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太多太能干，皇帝日子也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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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了二十五年皇帝，汉宣帝刘询最放不下心的是一件事：太子刘奭（shì）都二十四了还没有子嗣，汉帝国面临无人接班的可能。

　　刘询是史上唯一没坐皇位、先坐大牢的皇帝。他出生的公元前91年，爷爷戾太子刘据在巫蛊之祸中被太爷爷汉武帝刘彻逼到自杀，同时一起自尽的还有父亲刘进。覆巢之下无完卵，刘询的祖母史良娣、母亲王翁须都在大难中丧生。婴儿刘询在廷尉监丙吉的保护下艰难度日，四岁才被刘彻赦免出狱，从此在民间被祖母史家抚养长大，十六岁那年跟民女许平君生下了刘奭。

　　刘奭一岁的时候，只比刘询大三岁、却是爷爷辈的汉昭帝刘弗陵去世，大将军霍光就把刘询扶上了帝位。霍光在世时刘询如芒在背、规行矩步；霍光去世后刘询利用朝臣的力量把霍家势力连根拔起，从此终于才在皇位上坐得踏实了。

　　掌权舒心了，太子刘奭却不让刘询舒心。跟刘询刚毅决断不同，刘奭或许更多地遗传了母亲的性格“柔仁好儒”，常常劝刘询少用法家多用儒生。刘询气得脸色都变了，说我汉朝本来就是王道霸道混用，怎么能像周朝一样纯用德教？不识时宜空谈误国的腐儒，用来干什么？

　　训完一通之后刘询叹气，“乱我家者太子也！”

　　刘询不是没有想过换太子，次子淮阳宪王刘钦聪明有才，其母张婕妤更是得宠，废长立幼的念头不知在刘询心中打了多少个转——可是刘询流落草根时，倚仗丈人许家之处甚多；尤其许平君没当几天皇后就被霍光老婆霍显毒死，刘奭从此成了没娘的孤儿，现在孤儿的太子之位要是也不能保住……刘询最终还是决定，让刘奭接班的原计划不变。

　　良娣是太子妾室最高等级的称谓，刘奭当时最爱的女人叫司马良娣。但司马良娣没有等到成为太子妃就病死了，刘奭悲痛欲绝闷闷不乐，视其它妾室如空气。太子不急皇帝急，刘询让抚养刘奭长大的王皇后挑几个可以让太子开心的宫女，江山哪能后继无人？

　　刘奭检阅完王皇后精心挑选的五名宫女，心不在焉的回答：“有一个还行。”——但究竟是谁，他没说。

　　他没说，下面也不敢再问，只有猜。五名宫女中有一人穿绛色衣服与众不同，又跟太子距离最近，算了就她吧，反正谁都差不多。

　　《通鉴》记载，“壹幸，有身”。刘奭仅仅沾了她一回，这个叫王政君的宫女就怀上了孕，更争气地于当年产下一名男婴。激动万分的刘询亲自给长孙取名刘骜，希望他将来带领汉帝国畅通无阻横行无忌。

　　因为给一次机会就能抓住，公元前48年刘询薨逝、刘奭即位成为汉元帝，母凭子贵的王政君被顺理成章地封为皇后。一年后，四岁的刘骜被封为皇太子。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王政君的王家要火了。

　　2

　　汉宣帝刘询即位后，确实找过自己母亲一族，但只剩下外婆王妪和两个舅舅王无故跟王武。刘询把王家和丈人许家、祖母史家的亲戚都封了侯，外戚封侯有章可循，其实正是从刘询开始的。

　　但王政君的王氏却不是王翁须的王氏，王政君的爷爷叫王贺，汉武帝时曾任绣衣御史。当时盗贼四起，负责镇压的王贺却以宽仁为本，能放过的就放过，终于因为出工不出力而被罢免。丢官的王贺叹气，说我听说让千人存活的，子孙都有封赏；如今我手上活下来的有一万多人，后代应该会发达？

　　王贺的儿子、王政君的父亲王禁从小在长安学法律，后来当了廷尉史。史书上说他“有大志”“好酒色”，左看右看，为国生娃就是他的大志。王禁一共生了四女八子，三女王政君上下还有王凤王曼王谭王崇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时八个兄弟。

　　王政君本来十四五岁就许配了人家，结果还没过门男方就死了。王禁觉得奇怪找人占卜，占卜的人说你女儿注定大富大贵。于是王禁就让王政君学习各种才艺，十六岁时找关系将她送入皇宫。跟刘奭春风一度之际，王政君已经在后宫呆了四年。

