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东阳中学傅昭衍新作:《三生渡》《凝痴洗尘,自我圆满》
原标题:浙江省东阳中学傅昭衍新作:《三生渡》《凝痴洗尘,自我圆满》
傅昭衍近影

三生渡(小说)
作者:浙江省东阳中学 高三(14)班 傅昭衍
夕光将敛,昏鸦寒叫,嘒彼数点,月挂中天。
一书生行于道上,背上松松地褡一个包裹,脚步有些发虚。他平凡样貌,合中身材。喝过一点酒,脸上微微泛一点红晕,但目光还算清明,看样子没有喝多。浑身上下酒气不浓,书卷气倒是重得紧,重得透出些许迂腐来,他在这荒郊之地走着,渐渐有些犯困。
四合里暮色催了过来,他午后路过一些人家,像是个不大的村子,问了问回家的路,是否可得近道儿缩减些行程。他手里的路费见底了,他不是不愿喝酒喝到醉生梦死大睡三月,只是囊中羞涩。村子里的人给他指了一条道,说是虽然荒僻,但能省许多脚力,于是他问明了道路,偕了他最后能承担的一瓶酒,就上路了。
冬日里的枯树在道旁夹着,灰褐色的枝桠细细密密地指向头顶缀上了星子浮着霞光的天,最后一点余晖涂抹在枝桠聚成的浅浅山岚上,不远处有许多丘陵,人家几乎是寻不见了,偶有几间草房也紧闭柴扉。书生似乎有什么心事,目光离散,失魂落魄,他的思绪如一团黑云,驱也驱不走,那思绪没有具体的形状,说也说不清它究竟是什么,只是萦绕在书生心里,让他无处逃遁。那瓶酒早喝光丢在路上了,现在一滴酒也没有,书上不知怎么,浑浑噩噩地想道。
那行道突然出现了一处裂开的沟,书生也不知自己是看到呢,还是没看到,愣是一脚绊进了沟中,钻下沟去时,书生还未反应过来,脑海中还历历地映着神京繁华的景色,那景色如梦似幻,恍若仙境,灯火连昼,萧管彻夜,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登上了天子堂,天子威严地坐在金漆宝座上,堂上的金砖廓亮地能照见他骄傲的脸。他还未梦完,脑袋“咯噔”地磕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他只觉得脑袋一阵剧痛,思绪断了片儿,迷迷糊糊晕了过去。
等他再醒来时,天已经黑透了。他从地上艰难地挣扎起来,模糊的视线半天才恢复,他一抬头,天上的月亮皎洁明亮,就着那月光,他看清自己的沟里,才想起来自己原来是跌进沟来了。那沟许是一条小溪干涸后剩下的,里面堆了些卵石,他的头定是撞上了溪底的石头,现在还隐隐作痛,恍恍惚惚。他记起自己还要赶路,便匆匆忙忙从沟里爬了起来,回头一打量,发现原来在沟上搭着块窄窄的木板,他来当时兴许没看见。
正要走,书生觉着肩上空空,想起了自己的行囊,他回头望望沟底,见那破行囊静静躺在月光下。忽然一股子懒劲儿上来,他不想去捡了,只是对着那行囊叹了口气,默默朝前走。
离那丘陵愈来愈近了,隐隐约约地,他看见枝桠中透出一点亮光,一团橙黄色,幽幽深深,影影绰绰,朦朦胧胧呼唤着他。书生加紧了步子朝前小跑了。
行路一转,他终于来到了亮光前。只见那亮光里有一座桥,在这样的荒郊里能见到这般秀美的石桥令书生熬是惊讶,石栏上隐约可以看见雕花,石阶前散着一个灯笼,那亮光就是从灯笼里发出来的。他正想将那灯笼拾起来,忽看见石桥边坐着一个人,他刚刚竟未注意,那是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婆婆,她衣着灰蒙蒙的破旧葛衣,满头灰蒙蒙的头发蓬乱如死去的蒿草,脸上透不出一丝活气儿来,只是布满幽深可怖的丘壑,像是脸庞干瘪了,只剩下一层皮。那老婆婆的眼睛像是结了一层白膜,混沌不堪,眼神飘忽不定,像是受了惊,她却只是默然枯坐在桥边的大石头上,蜷缩着与石头融为一体。
书上犹豫片刻,他觉得那老婆婆有些可怖,发梢传来轻轻的瘙痒。但他终于还是走上前去问道:“老婆婆,请问何处可寻到这附近最陡峭的崖?”
