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遐：苏轼——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河南青作协

原标题：雨遐：苏轼——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河南青作协

作者｜雨遐

焦明霞，笔名雨遐。女，99年生，河南驻马店人，现新乡学院大三学生。河南省青作协会员，花鸟诗社社员，朔北文化艺术馆委员会荣誉理事。著有文集《维以不永伤》。

前景提要:

公元1079年，苏东坡因“乌台诗案”被捕入狱。在被关押了一百三十天后，苏东坡冒着漫天的风雪，踏上了去往黄州的路途。

11世纪，那个慷慨收留了苏东坡的黄州是一片萧索之地，连接荒凉黄州与外界的是一条古老的驿道。

黄州虽远，毕竟给了苏东坡一个喘息的机会。

在此之前，他的人生是扶摇直上的，他堪同李白，才华出众。20岁高中进士，他本 可一生坦途，作为朝廷命官，终食俸禄。 然而“乌台诗案”一事之后，他无家可归，被贬黄州。 无奈之下，苏东坡借住到黄州的定惠院里，整日闭门不出。

昔日繁华的好友，如今都杳无音信。一时间，前途尽毁，功名未就。

这一起一落，无疑让他惊魂未定。

深夜梦醒时分，在彻骨的孤寂中，苏东坡写下了一首《卜算子》: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时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黑暗的夜晚，他站在江边，望着那滔滔的江水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定慧院的那个小院里，在海棠树下望着星星的时候，他在思索什么？

他一定在思索。

“我怎么来到这个地方来了，这是为什么？”

他要回答这一个问题。

住在定慧院的日子里，苏东坡能清楚听到安国寺传来的晨钟暮鼓。每隔一两天，他就去安国寺静坐参禅。他对自己的生命，有了深刻的关照和反省，面对逆境，他变得更加坦然。

此时，苏东坡的家眷已到黄州与他相聚。安慰之余，生活也一日一日陷入困境。

所幸，苏东坡的好朋友马梦得，出面找当地的官府徐君猷，请领了一块五十亩的军营旧地。

此地位于城东，虽是荒原，东坡大喜。

他想起白居易在四川忠州做官的时候，在东门也有一块地，种的是花。苏轼对白居易本是仰慕已久，如今就把这块地命名为“东坡”。他自己就叫“东坡居士”。

公元1081年，苏东坡开始了自己的农民生涯。

投种未逾月，覆块已苍苍。

农夫告我言，勿使苗叶昌。

——《东坡八首（其五）》

在这片瓦砾密布的荒原上，他迎来了第一个麦穗（大麦）金黄的季节。这是田野上最动人的时刻，苏东坡一家人忙着收麦子。

在此，他带有强烈的人间色彩，每到一处，总会用自己内心的灵性发现生活。有时在田间水畔同农民渔父谈天；有时在山野集市和樵夫商贩说笑。

中国古代文人士大夫讲求“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苏东坡却形容自己，“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陪卑田院乞儿。”

谪居黄州的五年间，苏东坡经常到陈糙家中做客。“谈空说有夜不眠。”谈玄谈佛，意气风发，彻夜不眠。突然陈糙的妻子深更半夜一声爆喝——“还不睡觉啊！”当时陈糙的拐杖都落到地上，这就是河东狮子吼。

美国斯坦福大学教授艾朗诺说:“他被贬到黄州，对他而言是很大的挫折，但他还是凭借着自己的个性消解其中的苦闷，把这个贬谪的经历当做一个机会，去探索新的书写自己的方式，探索新的思考自己的方式，他真的成为了完全不同的一个人，他成为了“东坡”，那是不同于以往的他。”

日暮时分，劳作归来。过城门时，守城士卒都知道这位老农是一个大诗人，但不知道他为何沦落至此，有时候还会拿他开几句玩笑，苏东坡总是泰然处之，笑而不语。

此时的苏东坡，渐渐远离忧愤。早年作品中的讽刺与愤怒，慢慢地转化为人性中宽容和温暖，那是能够笑纳一切的达观。

城外的那片东坡地，因官地，不久可能就要收回。为了一家的温饱和生活，苏东坡决定去沙湖购买一块属于自己的地。

买田经过沙湖，半道下雨。同行人皆惊呼躲避，感到狼狈，东坡独不觉。

他对大自然的变幻，很淡定。这种境界，是苏东坡很潇洒的一面。没过多久，雨停了。就在这急剧变化的阴晴里，刚被雨湿透的苏东坡，口中悠然地吟出一阙《定风波》: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湖北省黄冈市东坡文化研究会副会长谈祖应说:“我把这首词当做苏东坡在黄州五年间他的自我突围的一个政治宣言。”