　　贵为太子，刘奭的后宫难道会缺少女人？但十数名姬妾就是带不来一个接班人。王政君一来就瓜熟蒂落，不管是实情也罢、渲染也好，反正天注定王政君要上位。被封为皇后之后，王禁也父凭女贵，被汉元帝封为阳平侯。王禁一死，长子王凤就袭了他的阳平侯。

　　虽然贵为皇后，但刘奭对王政君没多少感情，两人再也没有其他子嗣，王政君唯一的寄托就是太子刘骜。刘骜一开始还喜欢读书，“宽博谨慎”，后来不知道是不是血液里王禁的基因苏醒了，开始迷恋起酒色来——父亲刘奭就有点不待见了，虽然他自己本身也没什么帝王才能。

　　刘骜十六岁那年，中山哀王刘竟死了。刘竟虽然从小跟刘骜一起长大，却是刘奭最小的弟弟。刘骜来参加追悼会，刘奭一见他就想起刘竟，更加悲不自胜——抹完泪一抬头，发现刘骜脸上居然没带沉痛，刘奭有多少悲哀就转成了多少愤怒，“哪有人不慈不仁像这样，而能为民父母的？”

　　此时驸马都尉、侍中史丹在旁，平时正是他负责监护太子，怒不可遏的刘奭当即要史丹拿话来说。

　　此时太子的前途，就悬在史丹的一句回答上面。答得不满意，太子下课是一定的，史丹脑袋搬家也未可知。

　　3

　　结果史丹的回答，完全值得被收录进《如何应对帝王》这一门学问的教科书。他说：

　　我见陛下您为中山王这样哀痛，生怕太子的眼泪会让您更加伤心，所以太子来之前已经叮嘱过他：一定要控制自己的情绪，一定不能表现出悲恸，以致让陛下您身心受损。现在这样都是我的罪过，该死该死！

　　刘奭一听太有道理，完全无力质疑，这才释然。不管史丹是未雨绸缪还是急中生智，太子和王家的命运在那一瞬间都在悬崖上晃了几晃。

　　就算刘奭不追究此事，但刘骜没才能确实是硬伤，对比下尤其明显：他的弟弟山阳王刘康才能出众，其母傅昭仪又比皇后王政君受宠得多。刘奭爱音乐，刘康也爱音乐，刘奭怎么看他怎么爱。

　　等刘奭身体走下坡路的时候，陪伴在侧的是傅昭仪和刘康，皇后和太子想见一面也难。病刚刚好一点，刘奭越想越不甘心，找来尚书反复问：景帝刘启当年是怎么废长立幼、把胶东王刘彻扶上位的？没有雄才大略的汉武帝，就有我们和平快乐的今天？

　　这问话是什么意思，连智障都清楚。皇后王政君、太子刘骜和太子的舅舅阳平侯王凤焦虑得如热水里的青蛙，根本不知道怎样做才好——无论做什么，都可能让刘奭一怒之下，把早就想了无数遍的废长立幼变为现实。

　　关键时刻还是史丹出马，他跪在刘奭的病床前痛哭流涕，说太子已经立了十余年，朝野无人不知。现在我听有流言说要废长立幼，大臣们必定以死相争——如果是真的，就先把我这监护人杀了，作大臣们的公示吧。

　　“柔仁好儒”的刘奭，最缺的就是父亲刘询的刚毅决断，什么事迟迟拿不定主意。现在史丹一哭就把他哭心软了，废长立幼的想法也抛到了一边。他对史丹说没有这回事，先帝那么爱太子，我怎么会忍心抛弃他呢？要是我有个三长两短，还要靠你多看待太子啊！

　　这就是汉元帝刘奭最后的决定。除了史丹之外，光禄大夫王商、权臣石显也都站在太子一边鼎力支持，“颇有力焉”。这个王商不是王凤的弟弟，而是与之同名的、宣帝舅舅王武之子。

　　史丹哭完不久，四十三岁的刘奭去世，刘骜顺利接班成为汉成帝，而王政君也从皇后升级为太后。王凤则被封为大司马、大将军并领尚书事——年少即位，不靠亲舅舅还想靠谁呢？

　　4

　　即位还不到一年，十八岁的刘骜就开始封赏各位舅舅了。除了早死的二舅王曼之外，王谭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时都赐爵关内侯，四舅王崇更被封为安成侯。 封完侯不久就天现异象“黄雾四塞”，有少数不识相的大臣说，这是阴盛侵阳、外戚昌盛导致的。于是王凤主动提出引咎辞职，虽然辞职报告交上去当然也不会被批示：同意。

