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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架背后：沈阳人的快乐星球和悲伤宇宙 | 知书No.113

来源：爱乐趣网时间：2021年05月21日 18:19

原标题：鸡架背后：沈阳人的快乐星球和悲伤宇宙 | 知书No.113

鸡架、抻面、羊汤、炖肉、馅饼、牛肉面……你以为这背后是一位美食博主在探店打卡，实际上这只是沈阳刘大爷流调轨迹的冰山一角。

前几日，东北疫情再抬头，让全国人民替东北人捏了一把冷汗，也带来一些小插曲引网友哄笑。就像以上提到的这位刘大爷，他今年61岁，是医院后勤退休返聘职工，在青中年职场人疯狂“内卷”的时候，大爷生活在沈阳这座不大不小的城市里，可以即刻抵达自己的“快乐星球”——

他工作日不加班，想嗨一下，就直接在家楼下的KTV唱歌到21:00；五一长假，也能来一场说走就走的低成本旅行，比如到被媒体误写为“鱿鱼圈”的辽宁营口鲅鱼圈自驾游；他平均每天可以下两次馆子，且每一家都是地道老字号：老四季、原味斋、巢记……

沈阳刘大爷流调轨迹

这份把全国人民看得又酸又饿的行动轨迹报告，最有诱惑力的部分，无疑是鸡架。前几天，“沈阳鸡架”直接冲上微博热搜，所有人都在好奇，为什么刘大爷可以三天内吃三顿鸡架，沈阳鸡架到底是有多好吃？

所谓鸡架，即一只整鸡被剥肉、去皮、减精髓后，残留的身体骨架部分，也即鸡身上最不值钱的东西。古人云“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总得来说，沈阳人爱吃的鸡架，既没有鸡翅、鸡腿厚实，也不比鸡爪、鸡脖劲道，好在有厨艺傍身，可以用熏、烤、炸、炖、凉拌、辣炒等方法刺激味蕾，但总归还是干巴巴的，夸上天也给旁人一种雾里看花之感。

最终，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妙趣，被沈阳籍演员林更新一语道破：“鸡架的灵魂不在于它有多少肉，在于嗦勒。”东北话翻译过来就是嗦味儿。鸡架，一种沈阳人才懂的美味，也是一群沈阳人的身份象征。沈阳人骨子里的骄傲和失落，东北文化图腾和性格基因，都藏在这里边儿了。

林更新微博回复

他们深深依恋着故土，用每一份鸡架去依恋它

“美食是人类的刚需，”《舌尖上的中国》总导演陈晓卿说过，“真正的特色美食，只能在特定的地方吃到。”

作为城市主题文化之一，特色美食可谓是最接近也最容易打动“下沉市场”的部分。在幅员辽阔的中国城市版图上，每个地方都有属于自己的味道，东北也不例外，对于多数人而言，鸡架之于沈阳，可能就像火锅之于重庆，板鸭之于南京，大盘鸡之于新疆，羊肉泡馍之于陕西，锅包肉之于哈尔滨……食物，勾住的不只有旅游爱好者的目光，还有本地人的话口袋和挺直的腰杆。

纪录片《宵夜江湖》

但平心而论，沈阳人也没多么自视甚高，因东北菜实在称不上有核心竞争力。沈阳所在的辽宁省，受“闯关东”及人口迁徙影响，形成了各种文化大杂烩，在饮食方面则尤其显著。中国饮食文化里的“八大菜系”轮不到它，或者说东北菜压根构不成正式菜系，但好在人们已经不再一味尊崇传统、讲究排面，如今，东北菜也能凭借朴素的样式、低廉的价格、够大的份量等标志性特色为大众所喜了。不信的话，想想酸菜粉条、酱骨头、饭包，乃至蘸酱菜、烤冷面、鸡架……

无论如何，沈阳人毫不比较，他们真心诚意地为鸡架代言，骨子里还是既有的自信。这或许源于上世纪80年代末，彼时沈阳拥有全东北最大的国营养鸡场，据网友回忆，那是一份相当体面的工作，足以让小伙子们在村花面前仰着头说：“我是养鸡场的”。最重要的是，他们记得给别人养鸡，也懂得如何取悦自己。每次喂养好饲料、产销完蛋肉，鸡架几乎成为唯一剩下来的东西，它们可供自己任意支配，那么为何不能沦为一顿美餐呢？

鸡架，便诞生自养鸡人习得的经验。《末日松茸》里便写到19世纪的资本主义工业化农场，日夜劳作如何锤炼了农民的自觉意识：“当资本主义第一次成为探究的对象时，人们把原材料想象成大自然对人类的无限馈赠。……在资本主义的农场里，在生态过程中制造的生物，都是为了财富的集中而被圈养。这就是我所说的‘攫取’，也就是利用不受资本主义控制而产生的价值。”

