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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丽丽：开满蔷薇花的童年｜中原作家

来源：爱乐趣网时间：2021年04月27日 09:15

原标题：张丽丽：开满蔷薇花的童年｜中原作家

作者｜张丽丽

你知道吗？蔷薇花的味道，曾香了我的一整个童年。

它是我闻过最好闻的花香了。很长一溜儿的蔷薇就在绵延不绝的铁道一旁，生得极其茂盛。我家住在铁道北边不远处的小村庄里，两者中间隔着大片绿油油的农田，每次置身其中都会心生清明豁朗。而风吹来的每一缕芬芳，都一一被我贮存在心底。紧挨着铁道的南侧，是一个叫做“三站”的地方，据说那里住的都是工人，为此我没少疑惑：工人镇不才应该住的都是工人吗？

每年四五月份，一簇簇粉白与玫红的花朵相互辉映，开在这满世界的绿色里很是清雅怡人。盛大的花事引来了许多蝴蝶和蜜蜂在这里联谊狂欢，那一派“嗡嗡嗡，嗡嗡嗡”的情景好不热闹。长长的铁轨上，时不时经过一列列装满煤炭或其他货物的黑皮货车，也有载客的绿皮火车冒着粗烟儿拉着长笛飞驰而过。每逢蔷薇盛开时节，便有人把脑袋伸出火车窗外，匆匆一瞥这大好风光，但愿这一眼能使他们的未来可期，前程似锦。

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在五谷不绝的农村里，人人都恨不得手脚并用地忙碌着养家糊口，鲜有赏花的闲情逸致与功夫，更别提那些个条条框框的规矩与道德约束啦。所以偶尔见着谁家被小孩子尿湿的被子褥子，在某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里盖在那一路蔷薇花丛上晾晒，也绝不是件稀奇的事情。若是搁在现在，谁家敢在蔷薇花丛上晾晒被子，别说是唾沫星子淹死个人了，单看那眼神儿都能把人剜得七个窟窿八个眼儿。当然，别的花也是不可以滴。那时的我常想：晒了一天的尿被子尿褥子，到了晚上再去铺盖，肯定香喷喷的吧？怕以后再也舍不得尿床了吧？说不定梦里都美得直冒泡儿呢！

谷雨濡花，又是另一番可人景致呢！雨后一滴滴尚未被太阳蒸发的水珠儿，散落在翠绿的叶子与花瓣上，折射着耀眼的光芒。仿佛只是一场雨的润泽，就使它结出来了成百上千个宝石，白的、红的、绿的，一时间闪亮无比，不胜美妙。当然，看着被风雨打落在地的花瓣，自然也是免不了一阵伤心的，那一地的柔美令人不忍踩踏，生怕满是泥污的鞋子踩疼了它……

许是童年里没有见识过别的像样的花吧，所以对蔷薇偏爱的很。小学大概读到四年级时候，记得有一次老师布置周末家庭作业让写一篇作文：《美丽的校园》，实话说，那几年校园里除了几株围墙边的月季花和石榴树之外，别无其他。要看花，就会踩到菜地的菜，所以那里被名正言顺的列为了禁地，每逢周一升旗大会校长都会站在高高的升旗台上训话，她先是目光如炬地把台下学生扫视一遍，接着故意咳嗽两声，随后语调严肃的强调四块豆腐一样方方正正的菜地，不许进入踩踏嬉戏，不许摘花薅菜。她高高大大的站在那里，迎着早晨七八点钟升起的太阳，越看越像个巨人……

我是个非常听话的学生，以至于小学上了好几年，竟从未仔细观赏过围墙边那少的可怜的几株月季花与石榴花。倒是春天时候正眼瞧了瞧那一大片趾高气昂的油菜花，它浓郁的气味最擅长横冲直撞，整天霸道的侵占着空气里的每一丝清新与澄净，即使坐在教室里上课也不得不闻这味道，熏得我有点想吐。人常说“一畦春韭绿、十里菜花香”，看来真的不是说说而已。

油菜花谢幕之前，我着实过了一段心惊胆战的日子，因为我害怕万一被忙到晕头转向的蜜蜂蛰住啊，最可恨的是通往操场厕所的路只有这么一条。我心里一万个不愿意，不想再像小时候那样被蜜蜂蛰一次了，于是减少喝水次数，小便亦是能忍则忍。毕竟我妈含辛茹苦的养了好些年都没把我养胖，那么一只小小的蜜蜂竟能用丁点大的功夫就把我的脸变成猪头，真是太可恶了，谁都能忍我妈不能忍啊！再说了，肿得跟猪头样儿叫我怎么出得了门呢？同学们一个个的还不得把我笑个底儿朝天啊？

