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安庆:这是一个回不去的故乡,你只能去回望它
原标题:邓安庆:这是一个回不去的故乡,你只能去回望它
今年4月,99读书人推出了人气作家 邓安庆的最新作品《永隔一江水》。这是一部短篇小说集,作品延续了邓安庆最擅长的故乡写作,仍围绕作者熟悉的湖北家乡邓垸展开,细致书写真实可感的人物和触动人心的故事。这本书和作者的以往作品《纸上王国》《柔软的距离》《山中的糖果》《天边一星子》共同构成一脉相承的“邓垸世界”,首次以完整的一本书来呈现一个典型中国乡村的生活图景。
4月10日晚,在本书责任编辑渡边的主持下,邓安庆在线上与读者们进行了一次别开生面的分享会。以下是本次活动的文字实录。
《永隔一江水》
邓安庆 著
2021年4月
99读书人·人民文学出版社
渡边:大家晚上好,欢迎参加邓安庆新书《永隔一江水》的线上分享会。我是本书的编辑渡边。一会儿分享开始,我会向作者提几个问题,由作者语音分享。期间请大家先不要发言,或打断,后半段我们再进入提问环节,由作者和大家交流,感谢支持。
先跟大家简单介绍下作者和这本书。
邓安庆生于1984年,是湖北武穴人(不是安庆人)。邓安庆从14岁就开始写作,他用十几年的积累一点点摸索出一条属于自己的文学道路。从《纸上王国》到《柔软的距离》,从《山中的糖果》到《天边一星子》,邓安庆始终以细腻、温暖、真挚、亲切的文字,书写城市、故乡和亲人,随着他的写作日臻成熟,他笔下的故乡“邓垸世界”也渐渐清晰、完整,开始升腾起使人“近乡情怯”的烟火气,正如文学可以创造一个世界,邓安庆是在十年如一日地还原一个“渐行渐远”的故乡,相信这个“纸上故乡”不仅属于邓安庆,也属于所有离乡在外的人。
今年4月,邓安庆的新书《永隔一江水》,由人民文学出版社九久读书人出版。

本书作者邓安庆
《永隔一江水》体例上虽属短篇小说集,但各篇人物和事件相互勾连,彼此融会贯通,用昭昭和建桥两个少年玩伴的纯真视角和二人的成长经历串起全书,因此整本书又可当作一部长篇来读,悠悠的长江水雾和沁人的乡野气息贯穿始终,读来使人如饮山泉、如沐春风,相信也能勾起无数人关于故乡、童年、和亲人的温暖回忆。
在这本书中,邓安庆的笔法愈臻娴熟,人物立体鲜活,故事圆融完整,并在情节中加入对家庭关系、留守儿童、孤寡老人、重男轻女等一系列乡村问题的思考和审视,因此《永隔一江水》不是邓安庆的一次简单重复,而是他创作道路上的一个重要节点,也可以说是 邓安庆迄今为止最成熟、最完整,也最为成功的一部作品。
接下来开始请作者邓安庆和我们分享新书《永隔一江水》。

提问一:最初创作《永隔一江水》的是因为什么契机?创作的过程顺利吗?
