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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笑中有泪与诗，半部世情与君知——读《自由之家逸事》有感

来源：爱乐趣网时间：2021年04月17日 19:51

原标题：大笑中有泪与诗，半部世情与君知——读《自由之家逸事》有感

[小编题记]齐一民先生的小说《自由之家逸事》第一版以其笔名“齐天大”于2012年在北京燕山出版社出版，2021年新版即将上市。为了感谢搜狐号平台和本号读者的厚爱，特在此首发知名书评人任玲前不久为《自由之家逸事》写的书评。任玲，沈阳人，80后自由撰稿人，毕业于大连外国语大学，应约为多家报纸、网媒写稿。任玲读书无数，具有多元文化和理念的包容性，其文章视角新颖、独特，文笔生动，富有感染力，已经形成了很好的辨识度。

大笑中有泪与诗，半部世情与君知——读《自由之家逸事》有感

作者：任玲

2012年版封面和封底

近来事忙，无暇读书。终于有精力和空闲坐在书案旁，翻些名著闲书，自有意趣。正又在属于“齐一民专列”的那排，抽出了这本《自由之家逸事》。

之前一直要读未读，迟迟不能下笔，其实另有缘故：这本书是半写实的小说，因为现实际遇变化，精彩情节竟至戛然而止，其憾恨好比当年读半本红楼，可曹老的石头记还有高鹗来续貂，齐一民老师的这本小说可是明明白白地告知我们：没有了，完结了，就这半截儿了！

你说可恼不可恼？

不过呢，即便是零珠碎玉，也有偶然拈花、余香萦指的悠闲读法，仍然会生出一如既往唠唠叨叨的感想来——

关于老板和员工的那点事儿

举凡能做甲方，不要做乙方；能当老板，别做员工。因若成了后两者，总难免在日常工作中受制于人。新乔如此，人人如此。观齐一民老师写新乔从经面试到入职，再经历职场种种，细节总令人慨然而叹，似与自身经历联系之后，愤懑之情、踌躇之意、奇哉怪也的感叹，都是那样发自内心的深切感触了！

究其根本，还是马克思和恩格斯两位老哥看得清楚，资本家和劳动者，那是绝不可能同一战壕的呀，用粗俗点的北京话来说，“尿不到一个壶里”！

虽然如今世道有变，众多公司老板畅言996，几乎恨员工不能以全部身家性命为公司奉献创造价值，也多了不少但拜金钱，眼里只有成就地位和利益，几乎看不清自身位置，把老板当成亲爹的糊涂蛋，但好在齐老看得分明、笔下不乱，写写半虚构半写实的新乔职场记，也让读者们瞧一瞧，即便是十几年、几十年前的芸芸众生、职场纷扰，也无非还是那点子事儿。

为人员工者，看清是哪个在公司说得算，堪称重中之重，从话事人可以看出公司的风格、个性乃至职场的主要矛盾。新乔刚一面试，和阿里芒先生聊上一会儿，立即就能生出疑问：怎么什么都吞吞吐吐支支吾吾，你到底是不是老板？果然，不久真正说得上话的老板娘就出面了，表情冷酷热爱日企，日企可是“加班文化”的发源地，在当时那个年代，爱日企与对员工毫无人性，简直就是毫无疑问可以划等号的事情，于是果然在后文故事里，莱维老太太强硬刻薄的形象就跃然纸上了。

老板的好员工，总分为两种，有大用的，善拍马屁的。或是拉车的好马，或是听话的好狗，择一而为，绝难有第三种可以获得老板的欢心。而员工对老板所求，则颇为单一，那就是钱。刚进入公司的新乔可以为三万加元年薪而欢欣鼓舞，996拼到半夜的互联网公司职员也会为月薪两三万人民币咬牙坚持，总有老板爱拿公司前景、个人前途之类来哄人，但开革功臣、裁掉老员工的时候，又不见他们信誓旦旦许诺的所谓“未来”了！

糊涂的老板不多，不贪婪的老板更少，但能真正想明白利害，看破这些老板的甜言蜜语，像新乔一样面对阿里芒随手掷下的尖刀愤怒大吼一声“老子不干了”的员工，真可以说是寥寥无几了！

