莳种的,都是原生。泡桐对自然条件的无所求,注定了它能得土则生,随遇而安。假之方寸之地,即能还以一树繁花、半载浓荫,数十年笔直向上,合抱而立,不折不挠,死而后已。

而我十几年前遇见的这棵泡桐树,却又极为神奇。

那时,县城老街拆迁。到了深冬,多数人家已经搬走,只剩少数尚未签约的还在冰天雪地里待价而沽,作着最后的坚守,——用一把生锈的老锁,锁起早已搬得空空如也的老屋。只要是主人交了钥匙的房屋,在挖掘机张牙舞爪的神威之下,想要保得一日的完整也是不可能的。于是,整个老街到处断壁残垣,在冰冷的天地间静默。

因与友人相约,我经老街抄近路步行前往目的地。我平时走老街很多,常自诩对这条“百脚街”的每一只脚都了如指掌,但这天,在四野一片狼藉之中,我竟走进了似乎以前从没走过的一条小巷。似曾相识的,只有沿巷老屋上萧疏的瓦松,还有断墙砖缝里瑟缩的枯莠。

抬眼间,我突然发现远处一堵墙顶上赫然骑生着一棵树。一棵树,竟然只有树冠,不见树干!我的瞬时感觉是,像极了一个有首无肢、酒瓮藏身的“人彘”!莫名的恐怖,竟让我寒毛卓竖。继而竟又使我加快了脚步,想去一看究竟。莫非是人家有意砍了一棵树,又刻意安装到围墙之上作某特别之用?

到底不是。看得出是活生生的一棵树,长在墙上。墙是青仄砖的院墙,有门,但敞着,里面是一座青砖小瓦的老屋,是常见的五架梁、硬山顶,大概是民国的建筑。

虽然树上没有叶子,但我能一眼认出是一棵泡桐。浅绛彩似的树皮,散发着生命的光晕;皮上四散的白色细点,仿佛秤星一般,打量着眼前的世界。

树冠径长三米开外。我在树冠与墙体的结合处找到它的“主干”……原来,主干竟然化身只有约略一公分厚的扁木嵌入了墙体!我霎时被震撼。目光沿着这扁木,继续溯寻它的来路。墙有多宽,扁干大致就有多宽。它带了些流苏穗样的根须,在斑驳沧桑的墙面若隐若现,似乎与墙体融为了一体。在砖与砖的砌合处,只要不是贴得太紧,扁干就顺势转弯,长成了直角,——九十度的标准直角!经过一次又一次的转弯、一个又一个的直角,终于从一处看似疏松的墙脚钻进地面。树就是从这里长出的!

或许就是五六年前的某一个夜晚,这个生命从这里来到了世界。但迎接它的,不是温暖的阳光和湿润的空气,而是一堵厚黑沉重的老墙。它找准一个墙缝就努力地挤了进去。它肯定不知道自己是从墙的正中挤进去的,以至在最初一两年的生长中看不到墙外的太阳。或许它也曾感觉到外面阳光的存在,却不愿意旁逸斜出长到墙外,只愿一味地向上生长。经过几百个日日夜夜在黑暗中的摸索、拼搏、调整,终于有一天,它从墙的顶端露出了胜利者的笑容。此后经年,它继续向高处和宽处伸展,如今,树冠已经长成了大树的样子,树干抻成了眼前的扁木。扁干所经之处,缝满隙盈,最下面拐角处的砖头已被生生撬动,偏离了墙线。

我一一点数扁干的拐角。——竟有长长短短十二次转弯,长成十二个刀削斧劈般的直角!纵看整个折弯而上的树干,宛如一架倚墙而建的阶梯,一路高升,生命便由炼狱拾级而上,走向了天堂。就为那头顶的光明,泡桐毅然决然地与黑暗和沉重战斗,不屈不移,终于成就了阶梯般生命的高度。生命,原来可以如此倔强!

想来,这棵泡桐经过如此历练之后,开出的花该有多美啊!我仿佛看到了小巷四月桐花怒放的情景,必是花团锦簇,紫气烂漫,整个院墙被装扮成一个巨大的花篮。一个个喇叭似的花朵,恣情吹奏着春天的故事,惹来燕舞翩跹,流莺千唱。但,见惯了泡桐花的路人,即使走过这样的春天,又有几人会驻足流连?又有谁会去留意这花下的秘密呢?

