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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叔同护母灵柩回家遭拒，弹钢琴唱歌送葬，为治神经衰弱导致出家

来源：爱乐趣网时间：2021年04月18日 19:22

原标题：李叔同护母灵柩回家遭拒，弹钢琴唱歌送葬，为治神经衰弱导致出家

我时常在想，人一生的际遇与其所处的地域是否有关联，在了解众多人物的生平之后，笔者以为是有关系的。譬如一个生长于海滨的人，他的身上必然会呈现出热衷闯荡冒险的特性，我的家乡闽南就是最好的例子，闽南人从下南洋、下东洋、下西洋，已然在全世界开枝散叶。再譬如一个生长在码头城市的人，他的身上也必然会有着浓烈的江湖气息，如天津、重庆、武汉等地区的人，就有着一种截然不同于闽南人的气质。

人在青年的时候，总是会厌倦自己的故乡，以为熟悉的地方没有风景，殊不知是故乡的山水给了你一双看风景的眼睛。人，终究会活成自己故乡的模样，无论你兜兜转转于多少个所在，你眼中的风景最终还是故乡的山水。

清光绪六年九月初四（1880年），在天津的一户富豪人家诞下了一名男婴，家里人给他取名叫作李文涛。据说这名男婴在诞生之前，曾经有喜鹊叼着松枝来到房前，家里人都以为是吉兆。当然，这个传说是无从考证的，或许是后世之人的附会也未必，因为这名男婴有一个大家都知道的“字”——叔同。

少年李叔同

李叔同的诞生，在冥冥中便预示了他62年后所留下的那句遗言：悲欣交集。

一方面，李家的房前迎来了叼着松枝的喜鹊，但另一方面，一个非常尴尬的问题摆在李叔同的面前——他是庶出的儿子，他的母亲不过是一个小妾。李叔同的父亲李小楼（筱楼）是光绪甲辰年的进士，后来做到了吏部尚书的位置，早期以盐业生意发迹，晚年又跻身银行业，是天津地区的首富。李叔同可谓是含着金汤匙出生，但非常不幸的是，在他5岁那年，他的父亲便撒手人寰，李叔同依靠着长兄的眷顾生活。

李叔同同父异母的长兄对他母子是不错的，给予了他应得的那一份遗产并且注重他的教育，幼年时期的李叔同与兄长并未显现出矛盾。但20年后，李叔同还是在天津这个地方感受到了一股凉意，而这层悲凉来自于他自幼崇敬的兄长与抚育他的母亲。1905年，时年25岁的李叔同护送自己母亲的灵柩回天津安葬，但不被自己的兄长批准进入厅堂。为此，李叔同与长兄“大闹一仗”，最终才争取到了自己母亲灵柩进入李家宅门的资格。

由此，近代历史上最为怪异的一场葬礼出现了，死者的儿子面无表情地弹着钢琴、唱着歌为自己的母亲送葬，棺内人是李叔同的母亲王氏，棺外人则是已经改名为”李哀“的庶子李文涛。

天津的李叔同故居

可以说，天津不仅是给予李叔同生命的地方，还奠定了他一生的色彩。李家，既是旧时代典型的封建官员家庭，又是新时代下海经商的弄潮儿，这是符合“九河下梢”的天津卫人的气质的。码头文化自古以来以江湖气息重而闻名，天津卫毫无疑问是其中的代表，加上天津当时是时代聚焦的中心之一，新旧文化的冲突在这里显得尤为明显。李叔同，便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他身上也因此充满了种种矛盾。

你说他出生时充满祥瑞，可偏偏又是个庶子；你说他是个妾生的庶子，可偏偏备受宠爱；你说他是大家公子，可偏偏热衷京剧戏子；你说他是个纨绔子弟，可偏偏他才华横溢；你说他生于旧时代，可偏偏他站在时代前列；你说他引领时代，可偏偏他学问的基础是传统的那一套。实际上，你很难讲清楚这个人是善是恶、是贤是愚，至少在他成为南山弘一之前，我们很难去讲清楚。

你说他善良吗？可他少年时就眷恋脂粉，与梨园的戏子爱得死去活来，成年之后更是执迷于烟花柳巷，不顾自己已然成家的事实，终日流连于青楼之上与相好的姑娘软语温存。可你要说这样的人有多坏，他又跻身革命、一腔热血也曾为国家前途而澎湃，他日更是因为得罪当局而逃难至上海。你说他愚蠢吗？偏偏人家“二十文章惊海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诗词歌赋更是超越常人。可你要说这样的人有多么聪明，他又不在乎谋生经济，以致于后来要依靠友人的接济才能生存下去。

