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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嘉映：事实与价值

来源：爱乐趣网时间：2021年05月13日 09:41

原标题：陈嘉映：事实与价值

事实/价值的两分是当代人最广泛接受的一对反思范畴，无论在学院里，还是在日常论理中，我们到处听到这个两分，听到人们谈论事实判断和价值判断——“这是银元”是个事实判断，“银元是好东西”是个价值判断。

这个区分有时是有益的，但往往推广过甚，似乎我们面对两个世界，一个是事实世界，另一个是价值世界；事实世界是基本的，或者说，真正的世界由事实组成，事实本身没有价值，是我们“赋予事实以价值”。

萨缪尔·亚力山大说：“美的对象并不是实际上的原貌，而是心灵将其自身的解释引入这一对象，并把那些它实际上并不具有的特征归之于它。”我们把浮游无据的价值粘贴到事实之上，投射到事实之上。

然而，我们是怎么赋予事实以价值的?用海德格尔的话问：“价值附着在物上的这个‘附着’在存在论上意味着什么?”价值的黏性有多强?我们能把比如仁慈这种价值粘贴到乌干达的食人总统伊迪·阿明身上吗?下面的讨论，我想，会揭示事实/价值的广泛两分中包含着多重迷误。

▌ 事实和价值通常是连在一起的

在有些领域，有些场合，我们需要从证据和结论的关系来看待世界。典型的是法庭和科学研究。可是如前面说到的，在日常生活中，我们并不总是在提供证据，所以， 事实和价值通常是连在一起的。

“他跳进火海去救战友”，“他骗走了他妹妹的钱”，这些话是在陈述事实抑或做出价值评判?而且，即使我们所说的单单是个事实而不涉及价值，例如“这是银元”，把它叫作“事实判断”也不太妥当。

前面讨论过判断这个词，大意是，给定的事实提供了线索却还不足以确立结论，我们才需要判断，已知情况足以确立结论，我们就不再说那是判断。依此，“这是银元”通常只是在陈述事实，而不是在“做出判断”。

有时候，我们需要判断某事是不是一个事实，例如，判断这是不是银元，这时，我们根据这个物体的比重、振动等事实来判断。“事实判断”也许说的是这种情况?

但这时看不出它与价值判断有什么区别，判断这位先生是否仁慈不也是根据事实来判断吗?事实是判断的证据，无论判断一事是不是事实还是判断一事是好是坏；就此而言， 事实和判断不是并列关系，而是两个层次的事情。

▌判断不是偏好

上文说到，为了特定的目的，我们可能采用事实的说话方式，把什么是事实、什么是你的判断区分开来。

根据同样的事实，你我可能做出不同判断。检视同一块化石，你判断是鸟，我判断是恐龙；根据同样的情报，你主张进攻，我主张按兵不动。

但做出不同判断并不意味着你我把自己偏好的价值贴到事实之上，而是把同一个事实跟不同的情况联系起来。

在根据特定情报做出判断之际，这份情报并不是所有的事实，做出不同判断也并非各张偏好，而是把这份情报置于与其他事实的不同联系之中。

如果我只是由于偏好做出一种选择，例如我总是选择尾号是3的旅馆房间，那么我根本不是在做出判断。

▌什么是工具价值

事实是判断和论证的理据，它因此已经有了价值，我们也的确经常说到“获得了有价值的情报”，“发现了具有重大价值的事实”。

那么，为什么人们会说事实本身并无价值呢?我想，这个说法包含两种不同的意思，一种比较宽泛，一种比较具体。

先说宽泛的那一种。 一样东西有价值，可以是这样东西本身具有价值，也可能是因为它有助于我们获得本身就有价值的东西，也就是说，它具有“工具价值”。

人们说事实本身并无价值，可能是说它只具有工具价值。弓箭因为能够用来射鸟射兔而有价值，改用火枪来打猎了，弓箭就没价值了，或只剩下博物馆收藏的价值。

弄清楚敌军配置的事实，只是为了决定我军应该采取何种攻防策略；弄清楚男方是否有房，只是为了决定我是否嫁给他。除了这种工具价值，事实就没有别的价值了。

▌什么东西本身就具有价值

什么东西本身具有价值呢?这份情报让指战员决定了攻防策略，但攻防策略也不是最终目的，它仍然只有工具价值，为了战胜敌军。战胜敌军呢?似乎也不是我们的最终目的。

想来想去，并不容易找出脱离了其他所有东西而本身就有价值的东西。 也许，诚实就是这样的价值，诚实之为善好，不在于它带来善好，它本身就是善好。

然而，我们教导孩子应当诚实时，可能会告诉他诚实带来的种种好处，甚至有句西谚，honesty is best policy。

上帝的信众因上帝本身而信上帝、爱上帝，但若上帝不是个空名，他总还是“有作用”的，也许他是正义，惩恶赏善，也许他是安慰，慰藉我的苦难，也许他有助于我们理解世界的秩序。

在我们这个世俗社会，快乐最常被选出来作为价值本身。虽然一般说来快乐并不服务于别的目的，但快乐并不是一个孤立的终点，我们总是通过这种途径那种途径得到快乐了，而 我们通过何种途径获得快乐，跟快乐是不是一种价值大有干系。

滑一下午雪归来洗个热水澡很快乐，这跟躲在高架桥下注射一针麻醉剂获得快乐颇有区别，跟虐待小动物获得快乐区别更大。我想，很多人不会乐意把后两种快乐视作“本身具有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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