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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的角落

来源：爱乐趣网时间：2021年04月11日 06:11

原标题：记忆的角落

冯春明

我从小就喜欢山，尤其喜欢在太阳快要出来的那个时候，站在我们家的东岭上，向西遥看那群黑黢黢的延绵不断的山……

山里有什么我不知道。初看时，那是一片层层叠叠、起起伏伏的黑。静下心来看时，那些黑黑的影影绰绰的影子里，有着许多忽闪忽闪的光亮……以后，每当想起那些忽闪忽闪的光亮时，总感觉那里面隐隐着一种巨大无边的恻隐，而且，那恻隐时常像梦一样出现在我的夜里，并且给我的梦境带来一种持续不断的温馨和宽厚。

去年夏天，我与一位从山里赶来的朋友相聚时，谈起小时候心目中的那些山……他告诉我说，那里他经常过去，待我进山时，他要领我去一个让人感动的地方……说这话时，他的眼里有一束光亮忽闪而过，并且还略带一种神秘。

一年过后，我去了朋友那里。当时，下着雨。路上，雨越下越大，大的看不清路面，多亏车子的刮雨器，为我略微打开了一点视线……不一会，雨停了，空气格外清新，路边的树枝、树叶挂满了水珠……

很巧，朋友休班。午饭后，我们一起开车进山。山越来越高，山沟越来越窄，越来越深……与城市的喧嚣有别，车窗外，一阵阵清新的风和山坡上错落有致地用石头垒砌的红瓦房，以及山沟里被水流冲刷的光滑的鹅卵石和那些郁郁葱葱的花草树木，它们于不知不觉中，让我的思绪和玄想慢慢地在大山之中发酵。

我们去的这个地方叫桃棵子。这是一个村庄的名字。这个村庄有一户从山西省举家迁移到这里的人家。如今，因为这户人家，因为这户人家的主人，因为与这户人家主人的生命息息相关的一位母亲，以及因为这户人家的主人与这位母亲的故事，有许多人从四面八方向这里赶来。

这个村子紧靠公路，周围全是山。以前，我路过这里几次，曾数次被美好的山村风景逼停。这次来到这里，我才明白，这座山，这个村庄，如果过而不停，会留下许多遗憾的！

这里，所有的房子都建在山坡上。而且，从屋墙到院墙，从道路到水井，从街角到田埂，几乎全部都是用石头做的……在这里，沿着曲曲折折的石板路向前行走时，我的脚印与一位肩挑酒罐的山西汉子的脚印重叠了。这趟脚印是找娘的。此刻，在这条山道的周围，我明显地感觉到，时光已经扬起了历史的光翼，它在天空，在山间，在路边的瓦房和树林间，缓缓地涌动着……我和朋友沿着这条曲曲折折的山道，一直向前走下去。路上，有一种莫名的伤感伴随缕缕山风向我袭来。我突然意识到，这条山道上所隐含的有关精神生命的价值！是的，就是在这条山道上，这趟脚印在这个山庄里找到了娘！

当我寻着这趟脚印逆向寻找时，我发现，那是一条不忍踩踏，又不愿离开的，一个由起点到起点的圆……那个圆让一个人再也离不开他生命的那个点了。

上个世纪三十年代，一位身负重伤的八路军战士，在一个山沟里，被一位母亲发现。这位母亲把他背到一个山洞里，躲过了敌人地搜捕。她像对待亲儿子那样，悉心呵护，精心照顾他，直至他伤好归队。

故事或许到此结束了。那时，对于沂蒙大地的母亲而言，这一切常常被她们认为是份内的事情。但是，这个故事却没有结束。

一场持续了多年的战争结束之后，人们发现，有一个身影在沂蒙大山里徘徊。他——山西人郭伍士，他就是被那位母亲搭救了的八路军战士，他在四处寻找救他一命的那位母亲。

战争年代，沂蒙山救过八路军伤员的母亲很多，想找到救他一命的那位母亲，谈何容易。而且，在那个特殊时期，郭伍士根本来不及问一下那个村庄和那位救他一命的母亲的名字。他只知道她叫“张大娘”。在他的印象里，仅有一座高大模糊的山和幽暗星光下那位母亲慈祥的脸庞和眼神。

战争结束了，郭伍士没去做官，也没回他的山西老家，他要找“张大娘”。他挑起担子，一头挑着烧酒，一头挑着狗肉，在沂蒙大山里徘徊……他一条山沟一条山沟地找，一个村落一个村落地打听。他一边卖酒，卖肉，一边寻找母亲。他翻过山山岭岭，走过沟沟坎坎，一路叫卖，一路打听一个叫张大娘的人。但是，沂蒙山叫张大娘的人太多了，几年下来，郭伍士因而结识了好多张大娘。

一天上午，在一个山坡上，郭伍士看到一道用石头垒砌的田埂。这时，日光和云的影子在他的眼前漂浮，他的目光顺着云的影子，来到了一条山沟里。当他看到山沟里哗哗的流水时，心，突然急促的跳了起来，他抚摸着这些熟悉的石头，记忆逐渐清晰了起来……“对！我就是在这条山沟里身中七弹。对！当时山石碰触到我露出的肠子，是母亲的手捂住了我受伤的肚子。”……他——整个的人完全失控了！他扔掉担子，向着不远处的那个村庄狂奔，直至昏厥在地……他被村民搀扶，来到一个矮矮的石屋。他在一位白发苍苍的老母亲面前长跪不起。他几乎是竭斯底里的嚎啕大哭：“娘啊……儿回来了！”

就这样，沂蒙大山里，那个肩挑担子，一路找娘的人，一找就整整找了八年！他终于找到日思夜想的母亲了。他举家迁往桃棵子村，他和妻儿一起陪伴着这个救他一命的母亲，直到为母亲尽孝送终。他嘱咐儿女，待他死后，也要葬在这位母亲的身边。

下午，我们有幸见到了郭伍士的大儿子和从淄博回来看望哥哥的三儿子和儿媳妇。本来，我想进一步了解一下郭伍士过去的一些情况，但一切似乎都被现实冲淡了，就没再打扰他们。

张大娘走了，郭伍士也走了，他们去了同一个地方。朋友指着不远处一大一小的两座坟茔说：那座小的是郭伍士，大的是母亲。

站在这里，我可以感觉到山脉地起伏，感觉到山间流水的缓缓而去，感觉到大地之上那种人性光亮的存在。此刻，静静的山坡上，儿子和母亲靠的很近！很近！！它很像一幅看了让人流泪的画，它比用骨肉组合起来的人更真实……此刻，我的大脑里突然浮现出一种意象。意象中，山西洪洞县那棵老槐树和数百年前那一队队迁徙而来的山西人，以及他们血管里一辈辈流淌着的滚烫的血液……他们在我的眼前越来越清晰了起来。它似乎在告诉我，这里面深藏着人们平时少有关注的一种看似深奥、实则明了的道理：人是有灵魂的。

天黑了下来，山村的灯火远远近近，高高低低，疏疏落落……它们在泛着微光的天空下闪闪烁烁……此刻，站在这里的我，除了心底涌动着一种由衷的感动和崇敬之外，还想了很多，但不想多说了。因为眼前发生的这些故事，在当今，或许是这个世界上绝无仅有的故事；或许那是一幅再也难以相见的完全依照人性本来面目描绘出来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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