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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原：朝圣｜河南青作协

来源：爱乐趣网时间：2021年04月07日 08:15

原标题：马原：朝圣｜河南青作协

朝圣

来源：《史河风》2020年第4期（总第64期）

文丨马原

一

人这一辈子，总要亲自迈开双脚，去朝圣一些又高又远的地方。

这地方不能太近，家门口咫尺相望，似乎抱着一海碗面条就能坐在门槛上跟它边吃边聊，家长里短都被它瞧在眼里，外人眼中再圣洁你也只觉得寻常，因为心底里你早把它看成了亲切的老街坊，去朝圣？开玩笑，你随时能和它拍肩膀喝两盅。

这地方海拔不能太低，人是一种极其捧高踩低的俗物，古今中外，庙宇宫殿莫不是以高耸巍峨为贵，抬头再抬头，要把后颈肉挤出一道深沟沟，目眦欲裂还望不到顶，这才会膝盖发软、心生畏惧。若是地势低洼，还没到跟前，房顶几片破瓦、檐下数只鸟窝就一眼尽收眼底，视觉上的高低差营造出虚假的优越感，你俯视它，似乎一眼就能看穿它，碾平它，还朝什么圣？

这地方啊，还不能行得太容易，宽敞平直的柏油路直直通到门口，你如大人物视察，一口气没喘，一滴汗没出，就器宇轩昂地飘下车。前一秒眼珠子还黏在手机屏上左右滑动，这一秒就被遗留在旷地里，这是哪？叫什么？你茫然无助，本能地往人多的地方凑，墨镜还没来及摘，就排着队在有题字有海有花的场景里扬起大色块的纱巾，等手机攒下几百张游客照，再紧赶慢赶挤回车里，回程的一路便是精心修图编文，点击发送前还需搜索确认这地方名称有没有写错……如此朝圣，心诚不诚不敢讲，朋友圈里的假笑倒是货真价实。

所以，这地方，必须又高又远，必须道阻且艰。

只有衣食住行样样皆难，只有忍受着肉身的不适和痛苦，甚至连呼吸都如濒死的鱼，呼哧喘气，只有在生存都受到威胁时，你才会真正沉静，你才可能调动每个毛孔、每个细胞去体察一丝一毫的外界变化。

你能看到，能听到，新生儿般的好奇和敏锐重回神经系统——羊群牵动草叶划过一阵风，云彩从山那边慢慢游走到这边，丝丝缕缕的阳光漏过云层缝隙，照下山鹰盘旋的阴影……

只有纯净了，安静了，额头才会离神祗更近一些。

所以，朝圣之地，只能是西藏，也只会是西藏。

二

如果一辈子缩成一天，我愿把这一天放在西藏。檐角的风铃一直响下去，转经筒就能一直能转下去。

西藏最美的季节是夏季，高山花卉憋足了三季的力气，在短暂的俩月里争相怒放。无风无雪的日子里，天空是最澄澈的蓝宝石，偶有云朵漂移，仿佛看不见的手驱赶着绵羊群。游客纷沓而至，他们把自己装进墨镜、冲锋衣、遮阳伞的套子里，猎奇地打量着高原山海。拉萨是游客的第一站，大小昭寺人头攒动，八廓街被挤得水泄不通，打着活佛诗人旗号的咖啡馆里满是朝圣的男女在自拍。夏季，生机勃勃又喧嚣嘈杂，它为西藏人渡来了一波又一波客流，或者说，一浪又一浪的财源。

站在布达拉宫上极目远眺，连绵的山线渐行渐远，倘若是六、七月的雨季，黄昏时分，远山先是蒸腾出迷蒙的雾气，白茫茫的一片，分不出天地界限。待到傍晚，积蓄多时的雨水淅淅沥沥滴落，敲在八廓街的石板路上，被暧昧昏黄的灯光打湿了，整个拉萨宛如柔婉的江南小镇。百年前，那位多情的活佛夜半出宫约会，是否也是在这样柔若无骨的雨夜，冷峻的大地被雨雾堪堪笼上，殿门悄无声息地开了又闭，稠密的夜色生长出一丛丛爱与忧愁，活佛写下精美的诗句，千古绝唱，一晌贪欢。

拉萨的江南毕竟短暂，挤挤挨挨的暑期尚在，雨季已经到了头。日光朗照，拉萨市又恢复了气魄千钧、庄严宝相。佛光普照的高原，万物吸饱了水分，抓紧每分每秒拔节生长。游客难以察觉到这些，想探究一株草一朵花的生命印记，步子得慢下来，舒缓的眼眸漫卷高天流云，沃野千里，而此时的拉萨城，人太多太多了。