邓安庆:哈喽,大家好,我是邓安庆,先跟大家打一个招呼,让大家适应一下我的声音。
创作《永隔一江水》的过程,其实非常顺利,我很多书并不是事先构构思好的,我以前写过一本小说,叫做《望花》,是我有一回坐车去上班,路过的一个叫望花路的地方,我看到望花这个名字非常美,我觉得后面等着一个小说,所以后来我就写了一个小长篇,就叫《望花》,那这次的《永隔一江水》是因为我有一次看一个音乐类的选秀节目,有一个歌手被淘汰了,在离开舞台之前,他唱了一首《永隔一江水》,我当时心头一动,觉得这个名字非常好。我当时就在想,这个歌我以前听过,但没有太大感受,但那一次我突然觉得《永隔一江水》是非常适合做一本书的名字的,就像《望花》一样,这个名字背后躲着一部小说在等着我去写,所以我就想写了这么一篇小说,叫《永隔一江水》。
《永隔一江水》,大家应该知道是王洛宾的一首歌,这个“江”未必是指长江,但就我来说,因为我家在湖北,武穴是属于黄冈下面的一个地方,我就生活在长江边上,所以长江对于我来说是刻在我生命中的一个名字,写长江两岸的故事是我熟悉的,也是我擅长的,所以“永隔一江水”,感觉就是天然适合我去写的一个小说。
我当年只是想写一篇小说,就是《永隔一江水》这一篇,写了一万多字吧,我因为工作原因,被公司派到天津一家单位,那儿的工作时间非常清闲,早上九点上班,下午五点就下班了,之后的时间不用加班,有大量的时间供自己使用,对我来说是一个非常好的写作契机。我想,我要利用这个时间来写一本书,正好我写完了《永隔一江水》这个小说,我觉得应该不止一篇,我觉得有一整本书在等着我去写,所以就由一篇延展到另外一篇,再延展一篇,我一共花了45天写完了这本书,本来只想写10万字,但没想到最后写了将近16万字。
后来一共写了七篇,这七篇小说呢,我把它设计成一个人物可以相互串门儿,每个故事之间都是相同背景,相同的人物,每个故事分开是独立的短篇,合起来又可以当成一个完整的长篇,这个过程就非常有意思,写的时候也不困难,我就感觉句子在我脑子里一句一句往外冒,从来没有觉得有困顿的时候。
我感觉是上天借助我的手去完成这部小说,我还记得写这部小说的时候,我每天清早六点开始写,写到八点半,然后迅速洗漱买个早餐就到单位,晚上吃完饭七点钟就开始写,写到12点,每天5000字的节奏往前推,不过我分得很清楚,工作时间我是不会想写作的事情的,写作的时候不想工作的事,所以工作思维跟写作思维我分得很开,这个时间安排对我来说是适当的,我就这样很顺利地写完了这本书。
提问二:《永隔一江水》仍然延续了你擅长的故乡叙事,这次的“邓垸故事”跟之前的《山中的糖果》《天边一星子》等书相比,有哪些异同?
邓安庆:《永隔一江水》跟《山中的糖果》和《天边一星子》相比之下,它相同的地方是我一直在写邓垸这个地方,垸这个字,普通话读yuan,我还是按照我们的方言读,叫邓wan,实际中我所生活的村庄就叫邓垸,垸是什么意思呢?它是一个自然村,下面几个小村落,就相当于大队,几个垸组合成一个行政村,是这么一个小村落的意思。
因为我过去我也一直在创造邓垸,这个世界的确是从《山中的糖果》开始的,到《我认识了一个索马里海盗》里的《凤昭》和《碧珠》,到《天边一星子》里的《跳蚤》,都是写邓垸的,我从2011年第一本书开始,写了很多我的故乡,这些主要是以散文的性质去写的,比如说《山中的糖果》里面,我写很多女性,这些东西你说是小说也可以,说是散文也行。
但这些书都只有一部分是关于我故乡的,还有掺杂其他,我离开故乡后在城市的生活,以及我虚构的一些作品。不过到了《永隔一江水》,它就是一整本书来写了邓垸这样一个世界。里面的人物都是虚构的,这就是与之前不同的地方,就是整本书都在虚构一个叫邓垸的地方,人物在其中生活,在其中哭,在其中笑,这是我想创造的一个完整的故乡作品。

提问三:在《永隔一江水》中,嵌入了对留守儿童、孤寡老人、城乡差异、重男轻女等乡村现实的描述,你如何理解以及看待这些问题?自己的经验中有哪些难以忘怀的事例?