　　王氏一族，从此蒸蒸日上。五年后，刘骜又把关内侯的舅舅都升了级：王谭平阿侯、王商成都侯、王立红阳侯、王根曲阳侯、王逢时高平侯。五个舅舅同一天封侯，朝野称为“五侯”，王家的势力强到根本没法低调。

　　既然家大势大，自然也就看不惯跟自己三观不合的人。琅琊太守杨肜的治地有灾害，丞相王商——当初拥立刘骜的王商——要追责。因为杨肜是王凤的亲家，王凤就跟王商打招呼，说给我个面子别追究了。

　　王商不肯，坚持要一查到底，王凤于是找人在刘骜那里告王商的状，把王商的丞相头衔给去了。三天后，王商呕血而死，他在朝为官的子弟也统统被赶出了权力中枢。

　　王凤的权势之大，连刘骜本人都无能为力。有人推荐光禄大夫刘向的儿子刘歆有才干，刘骜一见果然不凡，就要封他为中常侍。官服都到场了，此时左右说：

　　“大将军还不知道哦。”

　　刘骜说，这种小事还用得着麻烦大将军？我自己来就行了。

　　左右扑通一下全部跪下了，磕头如捣蒜，说恐怕不行啊陛下三思啊。

　　于是刘骜真的去报告了王凤，而王凤真的觉得不行，于是刘歆也就真的没能穿上近在眼前的官服。

　　这也罢了。定陶恭王刘康来朝，刘骜完全不在乎他差点就成了太子的往事，对他的赏赐超过其他诸侯王十倍。刘骜当时生病，说我还没有子嗣，你就长留在我身边——意思就是万一我不行了，你来接班。

　　但这只是刘骜的一厢情愿。王凤哪能让皇位如此轻易地拱手让于他人？刘骜病刚有起色，王凤就以日食为借口，要刘康回自己的封国去。刘骜不得已，只能哭着跟刘康说再见。

　　这两件事让刘骜很是不爽，此时恰好京兆尹王章上书，说日食是因为王凤专权，跟定陶王一点关系没有，这瞬间就说到了刘骜的心坎里。刘骜召见王章，王章建议用琅琊太守冯野王取王凤而代之。

　　正在商量，被王凤的堂弟王音偷听到了，一转身就告诉了王凤。王凤以退为进，上书说自己生病了无法继续工作要辞职——这倒不算什么，关键是太皇太后王政君也知道了。

　　王政君也不动怒，只是先哭、再绝食。刘骜作为皇帝怎么可以不带头尽孝呢？只能又说好话，让王凤坚持带病工作了事。王凤一工作，刘骜就把王章撤职查办，王章转眼就死在天牢里。从此公卿见了王凤，没有敢正眼看他的，全都“侧目而视”。

　　刘骜也是无能为力：满朝文武至此几乎都是王凤提拔起来的人，什么郡国守相、刺史都是王家的门徒。把王凤换掉，等于把自己架空成空头皇帝。王凤虽然专权，但毕竟是舅舅啊，换什么人能比他更能护着自家的利益呢？更不要说还有个平时不言不语、但一不满意就绝食的老母亲王政君，光是这一关就没法过。

　　于是刘骜也就只能这样了，反正他对女色的迷恋本来就超过权力。既然朝政有人管不用自己操心，得过且过似乎也不是问题。而且刘骜比王凤年轻得多，来日方长是一定的。

　　果然王章死了两年之后，王凤也病入膏肓了。刘骜握着他的手，哭着问大舅舅你一走，可是该轮到我三舅舅王谭掌权了？

　　结果王凤的回答出人意料：王谭虽然是我亲弟弟，但不如我堂弟王音能干，我敢用生命来担保他一定百分百胜任！

　　王谭为什么不被王凤待见？因为王谭向来骄傲，不肯对亲哥哥王凤低声下气；而王音虽然是堂弟，但向来在王凤面前谦恭得像儿子，所以王凤才大力提携王音接班，这也算付出总有回报。

　　同样得到回报的还有一个人。作为王曼唯一幸存的儿子、王凤的外甥，他在王凤病床前几个月不解衣带蓬头垢面地服侍，跟王氏兄弟那群骄奢淫逸的官二代完全不同。被感动的王凤，临死前把他托付给王政君和刘骜，于是他就以黄门郎的身份开始登上舞台。

　　这个人，叫王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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