于是，这波儿并不愉快的经历，使我听到作业那瞬间就不乐意了。我真没觉得我的校园有多美丽，两层高的教学楼后面是几块庄稼地，种着应季的农作物，楼前是四大块豆腐状菜地，再就是只有两个双杠和两间厕所的操场。一年四季都光秃秃的，但凡有风或有学生跑步就不可避免的扬着黄土灰尘，在小学五年的时光里，托课间操和体育课的福，我没少吃土。雨天或雪后的泥泞不堪更是酸爽无比，正应了那句“走的每一步都算数”，两步并作一步走的结果就是摔个仰八叉，落人笑柄。

所以，我偏不，下课找了语文老师，说我觉得校园不美丽，除了老套的蜂戏蝶舞月季花和秋天一到就挂满了小灯笼似的石榴树，我还能写什么呢？我爱世间一切美好的风景事物，但我那时毕竟还是小学生一枚，那点可怜的思致和几乎为零的见识，根本写不出“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的丰美景色。更主要原因是，我连花香都没有近距离的嗅上一回，连只蜜蜂和蝴蝶都不如。我说的声情并茂，就差泪水涟涟了，我说我要写我家铁路边那一大片蔷薇花，美丽的蔷薇花，老师神情错愕的看着我，由惊讶到平定，最后似乎觉得我说的有道理，便同意了。

阳光明媚，大地一片温柔清新。我身着薄衫，怀揣着林梢鸟儿一样欢快的心情，向着心中的蔷薇花一路小跑奔去。烂漫的婆婆纳早被我忘到了后脑勺，星星般散落在路旁的苦菜花也视而不见，大片的绿油油的麦田随着我的奔跑向身后倒去。近了，近了，就快要到了。我的身子在麦田中，鼻子却老远都闻见了蔷薇的香味儿，它不疾不徐的游走在四肢百骸里令我神清气爽。或许是因为心中有着坚定的目标，所以一开始步子就迈得轻盈，这真是一腔抑制不住的喜悦啊！

阳光下厚厚的绿毯泛着油光，连路旁的青草都像刚洗过的头发一样，柔顺飘逸。那一长溜儿的蔷薇花更是美人一样静静端坐在那里，仙气十足，美得不像样。彼时的我还不知道“芜菁满地黄金烂，不及蔷薇一点红”“新蕊度香翻宿蝶，密房飘影戏晨禽”“岂应更浥蔷薇露，撩得窥园不下帷”与“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这些诗句，更不知道何为意境，只知道好看极了，好闻得不得了，香的我妈炖肉我都不回家吃。暖暖的风吹拂着花朵，也轻轻安放着年少时一颗小小的心。我像片安静的云一样，呆呆的一动不动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尽情沉醉在这原野的诗意里，只为了能写好一篇作文。

毫无悬念，最终那篇作文获得满分（如今忆来只觉遗憾，当年的小字本保存不当，要不然，我也可以翻出来给我闺女和儿子显摆显摆呢。）。有好事者打断课堂上老师正在对我进行的夸奖，说我没按要求写作文凭啥还得满分还得表扬。至今仍记忆犹新，老师的回答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你要有这本事，你也可以不按我要求写……”可想而知，当时语文老师的形象在我心目中立马变得神圣美好起来，从此，她就像美丽的蔷薇花一样，说的每一句话都吐露着芬芳。从此，我也更加发愤图强……

村西头有一片荒草树林，穿过它会看到一个挖的四四方方的石灰坑，以往农村里家家户户盖房子都需要用到它，与水经过化学反应后的熟石灰满满一池，像做手工用的白色橡皮泥，可是我谨遵大人们的教诲，不敢伸出手去抠一块拿来把玩，哎呀呀，手要是烧掉了可不得了呐。大人们千叮咛万嘱咐不让靠近，可孩子们个个都是“小倔驴儿”，这样的话还不如黑黢黢的夜里说有抓小孩的鬼和吃小孩的老黑猫能够吓唬住他们呢，越是不让去越是心里痒痒，于是趁着大人无暇顾及的空当偷偷摸摸的一群孩子就去了，说是偷偷摸摸却也声势浩荡。只要有一个挑头的，别的孩子就会跟着效仿，这群孩子净往石灰坑里扔些石头树枝杂草，有甚者更是跑到铁路边摘了许多蔷薇花扔进去，我跟在一群孩子屁股后疯跑，却也无力阻止。临了只好悻悻的在石灰坑边捡一些掉落的花，回家一朵朵小心翼翼地夹在语文书和新华字典里。一时间宝贝的不得了，初时翻开书总有一股儿清香的味道飘出来，直钻鼻孔，那感觉真是妙不可言！

那时常常看花，一看就是半天，也不怕被太阳晒黑，连饭点都忘记回家。小小的我尚为读过周邦彦“此时情绪此时天，无事小神仙”这一句诗，只一味的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快活得不得了。因为大人们总有做不完的事情，起早贪黑忙的连轴转，根本没有人会注意到我，所以更不会有人打扰我的快活。也难怪啊，那个时候家家户户的娃娃们性子又淘又野，没汽车坏人又少，两三个村子乱跑也不担心孩子会丢，不玩到天黑透是绝不会回家的，大人们兹当是孩子又疯到谁家留那吃饭了。甚至鸡鸭归笼，倦鸟归巢了，大人们不忙完手头的活儿也还是顾不得寻找的。