邓安庆:留守儿童、孤寡老人、城乡差异、重男轻女,这些乡村现实是我在生活中真正看到了非常多的,可以说我在写作上有很大一部分是描写乡村的女性,不论是像我母亲这样年龄大的女性,还是刚结婚的女性,还有跟我一起成长的姐姐妹妹们,我写作其实虽然看起来是平和的,但我内心有很多时候是愤怒的,尤其是对于乡村女性处境的一种愤怒。
在我出版的这么多书里面,我写过非常多的女性形象,其实就是我刚才提到的,愤怒让我去写了很多,我觉得这些女性在现实生活中遭遇的这些重男轻女的事情,有很多女孩子被送走的,还有女孩子在婚姻中所遭遇的家暴,孩子不能上学,早早去打工供养家里等等,这些东西当年都让我非常愤怒,这些愤怒的东西促使我去关注她们的命运,我希望用我的笔触去写这些女性,希望大家可以感受到这些女性命运的坎坷和内心的愤怒。
所以我在写《永隔一江水》时,也会写到这些事情,另外的留守儿童,可能有我基于我自身的经验,我九岁的时候,我爸爸妈妈就到长江对岸去种地,我一个人在家里生活,我爷爷当时有70多岁,虽然名义上是照顾我,但是他自己身体不好,其实还是我自己照顾自己,九岁就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跟我一样的孩子们其实大多数都这样,都是为了生存,父母远走他乡,孩子自己来学习,自己来生活。这样的留守情况下,亲人都不在,你学习好坏,其实无人在乎你,只要保证自己不饿死,那么父母就去做他的事情,因为他们也没有办法,生存的条件实在太艰苦了,这些在我童年中留下的刺激非常深。大家都在拼命地生存下去,光是生存就已经够艰难了,所以直到几十年之后,当我再回望那一段儿时间,我觉得那其中的生存问题依旧在刺激我,依旧让我想写当年的心境。
我总记得有一年我回家,我爸妈没有回家,家里门也锁着,我就站在我家的稻场,有个婶娘就让我到她家去吃饭,她说你爸爸妈妈出去有些事情,你就先在我家坐一会儿,我去了之后婶娘就做了一大桌子菜,有肉有鸡蛋,各种各样的一桌子菜让我吃,我不太知道婶娘为什么要做一大桌子菜给我吃,但那个场景一直让我记得,我总会记得这些小事情,我不知道那段时间我爸妈遭遇了什么,但是我知道这一天的暖意是婶娘给我的。
我觉得留守的孩子,其实对于别人给予的这种暖意一直是留存在心里的,因为一直以来其实是自己去面对世界,自己成长,自己碰到问题自己去消化,没有人能帮你,突然有人能给一丁点儿的温暖,就会几十年都不会忘记。
我总会记得少年时的绝望,真的是一种绝望的感觉,我记得读初中的时候,我在《永隔一江水》里也写到了初中的生活,里面很多实际场景也是我现实中的,我还记得我缴纳学费,是要缴纳50块钱吧,但是我爸爸妈妈就在长江对岸种地,没有钱。他们也没有回来,我也没有钱交,老师就让我滚蛋,当时我记得我一路从学校走出来,一路往家走,一路哭,那时候我就很想让路上的车把我撞死,就那种绝望的心情。后来回家后只有我爷爷在,我就跟我爷爷说,你能给我50块钱吗,我先把钱交了,我爷爷不肯,我就一直在那儿哭,我爷爷没有办法,就把50块钱给我了,我就去交了,我还记得等我爸爸妈妈从长江那边回来的时候,我爷爷立马就让我爸爸妈妈把50块钱还给他,我印象特别深刻,我觉得那种内心的羞耻感非常深。这种羞耻感一直延续到现在,我很记得别人给我的温暖,就是可能一个眼神,一个动作或者一句话我都会记得很久,但是我也容易非常敏感,很多事情我尽量自己做,不求任何人不依赖任何人,一切靠自己去解决,这个也是从小带来的。因而,我一直一直在写作,一直在写,当然我是热爱写作,但写作另一方面是它让我能维持我的生存,这个就一直鞭策着我往前走,这是这么多年生活对我的一个影响吧。
提问四:书中出场的主要人物都是女人、老人和孩子,成年男性似乎更多的时候是缺席的,是故意这样处理的吗?
