磊子:花草虫鱼|散文选读
原标题:磊子:花草虫鱼|散文选读

作者|磊子
来源:磊子独白(微信公众号)
惊蛰过后,风儿就一天天暖和起来,老日头也恢复了活气儿,草青青,柳吐芽,漫天野地,村里村外,都会长出好多好多能吃的东西。无论是树上长的还是草里生的,地上跑的还是天上飞的,总有可以吃的。草是先绿起来的,绿盈盈的,田间地头,沟畔河坡,随便找个地方,扒开草丛,揪出根系,那一根根细白细白的茸根就能吃,撸撸土,捋捋毛,就可以吃了。味道淡淡的,清香可人,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甜味儿,很耐嚼,躺在草窝里,仰着脸子晒着日头,一嚼就是老半天。这习惯我保持了很久,一直到在城里上中学时,我还是喜欢每天课间操时一个人跑到大操场上,扒操场边的草根儿吃。
那年月,天上地下,无论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只要是能吃,我都会吃。像什么槐花、桐花、枸棒、椿叶、桑葚儿、榆芡儿啦,像什么菰苽、莪蒿、马屎菜、刺脚芽、蕺蕺菜、灯笼草、毛毛茛儿、黑白丑、掐不齐啦,能吃东西的实在是太多啦。我还吃过糠䄮子、棉花籽、菜花籽、轧油饼呢。只要你想吃,旯留缝造,就没有不能吃的。老天爷还饿不死瞎家雀呢,何况是人。
印象最深的是吃麻蒴儿。麻蒴儿这种东西,现在不常见了,实际上就是青麻稞上结的果实。青麻又叫苘麻,不是啥正儿八经的庄稼,专为编绳子用的,因此也没有人正儿八经种它,都是这里撒一把,那里丢一片,多生长在村口道旁或寨墙两边的空闲地上,平时既不浇水也不施肥,任由它自由自在生长,倒也长得蓬蓬勃勃、绿叶纷披。麻杆儿细细的长起来有半人多高,叶子巴掌般大小,有些白色的绒毛,开着粉黄粉黄的花儿。
苘麻收割后捆成一捆一捆的泡到坑水里沤,沤得四周臭气烘烘,水都变黑了。沤来沤去麻杆儿上的青皮就变成了白的,捞出来晾干后,把外面一层薄麻秕儿揭下来,揉揉搓搓就可以做成麻绳,结实哩狠,拴驴套磨,干啥都行,还能用来捆人哩。麻杆儿就没用了,只能当柴禾烧。沤过的麻杆儿像得了场大病,细而瓤槎,徒有其表。外表看着像一根棍儿,其实不能当一根棍使。不是有那么句话嘛,麻杆儿打狼——两头害怕。
麻蒴儿呈半圆形状,密密麻麻的果片挤挤一堂,排得密密匝匝,每片顶端都长着尖尖的芒刺儿,不小心会扎手,剥开果片,每片里边都包着几粒白白的果仁,尿脬似的裹着一泡水。这种东西味道寡淡,似有若无,虽然说不当饥不当渴,但好歹是口吃的,总比没有强吧。
那时候杜杨街水气特别大,早早晚晚都是雾沼沼的,日头还没出来的时候,村庄就像是浸泡在一汪水里,潮气弥漫,到处都是湿漉漉的,人走在街上,就像水里游动的鱼,只见人影晃动,却看不清面目,偶尔传来一声招呼都带着浓重的湿气儿。前街后院,房前屋后,雾气蒙蒙,撕扯不开,像裹着一团团轻纱,深一层,浅一层,散散漫漫,缠缠绵绵,日上三竿还不肯散去。
