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被止庵“骗”了
原标题:我们都被止庵“骗”了

冰川思想库特约撰稿 | 姚峥华
长篇小说《受命》出版,宣告止庵由文化学者、书评家、随笔作家向小说家蜕变。
依我对止庵老师的了解,不管是学者还是小说家,对他都意义不大。他不会在乎头衔,他在乎的是,你对作品怎么看?

我应该算是较早跟《受命》接触的人。早在去年十二月份,《受命》定稿之前,止庵请老友戴大洪提意见。当时,我、大侠和戴老师正在郑州一个日料餐厅吃饭,外边天寒地冻,冷风嗖嗖。
戴老师接完电话,话题便转到这部还没有面世的作品上。他聊了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止庵,以及他们每周末到新华书店排队买书的读书生活。
那是一种波澜壮阔的日子,充满了理想主义。每周赴书店买书,是仪式,是约定,更是精神相会。历史的天空纯洁得只剩下书,了无杂质。由书结缘的友谊,因此天长地久,地老天荒。
戴老师讲得兴起,我听得入神,眼前满是泛了书香的绮丽旧时光,尽管褪色,却意味无穷。
01二〇二一年二月七日,我收到《受命》试读本。白皮黑字,止庵——著。
随后,人民文学出版社推出了正式出版物。
有人说,这是一部推理小说,有人说,这是一部爱情小说,有人说,这是一部年代小说,有人说,这是一部复仇的小说……
有人着眼他的技巧,有人在意他的语言,有人分析他书中所及的书,比如《史记》,还是贯穿全书的历史人物伍子胥。
一时,各说各话,言不能尽。
我则好奇止庵为它酝酿了三十年。
概括来说,小说以一九八四年春至一九八六年初的北京为背景。主干是主人翁陆冰锋为受迫害致死的父亲,寻找凶手,逐步锁定目标并付诸实践的复仇故事。枝干是陆冰锋与祝叶生、芸芸的爱情曲折,以及弟弟铁锋、叶生哥哥大川等人的创业奋斗。
止庵是一个成熟的写作者,也是一个诚实的写作者。
他在北京生活了六十来年,冬天炉子,春天风沙,夏天蒲扇,秋天黄叶,风物种种,一清二楚。

▲上世纪八十年代空旷的北京站(图/网络)
医科专业毕业后他先后就职于医院、报社,上世纪九十年代下海试水企业,每个行当都做得风生水起,每个营生都赚得钵满盆盈。套用通俗句子,是个成功人士。
止庵又是爱书之人,当年便是王府井书店的常客。一九八六年曾以十元“巨资”拿下卡尔维诺《意大利童话》精装本。那个时候他月工资五十六元,此番算是豪举。
生活的经历,构成了小说的影子,铺垫了上世纪八十年代北京人的底色。
02如果仅仅如此,我们可以说,小说易读好读。
如果仅仅易读好读,止庵又为何“怀胎”三十年?

▲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北京(图/网络)
像陆冰锋找寻杀父凶手一样,我不甘心地开始找寻《受命》的蛛丝马迹。
可以说,陆冰锋是有罪推断,将祝部长“坐实”为当年揭发检举父亲并最终导致父亲自杀的罪人。
事实上,祝部长也可能是最大的嫌疑人。止庵始终没有拿出证据,只是由着陆冰锋的自我猜想和推断,层层推进。
复仇贯穿了小说的始末。陆冰锋最后把握了机会,带上托人买来的刀,以及偷配的门钥匙,潜入病危之际的祝部长家。这一章便告结束,最后一章,时间已过了三十五年,物非人非。以弟弟陆铁锋之口,交待了各人的归宿。祝部长当然过世了,陆冰锋并没有入狱,他的初恋祝叶生远走他国,曾有交集的人皆已四散。
陆冰锋如愿以偿了吗?祝部长死得其所了吗?对这些,止庵故意留白。

▲作家止庵
翻到最后一页,我猛然发现,止庵把我们所有人都“骗”了。
所有的所有,都是他的道具。包括正在看书的我们。
他胸有块垒,藏了三十年,不吐不快。便决定以陆冰锋报仇为框,以祝部长为假想敌,以陆妈妈,贺叔叔,祝叶生、大川、二川,铁锋、芸芸等人为棋子,以我们一干读者为参演的群众演员,蓄势待发,唯他所用。
这一切,只为了一个目的——寻“凶”。
03“凶手”是谁?
止庵当然知道。
他在字里行间藏了密码,只等有心人去发现。
我们且翻到第145页——
“祝部长竟然连自己那一份责任都拒绝承,这个人毫无悔意,甚至根本不愿面对那段历史,或许对他来说,被迫害致死的人根本就没有存在过。他已经成为一种代表——他因拒绝自己应负的责任而可以被认定为责任方的代表,找他复仇,就是找责任方复仇,他那种态度,确切地说,那些想法,比他本人还要可怕。”非常清楚,“祝部长”代表的是一群人、一个集体甚至是一种制度。他不认为自己有错,也不承认有人遭到迫害。一切都是虚无。所以他没有悔意,也不会有悔意。而找他个人复仇,无疑是在找整个“责任方”复仇。
这种指向性的表述,我们似曾相识。在阿伦特的《艾希曼在耶路撒冷》,珀西科的《纽伦堡大审判》,甚至到奥威尔的《1984》、巴别尔的《红色骑兵连》、米沃什的《被禁锢的头脑》、霍兰的《最后的手稿》、曼德施塔姆的《时代的喧嚣》、雅科夫列夫《雾霭》,直至东欧的隐微文学、抽屉文学……我们都能看到熟悉的身影。

▲电影《1984》剧照
一元主义统治的制度通过洗脑的方式把人异化为无主体、无思想、无判断力的工具,任何人都可以成为受害者也可以成为加害者。像书中贺叔叔所说,祝部长和陆爸爸都是同一类人,不过祝先下手,所以陆成了牺牲品,反之,亦然。
不提及、不追究自己的那部分责任,可以视为一种“责任方”的欺骗行为,也可以视为是施之于记忆群体所有成员身上的一种暴力。服从安全需要而牺牲历史真实,向来是海妖之歌盛放的土壤。
有一段时间我着迷于胡风集团的前因后果,写过关于舒芜的文章。可能文内过于“急冲冲”,止庵便发来他的文章,就同样的问题,他阐述为“责任方”与个人之间由共犯而共生的关系,彼此相辅相成。那些赞同、附议或默认个体所作所为的人,那些主动、被动参与其中的人,乃至那些置身事外的人,都包括在内。
所以,回到小说,“说到底,祝部长只是一个载体。”艾希曼的“服从与执行说”,在祝部长身上同样显灵。祝部长并不是一个具体的人,他可以是李部长吴部长张部长,或是其他。
由此,凶手不是人。
04“真正的凶手是他的那些想法”。
想法,一个可怕的答案。
“如果他寿终正寝,或是毫无觉察地被杀死了,那些想法将毫发无损地更换一个载体继续活下去。”
止庵拿起口腔手术刀,刀刀凿了下去。
也就是说,宿主可以换、可以变、可以被消灭,但 “凶手” 如病毒般依旧顽强地存活着。
三十年前,甚至更早,止庵心里早已思考得极其明白。《受命》不过是他年过六十之后,兴之所致披上的一件小说外衣。

▲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止庵(图/网络)
想起去年冬日料店里,“审读员”戴大洪悠悠地说,止庵写的好呵。
平庸之“恶”面前,我们都是“在场者”。惟有思想和思考,才是抵制恶的最后一道防线。
如是,这本作品便不止易读好读,还有,值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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