坐上任何线路的旅游大巴，往任何方向开半小时，便能目睹一派自然天象。方圆数百公里四野苍茫，偶有牦牛群散落，或卧或立，远远地就是一幅画。倘若时节正好，粉白红交错的格桑花点缀着草原，像一条流动着斑斓幻梦的绿色河流。隔着车窗玻璃，稀薄的氧气渐渐令身体报警，气息越急促，思想却越亢奋。汩汩流动的血液冲击着耳膜，你抱紧了氧气罐，眼皮努力掀起，试图将最多的天地雪山塞进自己的眼眶里。你下车，勉力拖动双腿，试图在草原泥土上踏步。你用这种方式在高原留下痕迹，而不是装在铁盒子里用眼球浅尝辄止，你试图奔跑，刚刚跃起便觉呼吸不畅，你不得不气喘吁吁地停下，遥望着群山勾勒的天际线。

高原上的湖泊，从藏语音译过来，称为“错”。纳木错、羊卓雍措、拉姆拉错……浩瀚湛蓝的湖面被藏地高高擎起，静谧威严的冰山端凝肃立，天也蓝，水也蓝，雪山顶端一尖白与云朵映照，对比鲜明，色泽饱和。

找块石头盘腿坐下，面向镜湖，学着放松与放空。想象自己沉没在深深的海底，闭上了五官和智识，你是千万年前的一只贝，一只三叶虫……彼时的喜马拉雅高原尚是盆地，不见山峦，唯有深海。潮汐涨，潮汐落，水波一浪又一浪冲刷过身体，描摹出一圈圈时光的年轮。毛孔渐渐苏醒张开，你的每一寸肢体似乎都长出了耳鼻眼口，每一丝微妙的颤动都能感触。你没有看，却什么都能看到，看见日月高悬、飞速升降，看见水汽冉冉升起凝结成云朵，四处游走，看见海底火山喷发的烈焰在水中渐渐暗淡沉寂，珊瑚以毫米之速攀爬……终于，亚欧板块与太平洋和印度洋板块碰撞、挤压，盆地之下暗流奔涌，托举着这片大陆上升再上升。水被烈日灼烧出白烟，敬畏地退去，你以每年一厘米的速度长高，空气由潮热变得稀薄而冰冷，又不知过了几千年，你混沌的神志被诵经声唤醒，红黄色的僧侣们在转山拜湖，六字真言的五彩经幡飘扬在你脸上……

所谓沧海桑田，人生一粟。

三

你霍然睁眼。

你来过，看过，听过。你知道这块石头上曾经坐过谁，他盘腿坐着，观湖，观日月，观众生，神性无处不在。一片雪，一朵云，玛尼堆上风马旗随风猎猎，雪山的侧影被午后几点的阳光照出怎样的色彩……这片土地上的万事万物，最智慧的大喇嘛都有定数。

躺在世界屋脊上，地球砰砰的心跳声与脉搏共振，苍鹰盘旋的蓝天，一丝不染。你想流泪，凉意从发根处蔓延，原来是起风了，这里的风也是会说话的，喃喃，喃喃，似是诵经声，又像是夕阳沉没前的鸟鸣。有与无，动与静，乐与悲……都变得模糊遥远，尘世种种都经神明的旨意被熔炼成极致的超脱。

这里，离天最近，离神最近，所有的心愿都能被听见，生死不再讳莫如深，所有的皱纹和白发都能化作永恒。

夏季的西藏，无数游客试图在圣湖边看到自己的前世。往往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你不做尝试，你深知自己只是个俗人，不能无我，如何与天地交谈。

你不属于这里。你从心底里也知道自己终究是外来客，对于这片土地来说，你太娇贵，正如你徜徉在户外从不摘下帽子面巾，你早就习惯于躲在保护壳后面窥视原生态，赤裸裸暴露在高原的阳光空气里，你的皮肤受不住，眼睛受不住。你再怎么向往，也只能隔着尘世默不作声地窥视。

朝圣，说到底，也只是一场旅行，你终将下山，那才是你的归宿。

车继续前行，你掏出防晒霜，又补涂了一层。

作者简介：马原，女，1992年出生于河南固始。中南财经政法大学法学硕士，美国俄亥俄州立大学法律硕士。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有诗歌、散文、小说发表于《人民日报》、《星星》、《诗歌地理》、《散文选刊》、《奔流》、《小品文选刊》、《大观》、《山东文学》、《时代青年》等刊物。现供职于人民日报社任新闻采编记者职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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