杜杨街有个露水集。啥是露水集?就是露水未干时兴起来的集市。每当东方刚刚露出些鱼肚白,正是潮雾弥漫的时候,周围十里八村的人们便扒明起早都来赶集了,村里村外,大街小巷,吱吱牙牙,扑嗒扑嗒,都是来赶集的人,像一条条鱼儿,摇头摆尾从四面八方游来,有推车的、有挑担的、有㧟篮的、有背筐儿的,披星戴月,一路风霜。摸摸索索来到村北街上,蹑手蹑脚,寻寻觅觅,不声不响找个临街门楼子或墙根处蹲下来,把挑子、笸箩、篮子、篓子往面前一撂,随手弄块砖头土坯垫到屁股底下,就做起了买卖。卖什么地都有,或时令菜蔬,或草鱼鲜虾,或是自家房前的枣,或是自家后院的梨,春韭夏果,藤编草席,五颜六色,默然杂陈。任你来者自来,去者自去,挑挑拣拣,讨价还价,却都是轻言细语,不扯高腔,期期艾艾,咕咕哝哝,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儿似的。一等到天光大亮,日色高起,便纷纷收拾摊子,归拢余货,拍拍屁股弹弹腿儿,一哄散去。转眼之间,雾散云收,天地一白,街面上平静如初,树影斑驳,好似从未有人来过一般。
杜杨街哪来这么大的雾气呢?想来想去还是与水有关。背后一条沙河,胸前一条干渠,周围寨河环绕,村中水坑遍布,村庄又建在一片洼地里,北高南低,虽然有高高的寨墙拱卫,到底还是心虚。焉能不时时刻刻提防着水患?说起村里的水坑,前街后街,东邻西巷,大大小小总得有七八个,说湖不是湖,说塘不像塘,就那么随随便便汪着,水光澹澹,朝晖夕印。涝时汪洋姿肆,浸街越堰;旱时渐行渐远,龟缩一团。五冬六夏,任你多大的雨水,瓢泼倾盆,都能一一收到坑里来,化作一派坦坦荡荡,波澜不兴。
风来了,雨来了,
老鸹背着鼓来啦。
下大了,麦罢了,
谷子秫秫长大啦。
每到下雨天,我和村中的小伙伴便喜欢得紧,疯了似地往外面跑。村中有一条南北贯通的石板路,由南向北,渐升渐高,由北往南,渐行渐低,于是两边的人家都住到了高台子上。晴天是条路,雨天就是一条河,全村多半户人家的积水,曲哩拐弯,钻窟窿打洞,都排到这条石板路上来,大有百川归海之势。雨越下越大,水越灌越满,自北向南一路奔腾,泥沙俱下,翻起一波一波的白浪,喧喧嚷嚷,争先恐后,都流到村南头的大坑里去了。
我们便在这路上来来回回䠀水,石板路不知走过了多少代人,明净光滑,镜子一般,浪花滚滚,激流飞湍,冲撞着我们的小小脚踝,如飞花溅玉一般,水中还有一些小鱼小虾和泥鳅、磕婆儿,呼隆呼隆冲过来,失急慌忙,顺流而下,身不由己,不小心就撞到脚面上来了,哎呀,滑溜溜、麻酥酥的,撞得人一惊一乍的,身子一格铮,还没等反应过来,又刺溜一下没影了。倏忽一闪,悄然遁去,蓦然回首,了无踪迹,令人怅然若失,叹息不已。
下雨天下不了地,总会有些闲人坐在坑边钓鱼。有一年大雨天,我看得眼热,翻身回家把家里的蚊帐竿儿抽出来一根,拴上一根线,再找来个大头钉,乒乒乓乓做成一个简易的钓竿,也来凑热闹。说来神奇,没多大工夫,浮子就动了,挑起来一看,嚄,一条尺巴长的大红鱼,在半空中摇头甩尾,上窜下跳,惊得一圈人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看着看着,没等我收到岸边,突然一下子就挣脱了鱼勾,眼睁睁看着它扑嗵一声,又掉回坑里去了。眨眨眼就不见了。
唉!那一刻的沮丧铭心刻骨,一直到现在我都忘不了啊。
大坑连着寨河,寨河通着大坑,坐在寨墙上伸伸头就能看见自己水里的影子。夏天天气热,终天每日老日头晒着,热得人没处躲,我们天天泡在大坑里,东一伙子,西一伙子,全是我们这些半大孩子,有的人一泡就是一整天,咋喊都不回家。有一回我大概是在水里泡得太久,回到家闹肚子疼。我爷爷嘿嘿一笑传给我一个祖传秘方,每次下水前先挤出点尿来趁着热乎抹到小肚皮上,三揉两揉,这样再下水就不会肚子疼了。
我试了试还真灵。这习惯我一直保留到现在。
