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资讯赵莺歌：看见，看不见｜散文选读

赵莺歌：看见，看不见｜散文选读

来源：爱乐趣网时间：2021年04月11日 09:31

原标题：赵莺歌：看见，看不见｜散文选读

作者：赵莺歌

来源：豫苑文风（微信公众号）

我十二岁之前，几乎没有走出过家乡的大山。所以我有一种乡下人特有的愚钝。十六岁到县城参加高中毕业会考，和同学一起吃饭，头发丝一样爬一碗，发现碗底有榨菜碎，同学往我碗中放醋加香油，原来还有这样一种叫米线的食物，那种美味我记到现在。二十岁时好友拉我到镇上新开的美容院洗脸，发现洗脸后瓶瓶罐罐七八样，一样一样按顺序往脸上涂，原来别的女孩一次都用这么多化妆品了，我还是清水洗素颜，完事一瓶雪花膏搞定。

这种愚钝，会跟你一生一世。在人生的某些方面，你永远是最后知道的那一个。朋友带你去吃一道好吃的豆花鱼时，你才知道：哦，这里有个这么精致的饭店，而他们已经吃很多次了。姐妹带你去买衣服时，你发现现在裙子竟然搭配平底鞋了………年过四十，苍茫独行间，忽然惊觉，那么多朋友逃离了朋友圈，他们去找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

蛛丝马迹，见面时感觉不那么意气风发了，不商量什么事值得行动，什么方向值得投资，什么理想不值得期待。不蜚短流长，不议论政史。还饮酒，品茶，吃饭，闲逛。有意无意的，开始谈论“无常”“执念”“放下”“皆空”“具足”“真性”。

会谈论这些问题，是因为我自己开始求索生死大问，而愚钝如我开始求索生死大问是因为母亲的去世，心底仿佛砸开一个深洞，流走四十年的自信，乐观，兴奋，好奇。从愤怒，拒绝相信，痛苦，到探索什么是死亡，我看见这一生从未见过的最深邃的空洞，最决绝的破碎，最难解的大问。

在很多个下雨的夜晚，我翻开《西藏生死书》，一句一句抄写，一段一段背诵，不经意如诵经一般呢喃。二三好友，邀约上山，听风穿林，山川寂寥。我悄声问：“你们看见了我看见的吗？”一个微笑：“早看见了”。另一个摇头：“汝之开悟，何其有幸，读《楞严经》《无常经》……”

我惊叹不已，你们是有上师指引吗？我想到了三十八岁出家的李叔同，能诗能画，忧国忧民，毅然放下名利娇妻，他究竟看见了什么？林晓旭扮演完林黛玉，究竟看见了什么？斩断青丝，放下繁盛期的公司，遁入空门。

他们是否很早就看见我很晚才看见的？老子三千年前看见了道，孔子三千年前看见了仁，庄子要逍遥游，李白要将进酒，曹雪芹一句：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鲁迅先生在《故乡》里的闰土是我们童年家乡的玩伴，他早看见了那一层彼此之间的厚障壁。余光中看见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古圣先贤早看见了我们很晚才看见的东西。大隐者周梦蝶在那极其苍白又迷茫荒凉的五十年代时光里，写下了这样的诗句：

所有美好的都已美好过了

甚至夜夜来吊唁的梦蝶也冷了

是的，至少你还有虚无留存

你说。至少你已懂得什么是什么了

是的，没有一种笑是铁打的

甚至眼泪也不是……

难得的是，总有一些时刻，你感觉到看不见了，还有一些时刻，或是深夜，或是黎明，又感觉看见了很多。你懂得了如何辩识这样的时刻，懂得了如何放手或寻找。最关键的是，你懂得了去哪里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