大约这和新乔身处加国职场，更有“爱谁谁”的职场氛围也有关罢？海外职场蒙难，经历挂职艰苦锻炼、偷窃门与炒鱿鱼的震慑、成为BOSS的诱惑、偶像崩塌的失落……大概这种蒙难，也像孙悟空终究要老君炉里走一遭似的，是人生修行的一种了。

关于绰号和YOU KNOW WHO

翻来翻去看到关于老板们的绰号那章，我看的真是兴趣盎然乐子十足：大概全天下处于“被监视”、“被压迫”的人群，都在心里憋着股邪火、不满、亟待发泄的别扭劲儿吧。

这让我想起几乎蒙尘了的学生时光，班里淘气的男生们总爱给老师们起外号，或给女同学安上各种各样的代号，有的还算好听，女生矜持着认了，有的实在难以入耳，难免引起一番“战争”。至于给老师或教导主任起甚么“地中海”等绰号，被逮到总会被严厉训导，但小伙子们还是乐此不疲：大概平日里被申斥得多了，这是唯一的发泄途径。

新乔职场上的这些同事们，“自由之家”可怜如小鸡仔的职工，当面对老板和老板娘客客气气地先生女士，背后却常叫一些代称，外国人似乎也爱玩这套，让人忍不住联想起哈利波特里被吓破了胆子的英国巫师们对伏地魔的称呼，不叫大名，神神秘秘地搞个代号，彼此心领神会，偷偷一笑，不但暗自表达了作为职工对老板的复杂情绪，还有助于增进职工之间的感情甚至友谊，岂不妙哉？

写人画景入木三分，吐槽老板的情境代入感十足，天下的职工，心中的老板大概都是这样或其蠢如猪、或奇贪无比、或葛朗台到极点、或没人性到逆天吧。想想新乔未来归国，竟然也从被剥削的职场人，变成了去偷偷盘剥些他人劳动力的老板，劳资关系逆转，立时体会到莱维夫妇的心情，也觉得堪称世事弄人了。

看这部分不由得想起之前读书偶见的一段妙论：古时敌对双方相互讨伐，“正名”非常重要，用现在的情况套用，就等于开始打仗前，要先靠舆论战“掰头”出胜负，成为那个占据道德制高点的人，或者搞臭对方的名声，总之只要占据主动。无论是敌国互相檄文相对，还是敌将互骂，要出一个经典气人的蔑称很难，总要既不怀沉重仇恨之心，又略微戏谑想坏一下对方的状态，才能出千古名骂。譬如张飞骂吕布“三姓家奴”，数千年后犹觉角度刁钻，又毒又恨，是当场能把温侯气到爆种的绝作。

这个心态和职工给老板起外号，就非常相似。既天天受着你的气，对老板之厌恶犹如对茅厕中飞舞的苍蝇，又觉得为一时情绪就说拜拜不再拿工资有点亏，反正钱都赚了，不妨痛快痛快嘴，兼之老板即便发现，最惨不过辞职被fire，也不会有什么人身安全的顾虑，这心态总的来说还是非常轻松的，于是“自由之家”同志们的嘴，就愈发肆无忌惮地损了起来，也是可以理解的啦。

不过，老板既然拿了实惠，让大家口头发泄一下，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啦。

关于美食带来的那些快乐

新乔在公司里那些快乐的瞬间，我独爱厨房盗鼠的那一段。大约人类最纯粹的快乐，激发原因之一必然是食欲。琳琅满目的美食，热气腾腾摆满一桌，舌尖上甜的香的咸的辣的逐次划过，鼻内闻得各种各样引人垂涎的奇异香气，大家捧着碗笑着闹着，吃着喝着，胃里满满的，心里暖暖的，再聊点家长里短，哎呦喂，简直是神仙日子！

你看厨房里端着碗开心恰饭的同事们，有多么活泼！香甜的白米饭，这是中国人的最爱，花花绿绿的甜点和水果，那是加国下午茶必备，带椰子味的甜点吃起来像年糕一样甜丝丝的，让人想起咱们市场上卖的各种桂花糕枣子糕，软软的香甜可口，到哪儿都既解馋又顶饿，美得很。

美食构建起员工们交流的纽带，看着新乔借饭桌八卦，我和他一样知道了薇拉生完孩子在家呆了半年，有四个孩子，养得格外轻松。忽然觉得那个时代的加国劳动阶级大概过得比我们今日还滋润些：就现在，在中国，谁敢说自己生四个孩子，还不愁眉苦脸的？