坑底的淤泥里藏着好多蛤蜊,我们叫它嗑婆儿,踩上去滑溜溜的,捞起来一看,有长的有圆的,两片硬硬的壳,严丝合缝,扣得紧紧的,好不容易剥开一看,里边只有一小疙瘩子肉,藏在角落里,肉是嫩乎乎的,炒炒吃还是很香的,越嚼越香。只是这种蛤蜊肉太小了,才针尖大一点点儿,东摸西摸,捞一笸箩还不够炒一盘菜的,没两下就吃没了。
坑里的水是不能吃的,村里人吃水都到井台子上去挑。井台子高高的,坐落在前街口牛屋旁边,用长条青石板横七竖八垒起一座高台,正中间四四方方一个井口,老深老深的,挑水时要上好几个台阶才行。这些青石条凉浸浸的,光滑如镜,赤麻脚上去都打滑。村里的大人们最忌讳小孩子到井台上玩,看见就是一顿吆喝。记得有一回我趁着没人战战兢兢爬上去,连腰都不敢直,一步一挪爬到井口,伸头往里一瞧,天哪!黑咕隆咚的,井壁上全是绿得发黑的绿毛毛,总得有好几丈深吧,井底下映出一个白白的圆,跟女人们照的小镜子似的,上面还有个黑点点呢,一摇一晃的,就像是镜子上趴了个苍蝇。
过了老半天我才意识到——原来那是我的头呀。
秋天是杜杨街最丰饶的季节,漫天扯地的草都长疯了,数不清的蚂蚱、老扁、蝈蝈、蚰子都跳出来,急头巴脑乱窜一气儿,一逮就是一大串儿。大人们这会儿都忙着收庄稼哩,谁管我们?便任由我们四下扑腾,田垅地头,沟边河沿,想逮多少有多少。这些个蚂蚱虽然长着翅膀,可就是飞不高,三五步就要歇歇脚,舍身一扑,总能扑住几个,掐头捏腰,拧了膀子,顺手扯一根细细长长草杆儿,穿过脖子腔串起来,一嘟噜一摞摞,提在手里,志得意满,蹦蹦跳跳回到家,拧了头壳,扯出肠子,捋光翅膀,单剩下一个花花绿绿的肉身子,下油锅一炸,撒上一点点盐,唉呀,啧啧,别提多好吃了,咸香咸香,再没有那么好吃的东西了。
等到家家户户收完庄稼,场光地净,再连下几场雨,蚂蚱和蝈蝈就一伙子全都没有了。那我吃什么呢?吃屎売郎呀。屎壳郎专拣那天冷的时候冒出来,东一个西一个,满院子乱爬,吭哧吭哧滚粪蛋儿。屎壳郎有个学名叫蜣螂,扁圆形,身上裹着一层黑甲壳,甲壳里还有些葺毛,头部四四方方,两边还有两个锐角,身体下面全是腿,长长短短得有六七条,这么多腿咋能跑得快呢?其中两条后腿特别粗壮,劲道十足,上面还有些毛刺刺,抓起来特别棘手。
屎壳郎其实就是粪堆里生的,一生全靠人畜排泄的粪便为生。民以食为天,屎壳郎以粪为天,没有粪堆它就没法儿活。屎壳郎为啥要滚粪蛋呢?就是为了储备过冬的粮食。屎壳郎只会在地上爬,比蚂蚱、蝈蝈好抓多了,简直是手到擒拿,根本不费吹灰之力。捉到后先剥了它的黑壳子,再把那两条大腿拧下来,去皮存肉,只留下一块儿白肚皮,大概有杏仁般大小,放到火里烤熟,吃起来照样是香喷喷的,跟吃肉也差不多。

实在没啥吃的时候,我就只能吃正经食儿。什么是正经食儿呢?就是粮食啊,大麦小麦、谷子玉米,大豆秫秫等等,凡是地里种的庄稼,都是正经食儿。只是这正经食儿往往不够吃,刚打下来还没几天,全都拉去交公粮了,分到各家各户的没几斤。大人们视若珍宝,藏得严严实实,想找没处找,找着了也不会做。只有等到逢年过节或是家里来了什么贵客,才能勉强吃一回。
我小时候俺家堂屋墙上挂着个广播匣子,里头天天播放二胡曲《扬鞭催马送公粮》,而且还专拣那吃饭的时候播,呜哇呜哇……那才叫一个欢天喜地呢。可不知为什么,我越听肚子就越饿,哼哼咛咛的,感觉肚子里像有一群苍蝇乱嗡嗡,一点儿都高兴不起来。时间长了形成一种条件反射,不管在哪儿,一听见这首二胡曲子就觉得肚子饿得不行。
我曾经问过我爷爷,为啥要交公粮?