“利用不受控制而产生的价值”，对国营养鸡场里的沈阳人来说，恐怕就是：让鸡架发扬光大。自此，鸡架的香味流窜于大街小巷，即便几十年后养鸡场也消失了，由此产生的这套“摄取”与利用资源的生计文化还是存在着，并在此基础上建构为沈阳人民特有的美食传统和文化认知。

关于生计，美国华人学者段义孚提出一个概念叫“恋地情结”（Topophilia）。他认为这个词可以广泛且有效地定义人类对物质环境的所有情感纽带，而更为持久和难以表达的情感就是对某个地方的依恋，因为“那个地方是他的家园和记忆储藏之地，也是生计的来源”。在这个意义上，鸡架已然是沈阳人无数种“活法”的载体，是整座城市的经济与人文符号之一。

符号是意义的仓库，在这座物质匮乏而人群庞大的城市里，附着意义的不只有“鸡架”，还有许许多多。但细数那些带着“东北”标签的物件，会发现它们有一个共性，就是“土”——土地的土，乡土的土，不是老土的土。

当然，你可能觉得二人转、《乡村爱情》、《野狼disco》通通戏谑可笑，但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些文艺作品里永远带着一种非精英文化审美。没有大雅，只有大俗，然后用嬉皮笑脸的样子，讲述悲剧内核的故事——本质上也在讲述沈阳人精神而非地域意义上的“乡愁”。那么，为什么沈阳人内心有乡愁？他们在愁什么？

无所事事的日子来了又去，城市中落满灰尘

“无所事事的日子来了又去，城市中落满灰尘。”作家李海鹏曾作《长日孤独的沈阳》，写尽了沈阳的失落与忧伤，仿佛对着他笔下的每一个角落，轻轻一吹，都有尘土飞扬。

然而，曾几何时，沈阳也是一个光鲜铮亮的地方。在整个50-70年代，东北不仅是新中国最重要的工业基地、社会主义工业化得以展开的元空间，而且是社会主义文化最重要的当代叙事空间。

资料显示，沈阳曾为全国提供20万台机床、60万台冶金设备、2亿千伏安的变压器，还有40万名中级和高级人才；1000余家工厂齐发动，可生产大到汽车飞机，小到床垫弹簧；工人住在国家统一安排的宿舍，厂区里很多条道路的名字里都带“工”字。那时候，沈阳人端着“铁饭碗”，物质与精神层面都很宽裕，由此衍生了更多小品、二人转、评书、电影、音乐、文学……

后来，一切都变了。1995年国企下岗潮开启，近三十万沈阳工人失去工作，“富余职工”远比这更多；1998-2001年间，东三省每年都有数百万工人下岗。饭碗没了，消费降级就得立即实施。在小家小户看来，最便宜的肉是鸡肉，而鸡架是鸡肉里最不值钱的边角料，更符合新消费需求。鸡架就这么定格在了人们的桌上，也定格了一代人的命运。

与此同时，当国家不再需要那么多沈阳工厂，城市符号也就失去了意义。渐渐地，原来的旧厂区都变成了软场所，“工”字街上盖起了游戏厅、KTV、小酒馆。凭借着记忆故乡的致命吸引力，它们也重新把沈阳下岗工人聚在一起。这个时候的他们，家庭和社会地位一落千丈，唯有出门三两相聚，才能靠共同回忆撑起无所事事的日子。

梁文道曾就此问题对话东北作家贾行家，后者说，有些人要的不是自由，而是回到原本的轨道上去，但是这个时候，唯一能给他们的就是自由。自由，这件让当时的沈阳人无所适从的新鲜事，最终成为吃饭、打牌、喝大酒的代名词。如果你问，那鸡架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可能是“灵魂”。再没有什么食物比鸡架更匹配自由的灵魂了，它给了消磨时间、逃避现实以理由，毕竟，时间可以解决一切，但酒肉穿肠过，鸡架还在嗦。

说到这里会发现，沈阳人性子里有奇迹般的乐观因子，他们偶尔慷慨，顶多抱怨，但并不愤怒，更谈不上与现实对抗。他们很会善待自己，而总结这一点的还是贾行家：“可怜人有两种习惯，夸耀当年辉煌和梦想日后发迹。”当年辉煌如过眼云烟，日后发迹还有迹可循。终于，“振兴老工业基地”的口号响彻东北，沈阳人开始变得更快乐了，鸡架摆上桌，不再是抵消自由的工具，而真正变成了生活的调味剂。——他们重新开始相信，新工厂时代的重任也终将落到自己身上。

小小的鸡架，反映着工人阶级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但值得为沈阳下岗工人群体解释的是，他们“尽可能过得开心”不是在践行大众享乐主义，“满怀希望”也并非为了功利的实用主义。伯明翰学派的经典著作《识字的用途》里说得很明白：“他们想要那些物品和服务，并非出于一种占有的贪婪，也并非出于一种得到技术社会的绚丽产品之欲望，而是因为没有这些东西，生活就是艰难的、不断挣扎的，他们为的只是在精神和经济上‘把脑袋露出水面不至于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