世事的风雨沧桑，草木的万千变化，都被收纳进东坡的生命里。

苏东坡的公元1082年

公元1082年，是中国文学史上充满奇迹的一年。

在黄州，苏东坡写出了流传千古的杰作《念奴娇·赤壁怀古》和前后《赤壁赋》。

《赤壁赋》的主题，就是在一个中国文人的一种低潮时代理想不可磨灭的这样一个典型的主题。

黄州，在1082年以后，发生了奇特的转型。当一个丰盈的生命与一片博大的土地相遇，必然会演绎出一个最完美的历史传奇。

公元1082年，他的诗词，散文，书法，皆可雄视千年，为宋朝代言。

这或许是命运的另一种补偿。

一个深秋夜里，苏东坡与朋友畅饮，酒醒复醉。归来已是三更，敲门家童不应。

苏东坡就来到江边，静静地听着江水声，在心底酝酿出一首词《临江仙·夜饮东坡醒复醉》:

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

家童鼻息已雷鸣。

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

夜阑风静縠纹平。

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真正能够解脱苏轼的，正是当下的生活。

对苏东坡来说，黄州不再是一个困苦的流放之地。对黄州而言，苏东坡也不再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天地过客。

在苏东坡来到黄州的第三个寒食节，苏东坡凝望着窗外的雨丝，看到乌鸦衔着坟间烧剩的纸钱悄然飞过，才想到今天是寒食节。突然间有了写字的冲动，他拿起笔，伏在案头，写下了《寒食帖》。

苏东坡把一个流放诗人的沮丧与憔悴，写到了极致。饱经忧患的苏东坡在四十六岁终于了悟，艺术之难，不是难在技巧，而是难在不粉饰，不买弄，难在自由而准确地呈现一个人的内心处境。

十八年后，这副《寒食帖》辗转到黄庭坚的手上，他挥笔写下这样的题跋:“东坡此诗似太白，犹恐太白有未到处。”

公元1082年，年轻的米芾从遥远的湖南来到黄州拜望苏东坡。苏东坡画了一幅《枯木怪石图》，提出了“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的文人画的美学标准。除了画石，苏东坡也爱画竹，他说“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提出了“成竹在胸”的理论，也是至为重要的一个内容。

公元1083年，在黄州生活了三年的苏东坡见到了被牵连的好友王定国。他有一个妾叫柔奴，被贬后仍然歌声优美，十分宁静，苏轼便好奇地问，柔奴便回苏东坡几个关键字:“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柔奴的回答，触动了苏东坡的内心，当即作词一首《定风波·南海归赠王定国侍人寓娘》:

常羡人间琢玉郎，天应乞与点酥娘。

尽道清歌传皓齿，风起，雪飞炎海变清凉。

万里归来颜愈少。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

试问岭南应不好， 却道： 此心安处是吾乡。

临皋亭下的江水不舍昼夜，一晃，四年过去了。就在苏东坡想做个安然的农夫时，就在这时，1084年的春天，苏东坡收到了调离黄州的一纸召令。

黄州的乡亲好友同样不舍，纷纷携酒相送。

道别以后，苏东坡就在这时离开了黄州。

经过金陵时，去拜见了隐居多年的王安石。苏轼开玩笑说:“今日子瞻敢以野服见大丞相”。作揖，王安石挽着他的手说，“这世间的礼俗，岂能适用于我等二人。”

在两人相会的日子里，二人唱和诗文，谈佛论道。从前的争论，也都变成了过眼烟云。

这是苏东坡在羁旅困顿中最痛快酣畅的一段时光，艺术在不知不觉中弥合着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鸿沟。

这一次，金陵相别时，王安石慨然发出这样的长叹，“不知更几百年，方有如此人物。”

黄州至此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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