是时代的激烈碰撞使得他矛盾重重，是幸运又不幸的家庭出身奠定了他“悲欣交集”的人生基色。

红颜知己

“人生好似西山日，富贵终如瓦上霜”，少年时期的诗句一语成谶，曾为之改名“李息霜”的叔同先生因为跻身革命不得不奔赴上海。在此之前，他不仅与天津这个温柔富贵乡告别，更是与自己少年相好的戏子做了彻底的诀别——拖家带口，携妻掣母，李叔同来到了十里洋场的大上海。那时的他尚且18岁，寓居在上海的“城南草堂”，与许幻园、张小楼、蔡小湘、袁希濂等人在城南结社，号称“天涯五友”。

在上海的李叔同开始声名日显，1901年加入了“南洋公学”，与黄炎培、邵力子、谢无量等人一同师从蔡元培，深受器重。彼时的他一面不断参加“罢课”等活动，一面又积极地参加科举考试，但无奈的是屡次落第。1903年，南洋公学全体师生集体退学、退教，李叔同开始在上海成立“沪学会”，期间不断地演讲阐述“婚姻自由、报国救国”等新主张。但颇为讽刺的是，李叔同的第一段婚姻，实际上就是“奉母命成婚”的，他少年所爱的是天津梨园的戏子，娶的却是家境相当的富商之女。

在上海的李叔同似乎心思非常不定，他一面编写了大量的诗歌、歌曲、讲稿，但随后又在梨园唱戏长达一年之久。在大上海，他与著名的票友“铄镂十一郎”（张士钊）一样，爱上了青楼的奇女子“李苹香”，并且在分手之后又为其传记写序。1904年的12月份，李叔同的儿子李端生降世，数月之后，他的母亲王氏撒手人寰，于是他便回到了天津治丧。治丧结束之后的李叔同改名“李哀”，将妻子和两个孩子留在上海，自己远赴东瀛留学。

茫茫的大海之上，漂泊着一个孤独的灵魂，青春男儿，不知自己最终将去往何处。

青年时期的李叔同

李叔同在日本留学长达5年（1906—1911），期间他编辑了《音乐小杂志》，随后又考入了东京大学美术学校，专门学习油画。与同在东京的同学组织了第一个话剧社——春柳社，摇身一变成为了中国话剧的奠基人，他最负盛名的一出话剧便是反串演出的《茶花女》。但不久之后，他又与日本的“新剧”倡导者在一起，研究起了所谓的“新剧”，同年回天津故乡小憩后再度返回了东京。

1907年，李叔同专心研究话剧，并且演出了《茶花女》和《黑奴呼天录》等剧目，但其间又与日本女模特产生了情愫。1908年，宣布退出“春柳社”，开始专门研究绘画和音乐，照顾他起居的是他的日本女模特学生。总而言之，你很难在种种的事件中搞清楚一个问题——李叔同来日本留学，到底是为了什么？但这并不影响他的成就，他在话剧、绘画和音乐方面，创造了很多个“第一”，然而，这并非是他最终的归宿。

1910年，李叔同孤身回国，短暂地担任了天津某学校的教员，但不久之后又回到了东京，完成他的毕业作品——《自画像》。1911年3月，李叔同顺利从东京美术学院毕业，不久后便携带自己的日本妻子回到了天津，在天津工业专门学校任教，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站上讲台。但不幸的是，此时的李家开始家道中落，李家的百万巨富在一片巨浪中化为乌有。已经而立之年的李叔同，更加明白了生命的无常，这再一次推进了他遁入空门的因缘。

1912年，李叔同奔赴上海任教，永远地阔别了他的故乡天津卫，随后抵达杭州担任图画音乐两门功课的老师。

李叔同扮演的“茶花女”

“杭州，是李叔同人生的又一个转折点，甚至可以说是他李叔同与弘一的分界点。

李叔同在杭州的生活大致可以分为两类——认真教书、准备出家。1912年以后的李叔同，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沉默寡言又冷静稳重，不似在天津那般热衷于戏子、也不似在上海那般流连于青楼、更不似在日本那般心无所住，而是兢兢业业、认认真真地开始教书。这一时期的李叔同衣着朴素，他的生活也开始变得有规律起来了，但这时的他却逐渐疾病缠身。

根据李叔同的学生丰子恺、友人夏丏尊以及他自己的《断食日志》记载，李叔同在杭州任教时患有相当严重的“神经衰弱”，他经常性地睡不着。于是，他便开始了自己的“断食”和“阅藏”之行，当然，他一开始阅读的还不是佛经，而是“道藏”。当然，他的断食是循序渐进的，并不是完全不吃不喝，我们从他的日记中可以看出来。