邓安庆:男人的缺席其实不是我故意这样处理的,现实生活中往往就是这样的,就是成年男性他们要出去打小工,光靠种地是养不活一家人的,所以成年男性要么就是在城里拉板车,要么就去工地里做小工,要么就去大城市打工,留下来的女人,孩子和孤寡老人住在家里。这样的生活方式在我们那儿非常常见,成年男性的缺席带来的问题就是大家都要靠自己,包括成年男性的缺席对于孩子来说就是爸爸的缺席,这也就是亲情的一种缺失吧,这个场景是比较常见的。
提问五:为什么会想到用两个少年作为主角?虽然以孩童的视角叙事,读起来很真实,却又不会让人感到“幼稚”,在写作中你是如何把握这其中的平衡的?
邓安庆:昭昭和建桥呢,其实都是14岁,正好从儿童过渡到少年,这个时期我觉得孩子们其实是已经能感受到成人世界的一种无奈、一种绝望和各种各样的困境,我觉得他们是朦朦胧胧能感受到的,所以我会把这两个孩子设计成这样一个年龄段。但是他们又不是成人,所以他们看问题的方式是带着孩子的方式来的,他们看这个世界有他们非常真挚的一面,这种真挚的东西就是他们第一次要面临生活给他们带来的问题。
比如说如何看待他们的爸爸妈妈,我第一篇《换新衣》就写了爸爸妈妈的一些问题,比如昭昭跟建桥之间,他们渐渐长大之后,会发现彼此越来越不同,那如何处理这样的问题?还有他们面临的教育,他们看到了学校里的种种,觉得不适应,他们怎么去解决这些问题?所以小说就是要制造这个困境,然后去面临这个困境,然后怎么去解决困境,小说的动力就是要有这个。
之所以想用两个少年,其实有几个层面,第一个层面,你可以把这看成是一个真正的两个少年,从小说技术来讲,两个少年是可以形成故事线的,两个少年他们有默契,也有冲突,也有一些互动,这会让整个小说得以展开,而且他们两者性格不同,思考角度不同,所以也能让小说变得变得有多角度去展现,从技术层面,我是要创造两个人的两个层面,比如说可以是这两个少年,也可以是一个人,而去展现一个人的两面。
怎么去表现他的真实,一方面当然你要有真实的生活经历,写的时候才能写活,另外一方面是像沈从文所讲的,就是要“贴着人物”去写。这两个人物都是我熟悉的,包括两个家庭我也很熟悉,我不是说现实中有这样的家庭,而是说对于这两个家庭在我构思中他们是一个什么样的环境和处境,我会想得很明白,我处理他们的时候我就会贴着他们去写,这样的话就能保证这个事情看起来是非常真实的。
他们是少年,但未必是幼稚的,他们是少年的目光,你如果贴着少年的目光去看,也是能看到很多清澈的东西的,这个跟幼稚应该还不太一样,所以这个度其实还是一样的,就是我贴着他们走,写出他们的处境和他们的所思所想,那整个小说就会读起来让你觉得他是非常真实可感的,这是我的一个想法。

湖北武穴长江边
摄影·邓安庆
提问六:书中的人物和许多生活场景都描写得十分生动、可信,有哪些是取自真实生活,哪些是凭空创造的呢?
邓安庆:应该说95%的都是真实的场景,原型也就是我现实中生活的村庄,里面所描写的这种空间,就是取材于我真实的村庄。所以里面绝大部分都是真实的,我不是说人物故事真实,而是这个空间包括很多的心理和细节,这个是真实的,那凭空创造的一部分比如说昭昭和建桥一家,当然是我创造的两个家庭。
提问七:如何看待故乡与自身写作的关系,从柔软的“距离”,到“永隔”一江水,感觉你的书写始终萦绕着一种“回不去”的乡愁,离家多年之后,这种“乡愁”还依然存在吗?
