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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去世后，我的忧伤像一头大象 | 三明治

来源：爱乐趣网时间：2021年04月04日 14:15

原标题：外公去世后，我的忧伤像一头大象 | 三明治

涂涂是在三明治写作学院，教授孩子们文学精读与写作的老师，她自己同时也是一位媒体人、写作者。今天是清明节，涂涂写下了一个关于外公的故事，她是被外公带大的，外公像她的爸爸、她的妈妈，是最亲近的人。但外公去世之后，她像绘本《我的忧伤像一头大象》一样，感觉到忧伤一点点膨胀成一头象。最后她把忧伤的大象挪到颈窝，他们靠在一起。

文｜涂涂

2013年2月27日，早晨六点多，枕旁突然铃声大作，我迷迷糊糊摸到手机，等看清楚屏幕上亮起“妈妈”两个字，顿时睡意全消，一个念头闪现，我坐起来，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我的预感是对的，外公走了。

我是外公带大的。整个童年时期，他教我读书写字，他给我喂饭盖被。我能想得起来的最小时候的画面，就是在寒冬夜晚，外公把我裹在他的军大衣里，抱在胸前，在一个空房间里走来走去，等加班晚归的爸妈来接我。 在灵魂深处，他是我的爸爸，是我的妈妈。

接到这个电话之前，外公已经病了多年，传说中的老年痴呆症。他用五六年时间一个一个忘记了所有家人，一点一点抹去了所有回忆，然后，他的身体也开始衰败，到这一天，他咽下了残存的最后一口气。

妈妈担心我受不了，但是我没有。挂了她的电话，我站起身就拨给上司，请假、汇报工作进度、沟通交接事宜，一气呵成。回老家的路上，除了胸口堵得慌之外，我与路上面无表情专心赶路的旅人无异。

三个多小时后，我在一片凌乱且刺耳的唢呐声中走进老家自设的灵堂。堂上挂着的照片是我拍的，照片上外公穿的羽绒服是我买的，一到冬天他就穿那件，沾了油腻也不肯换，说这件最暖和。外公睡在照片后面透明的塑料棺材里，盖着被子，只露出头，脸上一片蜡黄，两颊深深的陷进去，紧贴着皮肤下面的头颅骨架。他的嘴微微地张着，原先的假牙已经被取掉，所以两片嘴唇不自然地往嘴里包进去。 死掉的人原来会小一圈的，我从来没觉得外公那么小、那么短。

耳边的哀乐声依然嘈杂，妈妈和阿姨们，还有一些很会哭的亲戚，不时发出一阵哭嚎。我被指挥着磕头行礼，心里一片安静。

那天晚上，我留下来和表姐妹们一起守灵。大家就搬张小椅子围坐在外公旁边，折纸元宝，时不时更换香烛。几个老大不小的人，一边折纸，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忆外公，时不时说到小时候给外公闯的祸，还一起笑一笑，笑完一定有人哀叹一声，“可惜他听不见了”，然后大家就沉默，一片抽泣。除了我。 我在专心折纸，但我折的不是纸元宝。我把原本用来折元宝的黄纸都折成了玫瑰花的形状，然后，把一堆堆“黄玫瑰”混进装纸元宝的箱子。

接下来两天，我准时准点出现在一个又一个繁琐的丧礼流程中。外公被推进火化炉之前，殡葬师提醒我们可以看最后一眼，“最后一眼”四个字调动了每个家人的眼泪，包括家里的男人们，有一个阿姨哭到站不住。我还是没有哭。

丧礼结束回上海前，妈妈终于忍不住找我：“家里随便哪个人都知道，外公活着的时候最照顾你，最喜欢你，现在他没了，你怎么连哭都不哭？”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已经是一个大人了，心里明白，哪怕是按照“礼数”，我也应该哭。 可是，我哭不出来，除了看最后那一眼时，心脏像被一个无形的大手狠狠捏了一下，感到一阵辐射到全身的震颤之外，我没有任何其他的感觉。

我回到了忙碌的城市，工作、生活，一如既往，似乎什么也没有失去。

两个月后，一个明朗的下午，我在徐家汇结束一场工作采访，临时决定步行走一走。肇嘉浜路上，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的功夫，我抬起头。风吹走了最后一丝白云，天空是一片清浅的蓝，眼前的一切都如此完美，可是，外公去哪里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的视线还没来得及从天空收回来，眼泪就滑下来了。

我从来没有那样哭过，也不知道人可以那样哭，就像控制泪腺的神经彻底罢工，浑身的水都汇聚到一处倾泻出来，然而一点声音都没有。和眼泪一起流出身体的还有力气，我终于支持不住，原地蹲了下来，喉咙里这才发出了第一声呜咽，这呜咽越来越响，最后变成放声痛哭。 我顾不了路人，路人与我何干，我要哭我的外公，我的外公他不在了。

从那之后，“外公”这个字眼就控制了我的眼睛。任何时候，任何场合，只要想起和他有关的任何事，眼泪就开始不听话，不管我多用力在忍，也不管我是不是还没有把一个笑话说完，它就自顾自的流下来。床榻上，饭桌上，地铁上，马路上，办公室......足足三年，它来无影，去有痕。

终于，我把外公等回来了。那一天，我正在一个陌生的小房间里，四面白墙，什么装饰都没有，只有一扇窗户，一张床，一道打开着的门。我背对着门，站在床前往行李箱里装衣服。

外公走进来，站在我身后：“要出差啊？”

我没有停止手上的动作，头也没回：“是啊，明天走，有事吗？”

外公说：“没事，我就来看看你，跟你说一下，我要走了啊，你要好好的！”

我依然没回头，只“哦”了一声。

外公背过身，走出了门。同一个瞬间，我从行李箱上抬起头，觉出了不对，转身过去，外公已经不见了。我追出去，门外一片漆黑，是我从来没见过的黑。我在这漆黑中拔腿狂奔，拼命喊：“外公，你在哪里？”可是，声音一出口就被漆黑吞没了。我在奔跑中醒来，枕头上已经湿了一大片。

我坐起来，蜷着身子又是一顿痛哭，但是我跟自己说话了： “再哭这一次就好，这一次之后就不准哭了，外公来看过你了，你要放手，不能再赖皮，你要听话了。”

我当然没能信守承诺，但眼泪变得可以控制了。有些时候，在地铁上、人群中，装作若无其事地掏出纸巾在内眼角重重按一按，我猜，在旁人看来，顶多就是手机看久了眼睛有点不舒服。有些时候，甚至可以把眼泪劝回去了。而且，这些时候出现的间隔也慢慢拉长了。

我终于可以坐在妈妈身边，和她一起含着笑讲外公了。我告诉她，小时候外公会“偷”外婆藏起来的零食给我吃，他还捉弄我为他跑腿去买一件叫做“白跑”的东西；我告诉她，小时候爸爸妈妈吵架，我怕他们不要我了，外公答应了，如果他们不要我，我就给他做女儿；而妈妈装着吃醋告诉我，外公的最后几个月，连她都不认识了，但是有一次他突然含含糊糊地对她说：“你是一慧家妈，我记得一慧的，我记得她的。”

现在，不用他辛苦地记我了，剩下的，我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