直至星光灿烂，村庄的土狗开始充当夜晚的警卫兵开始，大人们才一遍遍的喊着骂着找孩子。村庄很小，空旷又安静，时常是村这头大吼一声那头就听见了，继而引起一阵儿此起彼伏的狗叫声。偶尔碰到一起寻孩子的，双方都会嬉笑着骂上一两句：孬孙，也不着跑哪去了？可不是嘛，再出去跑看我不把他鳖娃儿的腿打折。说归说骂归骂，孩子找到了轻轻拍一巴掌，佯装泄愤，可再一看孩子呢，就着月光星辉在打麦场小山一样的麦秸垛旁翻跟头，倒立，捉迷藏，玩老鹰捉小鸡，真真儿是“阎王爷逗小鬼——开心一会儿是一会儿”，仍是不愿回家啊……

直到后来我妈知道了我去看花这件事。比起别人家，我觉得我妈还是挺稀罕我的，至少她从未有过重男轻女的思想。太阳刚冒出想要落山的念头，我妈就开始找我了，找着找着天光就慢慢暗淡了，一旦村儿里遍寻不到，她便笃定的站在村边地头扯着嗓子一声接一声的唤我乳名，熟悉又遥远的声音被风一阵阵的传来，不用分辨我也知道是哪个方向的。该回家了，其实早就看到了三三两两升起的炊烟，村庄背后的更远处青山隐隐，暮色初临。我恋恋不舍的一边大声答应着我妈，一边像匹脱缰之马搅动着黄昏的春风，香的差点迷了路。身后远远的蔷薇花，似乎是一方墨绿色手帕上绣的花朵，灵动飘逸，呵，真想把它叠得方方正正珍藏在抽屉里啊！

我妈说，疯丫头就知道野跑，那花又不能当饭吃，你可倒好，一看就看一大晌，家都不知道回。我说，是不能吃，但那扑鼻的香味没让我的肚子觉得饿啊。那时的我还不知道古时清修之人餐风饮露，吸天地灵气日月精华，大概花香也是可以用来果腹的吧？如果知道，肯定又是与我妈一番“常有理”的辩论。

无论开心不开心，去看过蔷薇花之后，总能带回的不止有满怀芬芳的好心情，还有沿途拾到破铜烂铁的惊喜与自足。因为家里条件艰苦，所以没有零花钱，这个挣钱的办法，可是连我弟弟都没有说过的秘密哦。数量不多的生锈铁丝等乱七八糟的杂物，拿到村头的废品收购站卖上一毛两毛钱，内心就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偶尔运气好时候还能捡到易拉罐，那简直就是发财了呢。那时候的饮料也就是健力宝和三合一，铝制的易拉罐通常是被攒起来等待走街串巷的手艺人来倒铝锅铝盆用的，谁也不会舍得随手把它扔了。

泡泡糖两分钱一个，搅糖稀五分钱一疙瘩，喔喔奶糖五分钱一个，冰块一毛钱一袋，还有一毛钱十个的长条粘牙糖，以及酸梅粉、猴王丹、唐僧肉、辣片等，因了我自己的小聪明，便可以偶尔买来解解馋。有次嘴边沾着泡泡糖没擦干净，这个小失误被细心的我弟发现了，便嘟哝着说我妈偏心眼偷偷给我零花钱，我不承认，他又说肯定是我偷了妈的钱，我不愿意告诉他这个自给自足的小秘密，便说是别人给我的。他死活都不信，这一点上我觉得他还是挺聪明的，可聪明的他，怎么想不到下次我出门的时候，悄悄跟着我一探究竟呢？

那时候的人小心也小，快乐更是简单，单单是瓦蓝天空里飘着的几朵白云都能看上半天，更别提这魂萦梦牵的蔷薇了。以至于后来三年的中学时代，常常上学路上绕个远从蔷薇花那里经过，沿着长长的轨道，慢慢地走，细细地嗅，一路伴着花香，让走读的日子也变得趣味十足。多年后的某天，我才知道，蔷薇花也是可以吃的，只是凭空想象一番，就觉得风雅满满，吃着吃着人就开成了一朵花儿。我很想告诉我妈这个重大的发现，但这么多过去了，我妈肯定不记得当初说我的话了，更何况，这片蔷薇也已不复存在了……

长大后的我，因了这一段被蔷薇花浸润的时光，对遇见的花草树木格外亲近，喜爱。《列子·仲尼》中有一句话说的极好：玩彼物之无故，不知我亦无故。发现凝望探索每一株植物，感受它们的美好与纯粹，使我的生活充满了意义，内心溢满平和与喜悦。樋口一叶有段文字写得很美：“这两家之间，只隔着竹篱笆。共用的井水，既深且清。开在屋檐下的梅花，一树两家春，连香气都分享着。”我总觉得这段文字，换成蔷薇更适合，不信你可以试试想象一下，绝对别有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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