中国人的特色除了永远爱美食的舌头，大概还有永远得买的那套婚房，和一辈子“为了孩子”恨不得把自我全都抹灭的觉悟吧。看新乔的外国同事们就绝无此意，生娃，享受亲情，将来什么车子房子，自己挣去，外国姑娘牺牲初结婚时的一笔红利，不要彩礼不讲房子条件，反倒给自己以未来的自由：既然当时老娘不曾要，那么未来我儿结婚也不必给，两厢得计，大家生活都十分快意轻松。

这大致就叫地方特色，或者更正式一些，叫国情，非我们一己之力所能更改的，就像新乔并不能把突然出现在厨房里哦呵呵呵怪笑的莱维夫人踢出去，厨房众“干饭”员工也只能在突然听到尖利嚎叫时作鸟兽散。

其实快乐如果真能被压缩成“尝到美食”这么简单，对我们未必是件坏事儿。至少我们身处美食文化如此发达的国度，看看前段时间流行的纪录片儿吧，什么舌尖上的中国，风味人间，煎炒烹炸大餐小菜街边串串，天上飞的地下跑的水里游的，好吃的应有尽有。

再想想，世界上有这么多没吃过的美味，我们又何必思虑过多，想这想那反而杞人忧天呢？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大概在厨房里欢聚的“自由之家”可爱的员工小伙伴儿们，也是这样想的吧。

关于世事无常

书到结尾，难免落寞。看齐一民老师在书里讲，自由之家真的衰落了、落魄了、寿终正寝了。其原因并非莱维夫人遭了报应，反是因为北美经济大幅滑坡。也许我们每个人都本来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总难免随着时代的大潮起起伏伏，机关算尽、倾尽努力，也还是抵抗不了最终的结果。

曾经老太太的好狗沃尔特，被扫地出门与过去的主人掐着腰对骂，被万人恨的家伙原来和坏老板不是一条心，还在腰里藏着录音机随时准备反攻倒算；莱维夫妇竟出了车祸，不知翩翩少年拉夫最终是如何一个人撑起家庭，新乔的师傅死了丈夫，终于从加拿大回了丹麦老家……即便是小说中偶然一笔的小角色，也各自过着自己的人生，曾经在厨房里热火朝天聚餐的朋友们，到底各奔四方，数十年再无音讯。

这一段笔墨，堪为全书最轻描淡写，却深刻得近乎鲜血淋漓：所有故事都有这么一个结局，时间兜兜转转都要来到终点，帝王将相都有辞世的那天，亲朋好友总难得几番团圆。最后无非还是东坡居士那句话：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碎。大概没什么美好是能永久持续的，虽然通篇嬉笑怒骂好玩得很，但新乔这番职场游记，最终还是被盖章定性为一个半成品的悲剧。我格外认同齐一民老师最终的定义，一千个读者眼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而这次我眼中那个英俊的外国王子，大概正是齐一民笔下对照着描摹的那一个。

夜色已深，不由得想到了许多曾经遇见过的人和经历过的事，未免失落怅惘，自从不复孩提时光，似乎早已习惯被推着一路向前走，越来越少这种“看他起高楼，看他楼塌了”的文艺感慨。新乔十年、几十年之后再回忆新入职的那刻，会是怎样的心情呢？世事总无常，人们老是喜聚不喜散，不也是难以面对这样突然涌来的情绪？

我读齐一民老师的书时总是笑着的，因为极爱他讽刺的描写手法，也对很多巧妙的讥笑大有同感，在夸张中能读到几分真情。不过这次，读完这本《自由之家逸事》，很有一种被齐一民老师“骗进来杀”的哭笑不得感，年龄大了，在像喜剧的故事里，竟读出两行眼泪来。有人说老不读水浒，大概也是这个理由了。

至此释卷，心中犹自回味，不误好眠，就此睡榻高卧，不再胡思乱想，随他去吧。

2012年版

《自由之家逸事：新乔海外职场“蒙难”记》，齐天大/著，北京燕山出版社2012年10月第1版。

2021年版（再版中，将近期上市）

《自由之家逸事：新乔海外职场“蒙难”记》，齐一民/著，北京燕山出版社2021年X月第1版。

本文作者任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