邓安庆:故乡对我来说其实就是一个根据地,文学的根据地,比如说莫言,他写他的高密故乡,包括池莉方方,她们写武汉,还有像阿乙,写他的瑞昌,每个写作者都有自己一个极为熟悉的地方,这个地方对他来说是源源不断的写作源泉,那我的故乡对我来说也是一样的,我这些年来写的书很多都取材于我的故乡,它就是我的一个源泉。
不过如果让我现在回家生活,可能我已经不太适应了,这种不适应有很多原因,比如后天的教育,后来的人生经历,你所得到的和想得到的这些东西,很多已经在你的故乡是得不到了,所以这是一个回不去的故乡,你只能去回望它。
那我当年出版《柔软的距离》,我就提到了这一点,就是我一直处于一种漂泊的状态,这种漂泊的状态是在于,家乡我已经回不去了,但是城市我也融入不了,包括现在,其实我也没有融入,所以我对于家乡是有情感的,我对于我所生活的城市也是有情感的,两边呢,我都有感情,但我两边都没有融进去,所以我是漂着的状态,这两者之间对于我来说都是有距离的。
这种距离感又是柔软的,因为它是有情感的距离,是因为你两边都融不进去,其实一直以来是我写作的位置,我是两边的局外人,我去写两边的生活,这对我来说就是我写作的一种位置。
所以乡愁是存在的,虽然我每年都回家,每年也会和我父母在家里生活一段时间,因为长期在外,回去后其实你有个外来人的视角,你可以发现乡村的一些变和不变,这些东西也慢慢会在我写作中体现,就是既有距离也有感情。
最后一个问题:最喜欢书中哪个人物或哪一篇?接下来是否还会继续再写“邓垸世界”?新书准备做哪些新的尝试?
邓安庆:我最喜欢的人物啊,因为这些人物都是我创造的,其实每一个都有感情,如果说偏爱哪个人物,应该是偏爱建桥吧,我写完这本书,我觉得建桥就像陪伴我很久的一个小伙伴,你说我现实中有没有建桥这样的朋友,没有,但他调皮,也敏感,有很多顽劣的一面,但是有很多懂事的一面,我觉得这个人物对我来说是鲜活的,所以我挺喜欢这个人物的。
我最喜欢哪一篇呢?我应该是最喜欢,我想想,《蝉鸣之夏》,对,《蝉鸣之夏》当时写得非常畅快,最后5000字我记得我当时是在天津一个咖啡馆写的,当时写得痛哭流涕,非常投入,一直在流眼泪,我觉得那里面的人物的那种畅通的东西,我是能体验到的,我当时觉得哇,我这一段写得好好。
但第二天早上起來的時候,我就把我觉得自己写得好的5000字给删掉了,因为我觉得写得太过火了,太煽情了,跟我一贯那种克制的写法是相违背的,所以我就把它刪掉重写了,换成一种往里收的方式去写,这也是基于我自己一贯的创作理念。
邓垸世界我肯定还是会再写下去的,包括我新书里面其实有提到夏昭昭,是他长大之后的事情,这个邓垸世界既然我把它创造出来,那它其实是可以很大的,有很多故事都可以在里面发生,这次我写昭昭和建桥,那下回我可以去写其他人物。新书其实我前天刚写完,大概15万字左右,是一个中篇小说集,有四五篇的样子吧,这个新书跟《永隔一江水》不太一样。
我的新书是2017年就开始写了,我发誓在这本书里面,不要再出现我所熟悉的乡村,我要写城市的生活,所以导致我写得非常慢,我没想到我2019年把《永隔一江水》给写完了,结果那本书还没写完,这本书里大多是城市里的生活,其实我在城市里生活的时间远比我在农村生活的时间长,这一大块儿其实我写得少,所以我想在这一块儿做一些尝试。

渡边:好,非常感谢邓安庆老师的真诚分享,接下来是互动时间,大家有什么问题,烦请以文字形式向作者提问交流。