我也曾在阅读中领略过泡桐的坚毅。印象尤深的,是李雪峰《总有一些东西在大地上醒着》文中那棵总是在夜里从床下长出,被作者反复扳断后又反复长出的泡桐。我初读此文就动容于泡桐性格的坚强,感染于作者哲思的深刻,便将此文作为阅读材料,拟题供学生考前模拟训练。始料未及的是,当年中考命题者竟与我有戚戚焉,此文竟洋洋洒洒地登上了几天后的中考语文试卷,甚至连试题也与我所拟切近。这算是因我感佩泡桐而生的意外副产品吧。 但李雪峰的泡桐与我的泡桐似乎终究还是有云泥之别,我以为。我这棵树的境界似乎更高一筹。

故事还没有结束。

“相公做什么的?”突然的一个声音将我一吓。原来一位老妇人不知什么时候已走近了我。她臂下挎着一只竹篮,篮里放着一把小锹。“相公”是我们这里老人称呼中青年人的惯用语。

“看这泡桐呢。”我回道。

“哦,这是我家的墙。还有这几间老房子,也是我家的。”老人说。

没等我问,老人又接着说:“拆迁一直没谈得拢,今天又把我儿子喊去商议了。估计这两天就会签了。”

老人说完,就径自走到墙下的菜地里动手挖菜了。 我知道,这老墙和这老屋的历史即将终结。 更可怜的是这泡桐。一旦墙被推倒,泡桐焉有命在?突然间我仿佛已听到远处的挖掘机正在启动,发出轰隆隆的罪恶的声响,准备朝这边驶来。 我想,我至少要给这棵树留个影。那就明天专程再来一趟,给它照张相吧。 我甚至想,我可以暗地里祈祷挖掘机施舍些温柔,不要弄坏了这棵树。待我回乡下老家,把院墙拆掉一段,将这树栽下,再顺着它一再折角的长势重新砌墙,把它夹定,这样可好?然而一转念,觉得这样是不是矫情了,有意而为,泡桐的精神还在吗?再说,这样做,毕竟是过不了母亲那一关的。 第二天,午饭一过,我就带了相机直奔泡桐。我计算了,就算最早昨天就签约,也得留给业主方至少半天的准备时间吧。我设想着,一定要从不同的角度多拍些照片,还要讲究构图,追求最大程度的唯美,将来我可以对着这些照片,怀念这世间曾经最美的生命,还可以写上一段文字,作为对这伟大生命的纪念。再者,将来哪一天想要对朋友们得瑟它了,落个无图无真相的笑柄可不好。

我失算了。挖掘机已经走了。只留下老屋和老墙被抽筋剔骨后残余的一丝脉动。

我找到了树。已经身首分离,肢骨粉碎,连“人彘”也不是了。东一块西一块地散落了一地。也有的枝干被倒塌的院墙死死地压住,喘息不得,——其实早已无息可喘。有一截扁干竟从乱砖中用力伸出断颈残身,俨然皮肉模糊,白骨俱露,却决绝挺立,纹风不动,仿佛英雄就义时那振臂一呼……

泡桐虽然质疏,却是制琴的良木。《诗经》中“椅桐梓漆,爰伐琴瑟”说的就是泡桐等木。蔡邕是制琴的好手,曾买下人家引火煮饭已经烧焦的泡桐木,做成了名传青史的“焦尾琴”。而我不能制琴。眼前的泡桐也无法制琴。不然,这屈死的泡桐,或许能斫成一把绝世的“扁头琴”,进而奏出大音希声的灵魂乐歌,高贵的生命便得到了延续。

泡桐非嘉木之属,以至屈诗无一句着“桐”字。然而在我心里,这棵一生曲折、一生奋斗而又死于非命的扁桐,却用它的倔强和壮烈,筑就了一个馨香灵魂的厚度,树起一座生命的丰碑。

而于我,必定思无穷,忧难尽,哀未央。

可是,我愿意。

钱文波,海安市紫石中学校长、语文教师,中学正高级教师,江苏省特级教师,江苏省优秀教育工作者,南通市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主张“三突出”“四强化”理念下的诗味语文课堂教学,并形成了“简劲、厚重、灵动”的教学风格。曾获南通市优课评比一等奖、江苏省优课评比一等奖、“教育艺术杯”全国中学语文课堂教学大赛一等奖、全国中语优秀课例评比一等奖及最佳教学设计奖,曾获评第二届“全国百佳语文教师”等。主持或参与多项国家级、省级课题研究;在核心和省级期刊发表论文四十余篇。工作勤奋扎实,教学实绩优异。业余爱好诗文、书画等创作,现为南通大学曙汛诗社副社长。

作者:钱文波

责编:崔宏林

责任编辑:

相关知识

钱文波:魂既香兮生无殇
癸酉本石头记:香魂返故乡见爹娘,香菱的幸福来了!泪落如雨
钱钟书讲宋诗(七十四)
已为纪晓波生4个孩子 41岁吴佩慈宣布不会再生了
每日好诗词|诗人江波诗词精选5首
原创 值得收藏、充满江湖气的诗句:平生无恩酬,剑闲一百月
聊聊《红楼梦》里的女人香,你喜欢哪一款?
《胜算》中的老戏骨排行,钱波第六,李立群第二,梁冠华排第几?
卢小夫|赋记今朝
弘扬传统文化,修复孝道之殇

网址: 钱文波:魂既香兮生无殇 https://www.alq5.com/newsview30333.html

所属分类:生活时尚

推荐资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