我爷爷庄重地说,为了全天下穷人都过上好日子。
那交了公粮咱吃啥哩?
唔……咱吃国家的救济粮。
啥是救济粮?
救济粮……就是饿不死人的粮。
饿不死人的粮其实就是红薯。我小时候的印象,好像只有红薯不用交公粮,家家户户都能分一大咕堆儿。霜降过后,秋风送凉,就到了出红薯的季节,村里家家户户老老少少倾巢出动,大筐小筐,跟赶集哩一样,都撒到寥天野地里来了。男人们在前边刨,女人们在后面扒,小孩们在后面溜,叽叽喳喳,干得是热火朝天。这些霜打后的红薯,埋得都不深,三刨两扒,一嘟噜儿一串串,皮红瓤白,沾泥挂土,一堆一堆归置到田埂上。专等着生产队长来分。
晌午时分,生产队长带着会计磨磨蹭蹭就来了,嘴里还叼着烟卷儿,趾高气扬的样子,好像都是他家的地。高腔大嗓把人们招呼过来,摊开厚厚的账本,舔着指头翻来翻去,挨家挨户开始点名,谁谁谁家工分多少,劳力几名,应分几斤。当场过称,这家分一堆,那家分一堆,指指点点,吆五喝六,人们便争先恐后扑过去,七手八脚往篮子里装、往筐子里填、往架子车上抬,然后拉起架子车急急忙忙往家里赶。家家都有一口红薯窖,约三五米深,下红薯窖是孩子们的活儿,找一根粗绳子由大人在窖口攥着,另一头搐在小孩儿的腰上,顺着窖口往下面吊,吊到底下再解开绳子绑起个篮子,从上面一篮一篮往下放红薯。窖底都铺着一层细沙,大大小小的红薯沿边摆开,一层一层,渐升渐高,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这就是我们一冬一春的口粮。
红薯这东西,可煞里作怪,红鲜鲜的皮儿,白生生的瓤,蒸着吃煮着吃都行,可就是一磨成面全变了,白面变成了黑面,蒸出来的馍是黑窝窝,下出来的面条是黑面条,烧成的汤是黑糊糊汤……别提多难喝了。
单是天天喝红薯汤儿倒还罢了,偏偏没有菜吃,只能干喝。那么大一碗红薯汤,可怎么喝哟?偶尔也配几根可怜巴巴的腌萝卜丝儿,白细白细的,软软绵绵,在汤上漂浮着,三口两口就没了,红薯汤还剩一大碗,这就更难喝了。
我爷爷洞若观火,见我面露难色,又教给我一个祖传秘方:磊呀,你先别急着吃菜,挑一根儿放到嘴里先吮一下,趁着这咸味儿,猛喝一大口汤。再吮一下,再喝一口,等到吮不出味了,你再嚼嚼,嚼完后再喝一大口汤。
这方法果然有奇效,吮一下,喝一口,吮一下,再喝一口,倒也不觉得太难喝了。不知不觉,满满一大碗红薯汤糊哩糊涂就喝光了。
因此我们杜杨街人把红薯汤又叫作糊涂汤,或者红薯糊涂。
试过几次后,我在爷爷的祖传秘方上又进行了改革,喝汤时故意忍着不吃那几根咸萝卜丝,先存着,等到实在忍不了才舍得吮一下,这样就大大放慢了吃菜的速度,有时候一碗汤都喝完了,那几根咸萝卜丝还剩在碗底儿呢。这时候我才开始放纵自己,不管不顾,一筷头子扎下去,把剩下咸菜全挑起来放进嘴里嚼,哈哈,大快朵颐。真是痛快淋漓,满口生香啊。
我爷爷对我的继承和创新深感骄傲,脸上露出一种赏识的表情。扬声夸赞道,好!这娃儿,将来准有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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