读者提问:邓老师,你写了这么多故乡的书,请问写作对您的生活有什么改变?比如对生活的认识,和亲人的关系方面。
邓安庆:这么多年写故乡,对我生活其实影响很大,因为我是一个非常普通的人,我读了非常普通的学校,大学也很普通,然后做非常普通的事情,我到现在还是非常普通,那写作对我来说就像在我这么普通的生活里,给我带来一种始终充盈在你内心里,让你觉得人生有意义的事情。
2011年前的写作一直就是很短的一些篇章,写亲人写故乡,后来慢慢有很多读者来表达他们的喜爱,我就在想我可以写更详细更长一点,所以十来年一直在摸索,一直到最后的《永隔一江水》,对我生活的改变是,当然写作可以带来稿费,这极大地改善了我的生活,也可以慢慢不用上班,可以靠写作养活自己,这是很实际的一个变化。
亲人方面其实我一直在担心我亲人看到会不会生气,结果并没有。我写过我哥哥,写过我嫂子,写过我家人,他们还都挺开心的,他们并不介意我去写他们,我每回新书出来都是我嫂子、我哥第一时间去书店,去网上买,我要寄他们不让我寄,他们非常支持我。
读者提问:请问邓老师在写作期间有没有瓶颈期,比如说灵感中断或者厌倦期写不下去的感觉?如果碰到了会选择用什么方式来调节呢?
邓安庆:我经常是几个月、半年或者一年写不出来东西,连废话都写不出来,就是《永隔一江水》我很快写完了,但是写完后我就很长时间写不出东西,从一个极为幸福的创作时光一下子跌落到一个字都写不出来,这个心情其实是非常郁闷的。
这时就只能等待,没有别的办法,比如说我今年写小说,我写不出来的时候,我也每天早早爬起来,坐在桌子前面,但是一个字都写不出来,我只能在这儿等待,我每天都感觉自己在虚度时光,但是没有办法,这个就是要学会承受的,还有就是创作中经常碰到的自我厌弃。
每天开始写作的时候,面对的最大的敌人其实就是自己,你就好比一个农民,每天扛着锄头去地里去种你的一亩三分地,但你在路边会碰到另一个自己会骂你,说你没有才华,说你写的非常烂,说你这个那个,就是找你最痛的点去骂,这个时候要厚着脸皮走过去,装作不认识他,一直往前走,每天给自己鼓气,这就是我每天要面临的情况。
读者提问:邓老师,你在文章里常写到你的家庭和父母,请问你是怎么处理和父母之间的关系和矛盾的?
邓安庆:我跟我家人交流是非常多的,我每周都会给家里打电话,尤其是跟我妈说话特别多,我妈有很多希望我去做的,但我不会按她的预期去做,我就会说我的原因,我为什么会这样。我妈呢,她会说出他的担忧,她为什么要这样,我们有很多沟通和交流,虽然可能我妈不太接受,但是她知道这是我的态度。所以我们双方的矛盾其实没有那么多,多交流是非常重要的一步。

湖北武穴长江边
摄影·邓安庆
读者提问:邓老师,您刚才说的“因为自己的写作风格的把控,删掉了你觉得很好的5000字”,那会不会想要尝试另外的写作风格呢?您是怎么来选择如何表达的?会不会想过,万一那5000字“其实更好”?其实就是想问您对于这个“好”的标准是什么?
邓安庆:因为一个小说它应该是自洽的,就是得有统一的风格和统一的语调,那5000字我写得非常外放,但这与整个小说的基调是不符的,太突兀了,所以我要往回收,因为要基于整个小说的基调考虑。这是一个技术层面的处理,对我来说这5000字不协调,所以我得把它删掉。
读者提问:邓老师,谢谢您的分享! 想了解您平日里在阅读和写作上的时间分配是怎样的?您的阅读是否会配合某一时期的创作有一定倾向性?