“食量：早餐一碗粥，中餐一碗半饭，一碗菜，晚餐一碗饭及小菜，这是平时三分之二的食量。”（民国五年十一月二十九日）

我们不难看出，他最初的断食是为了“治病”，但随后他不断地加大了自己断食的程度，以致于后来的完全绝食。

“七天不食人间烟火，精神、笔力、思考奇利。”（民国五年十二月十八日）

而他的出家则与著名的马一浮有着相当大的关系，此时的李叔同已经脱离了“断食治病”的范畴，开始认真地思考生死的问题，而马一浮则是他出家的接引人之一。

“自去腊受马一浮大士之熏陶，渐有所悟。世味日淡，职务多荒。”（1917年《答刘质平书》）

1918年农历7月13日，李叔同在虎跑定慧寺正是出家，初学净土，后改律宗。1922年，他的正妻俞氏在天津病故，弘一因故未能相送，居住在庆福寺。自此以后，尘缘皆悉了断，一代律宗大师弘一开始了自己的修行之路，而他也即将踏入自己人生的最后一站——闽南。

出家前的弘一

“此地古称佛国，满街都是圣人”，这是泉州大开元寺的著名楹联，为弘一法师手书（朱熹所著），这里是弘一大师晚年的主要活动地之一。弘一大师圆寂于泉州温陵养老院晚晴室，化身地在泉州承天禅寺，讲法传戒地在泉州大开元寺尊胜院。弘一法师出家24年，除去辗转于杭州、宁波、温州等地的10年之外，其他的时间都在闽南一带弘法。

1928年10月，南山弘一首次抵达闽南的厦门市，而后前往南安小雪峰度过新年。1929年，他返回了闽南佛学院，在此地居住了3个多月，与诸多高僧大德结识。当时的大师并未传戒，但他在闽南佛学院的教学方面给出了重要的意见，当时闽南佛学院的弟子们学业相当繁重，除去佛教的知识之外，还要学习历史、文学、算术、英文等等世间的学问，由此佛学课程的内容就被压缩。

“把英文和算术删掉，佛教却不可减少，而且还得增加，就把腾出来的时间教佛学。”

于是弘一法师便建议佛学院将英文和算术删除，将佛学内容作为重点培养，最终取得了相当大的成效。在抵达厦门之前，弘一大师曾经在温州一带传戒，但效果相当不好，直到抵达闽南一带之后才有了一点成绩。面对戒学的不传，弘一大师曾经哀叹道：“只要有四名学僧能够掌握律学，那么佛法就不会灭亡！”大师的愿望最终在开元寺完成，在开元寺的尊胜院内，弘一实现了首次圆满的传戒，这里走出了众多通晓戒律的高僧。

“今年在各地（泉、漳、厦、惠）讲经，法缘殊胜，昔所未有。”

闽南地区有着深厚的佛教氛围，以及相当温和湿润的气候，弘一大师的晚年一直在这里度过。他一生中大部分的著述也在闽南一带完成，其中包括了《南山钞记》、《南山道宣律祖弘传佛教年谱》、《蕅益大师年谱》以及鼓浪屿日光岩闭关时完稿的《东瀛四分律行事钞资持记通释》等等，对后世的影响极为重大。《四分律比丘戒相表记》和《南山律在家备览备略》更是对近代律学起到了深刻的影响，弘一以一人之力恢复了佛教律宗断绝800多年的法脉，因此被尊奉为南山律宗第十一祖。

弘一法师圆寂瑞相

弘一法师晚年身体多病，尤其是1936年以后，他的身体反复浮肿且四肢溃烂，面对这样的情形，他也只是淡然地说：“小病从医，大病从死。”

“此次大病，实由宿业所致。初起时，内外症并发。内发大热，外发极速之疔毒。仅一日许，下臂已溃坏十之五六，尽是脓血。然又发展至上臂，渐次溃坏，势殆不可止。不数日脚面上又生极大之冲天疔。足腿尽肿，势更凶恶，观者皆为寒心。”

在1937年以后，弘一法师数次几近圆寂，但最终在居士的照料下得以好转，直到1942年10月2日，他因身体发热感到自己时日无多。10月7日，大师呼唤自己的弟子妙莲法师抵达卧室，暗示自己即将圆寂的事情并且要求写遗嘱，10月10日大师将“悲欣交集”四字交给妙莲师。

1942年10月13日晚8时，律宗一代祖师南山弘一大师以吉祥卧圆寂，面容平静似有微笑。世寿62（虚岁63），法腊24岁，华枝春满、天心月圆。大师一生经历传奇又矛盾重重，少年丧父、青年丧母又家道中落、中年出家、晚年历经战火看遍疮痍，他也曾为这个国家呐喊过、流泪过，他也曾在世间苦闷过、彷徨过，但他终究不改本色。1937年，日寇寻衅，大师以“殉教殉国”自勉而不离厦门，书写“爱国爱教”横幅赠予身边人以共勉。

“吾人吃的是中华之粟，所饮的是温陵之水。身为佛子，于此时不能共行国难于万一，自揣不如一只狗子。”

如今斯人已逝，只留下长亭古道、芳草连天，以供后人瞻仰。从天津卫到闽南，生死两端虽旷日持久，但一个人终究逃不过故乡的陶铸。山水是闽南的山水，但那双眼睛来自天津，大师说“悲欣交集”，深以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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