邓安庆:我并非每天都写作,我只有在写作的时候才写,我现在每天写作,我之前刚写完新书,如果我开始写一篇小说,我都是睡完午觉,比如说我一点多就会去咖啡馆,一直写到五点多就回家了,我每天的节奏是2000字到3000字之间,写到这个量我就不写了。不论我状态好坏,我都要完成这个字数,然后晚上回去之后呢,就看电影啊,看综艺节目啊,看书啊,就调节大脑,我现在不会像写《永隔一江水》那个时间那么拼,因为创作要持续的话,身体也得要保重。
读者提问:邓老师,请问您最喜欢的作家是谁呢?他/她对你的写作有过什么影响和启发?谢谢。
邓安庆:我每个阶段喜欢的作家不一样,但对我影响最深远的作家应该是王安忆。我以前写过一篇文章,叫《一个王安忆的野生的学生》,王安忆对我的创作影响是非常深远的,我大学时就读她的东西,包括一直十几年来,她所有的书我几乎都读过,她对于小说的创作,对于小说的理解,对我影响非常深远,作为她的一个野生学生呢,我其实也尝试用她的写作理念去创作,但我后来写得跟她很不一样,不过我的小说的根基是由她打下来的。
读者提问:邓老师,您已经从事特别早,您现在对刚开始写作时的状态还有印象?也想问下对于一个从事小说创作的初学者,您有什么建议?
邓安庆:我14岁的时候写的第一篇小说,我老师帮我发表了,所以14岁的时候就有想当个作家这样的想法,当年其实一直是在本子上写,也写古体诗,现在看来就是打油诗,那时候觉得是古体诗,还有各种各样的一些散文,还有包括剧本、诗歌,当时我写完了就给我的语文老师看,我语文老师会给我详细的意见,这些意见包括写的好的在哪儿,写的不好的地方在哪儿,他都会给出详细的意见。
这个就对我帮助特别大,他会让我开始意识到,我哪方面可以调整,哪方面要补足。我觉得如果对一个从事小说创作的初学者来说,大量的阅读,还有最好有人在写作上能给你建议会更好一点,大量的阅读是一定要的,而且要不断去写。
读者提问:安庆宝贝,你是怎么做到写作与生活平衡的?尤其是一些世俗的压力,比如房子、婚姻、金钱、功成名就。这些对你造成困扰吗?你会比如说去理财买基金吗?
邓安庆:这个问题对我来说应该没什么好平衡的,因为写作就是我的生活,我的生活就是写作。本身写作是我的爱好,也是养活我的职业,所以对我来说不存在这个问题。世俗的压力,我不买房子,我也没有婚姻,也没有多少钱,也没有功成名就,所以这个也对我也没什么困扰,那个理财基金我也去买,一直亏到现在亏了几百块钱吧,因为我投得很少,毕竟没钱,所以这一块儿也没什么,我觉得挺好的。
读者提问:邓老师,我有看到您之前有时会去旅行,请问旅行会给您的写作带来更多灵感吗?有没有什么旅途中遇到的故事变成你写作的素材?
邓安庆:的确在旅途中能认识很多人,见到很多事情,有很多风景,去过的国家呢,跟国内非常不一样,包括当地的风景,风俗,当地的人,以及跟你一起旅行的旅伴,其实有很多新的体验,但是有人问过我你经常写生活中的细节,你会不会觉得会写空?其实我有90%的生活是没有写过的,就包括旅行,我很少写到旅行中碰到的事情,我现在写的很多东西往往都是十几年前或者说多年前的一些生活。
很多事情包括旅行,它必须要经历我写作的一种提炼,才可能在很多年后写,而且旅行也不一定就为了写作,写作只是生活的一部分吧,旅行就好好玩儿,能留下来就留下来,如没留不下来就算了,每时每刻都想着我要写作,怎么怎么的也没必要,玩儿就好好玩儿就好了。
读者提问:邓老师,你有没有感觉到现在文学杂志标准的狭窄或模糊?
邓安庆:我几乎都不看文学杂志,我常会在文学杂志上发一点文章,但我几乎都不看我自己的,我唯一买文学杂志,就是上面有王安忆的文章,我就一定会买,比如说王安忆发《天香》,我那时候在苏州,我就骑着车子大街小巷找报刊亭买,最近王安忆出那个《一把刀千个字》。我也去买这本杂志,读完后就觉得每回读王安忆的作品,都会想写自己的东西,它会刺激到我,所以你说文学杂志好看吗?我觉得我看不进去,我很少去看。
读者提问:邓老师,昭昭家的房子是有二楼阳台的楼房,可是为什么下雨厨房还要漏水呢?
邓安庆:等等,我画张图,说不清楚。

那这个房子其实是这样的,它是有二楼的,右手边是厨房,上面有个大阳台,这个小说里面写的,这个阳台会有裂缝,就会漏水,还有这个房子,一楼跟二楼,这个瓦上面也会漏水,从二楼漏到一楼,中间的结构是这个样子,不知道有没有说清楚。
读者提问:邓老师,您写小说是任着思维一直流淌,想到哪就写到哪,还是事先有个布局谋篇的过程?还是进入自由境界,行云流水,深思熟虑又浑然天成?
邓安庆:我写小说没有一篇是提前构思好的,我只有一个朦朦胧胧的结构,里面出现什么人发生什么事,我只有一种朦朦胧胧的构思,往往我写第一段的时候,都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会出现什么人。在写了几遍之后,才会有一个构思,其实就像你提到的就是写着写着,慢慢这个结构就出来了,我就慢慢去把这个结构给HOLD住。
就像我开始随便画一道线,那么我后面的工作呢,就是把它慢慢矫正,这个矫正的过程就是我写小说的过程,它不是一个从头到尾都构思完整的,而是一边写一边摸索,之后这个结构就是浑然天成的感觉,这种写作的感觉特别奇妙。
读者提问:邓老师,昭昭住校后的一天晚上忽然觉得学校里面的树林很像西伯利亚,可是这个时候的昭昭并没有去过西伯利亚啊?
邓安庆:西伯利亚这个东西没有去过,不妨碍他去想象。因为一个人他总是去想离他很遥远的东西。西伯利亚这个印象就代表远方,昭昭他在学校里面是非常闭塞的,而且他跟同学处的关系也不好,所以他内心其实是一直想逃离这个地方的,逃离得越远越好,他逃到哪儿去呢?逃到西伯利亚。西伯利亚昭昭是知道的,初中有地理课的,所以他联想到西伯利亚我觉得应该是可以的,我当时是这么一个构思。
读者提问:想问下,邓老师如何看待当代文学的走向。我个人感觉,自从互联网普及以后,文学就逐渐从大众趋向小众了。现在占据主流话语的形式,很大一部分是影视。
邓安庆:我没有能力说当代文学的走向会怎样,因为我当代文学看的也不多,对,但我知道你的问题,我知道我身边有很多写作者,的确希望他的东西能被影视改编,影视的钱是比你单纯写作赚得多得多的,现在的确像你说的,文学尤其是原创文学,是个非常小众的事情,那影视呢,的确是最大众的娱乐,我觉得很多人是希望自己的文字作品是可以被影视改编的,也有很多人直接去写类似编剧这样的一个东西。
可能说文学就回到它本来应有的一个位置吧,就是一个小众的位置,因为对于大众来说,文学就是小众的娱乐,这个小众的娱乐还这么费脑子,很多人也不愿意看,我觉得文学的确也是慢慢回到它本来一个边缘的位置。
读者提问:邓老师,您会被父母催婚吗?如果打算一辈子不结婚,该如何面对父母亲戚和其他人的眼光呢?
邓安庆:不催了,经济大权在我手上,爽!
渡边:非常感谢大家的参与, 接下来的4月17日、4月24日,我们会在北京和上海举行《永隔一江水》的线下分享活动,届时我们会邀请不同的嘉宾来和邓安庆一起现场分享新书,签售以及和大家面对面交流,想参加活动的朋友可以关注邓安庆的豆瓣https://www.douban.com/people/renjiananhuo/。
今天的分享活动到此结束,感谢邓安庆,感谢大家,周末愉快!
《永隔一江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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