那老婆婆像是死去一般,呆呆地顿了半晌,才缓缓扭过头来,睁着那无神的眼睛盯着书生,书生被她的目光盯得心头发虚,手心里都是冷汗,那婆婆嘴角扯了扯,从那干枯地嘴里吐出一个苍老的字来:“我是......孟婆。”
书生听见,愣在了那里。他看了看眼前的石桥,又看了看眼前的老婆婆,散落在地上的灯笼依旧发出昏沉的光,给那婆婆和石桥微微镀上了一丝暖色,但那暖意没有渗进书生的心里,他的心头渗进的只有丝丝凉意。他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可又不想承认,于是他又张嘴问道:“老婆婆,请问何处可寻到这附近最陡峭的崖?”
那婆婆像是听不懂似的,忽然笑了起来,这下她终于舒展开了她皱巴巴的身体,偏过身来,悄悄地对书生说:“你知道吗?我......是孟婆。”
书生的心彻底凉了,他望望眼前被灯光晕染了半边儿的石桥,些须感到悲凉,但不知为何,他觉得压在他心口的那团黑云忽得散去了,让他得以喘过一口气来。他望着石桥黑漆漆的那端,从未觉得夜如此般黑暗又宁静。
孟婆见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桥那头,像是觉得他发现了和她所知道一样的大天机,于是又凑了身子过去,悄声讲:“过去就是冥界啦,那儿有阴司,有白无常黑无常,他们戴着尖帽,引着那鬼魂晃过来晃过去的。”
“过去就是冥界啦。”她又念了一遍,很敬畏的模样。
书生晓得,自己也许是跌死在哪沟里啦,魂魄出了壳儿,自个儿跑到孟婆桥前来了。那跌在地上的灯笼,也许就是引那亡魂的魂灯,所以他才这般受了召唤似的,忙不迭地赶过来,他缓缓转过身,也像孟婆一般在桥前坐下了,赶了一天的路,他想歇歇。他坐在那石头上,又觉闷得慌,于是他对孟婆讲:“孟婆,您在这儿守了多久了?”
孟婆又呆了片刻,然后张开那枯嘴干巴巴笑了笑,“我在这儿啊,把我男人和我儿子都渡了,我渡他们过这桥,他们劳碌了半生,这下可算去冥界解脱了。”
她说话说得轻飘飘地,又笑得很慈祥。“我儿子以前,也同你一样,书生,念书要很多钱,要上学堂,还要筹上京的路费。”
孟婆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喉咙里有一片沙地似的。这一番话让书生又感到了悲凉,他又想起了自己喝光的那坛酒,被他丢在了路边,那酒花尽了他剩下的银钱,他喝光了它,把它丢在了路边。在神京时,日日有这般美酒,本来可以一直有的,他该去天子堂偿他二十年寒窗,可是——“但他死了!哈...哈哈...我儿他考不中,回家来,不久后死了,和他爹一起......他俩都是我渡的。”孟婆突然歇斯底里起来,她喉咙中发出咳嗽一般“空空”的笑声,书生觉得恐怖,那笑容像是有很多恨,绞得他心如刀割,他觉得恐怖,背后阵阵发凉,一股悲戚涌上心头,让他的心直打颤。
书生不再接话,只是沉默地坐着,看那地上散落的灯笼,那魂灯的光拥着他,像是安慰他诸多回忆,像是安慰被孟婆的话狠狠杀死的他。他脸上,肩上全是橙黄的光晕,但他感到凄凉。
忽然,孟婆从石上移了下来,僵着身弯下腰,从地上拾起了那盏魂灯,拎在手里。她用她那浑浊不堪的双眼直直地盯着书生,像是要把他看穿,那眼神死气沉沉,没有一丝儿活气,她张开干枯的嘴:“书生,你坐得够久了,时辰到了,你该去桥那边儿了。桥那边......就是冥界了......去吧......去吧。”
书生丢了魂似的,从石头上站起来,孟婆在他身后,拿那张长满了茧子的大手猛地搡他。他一个踉跄,到了石桥头。
他站在那里,望着黑漆漆的那头。
桥那边就是冥界了。
过去那边就不用遭今生这罪了。
来世轮回再生个富贵官达人家。
他迈开脚,走上了第一级石阶。孟婆在身后,催他:“快去吧,快去吧。”
他刚想迈第二步,突然,有什么无形地攫住了他的腿,一种幽深的,巨大的恐怖从石桥那头蹿进他脚底,涌上他心头,跄得他眼中渗出了泪水,他感到恐惧,感到惊慌,感到一股力量将他往回扯,撕开他的心,他的泪囊,他的迷雾,他的记忆,书生猛地转过身,推开企图攫住他的孟婆,闭着眼拼命往回跑,他感觉那孟婆拎着灯笼在他身后追赶,她干枯的脸,干枯的手,干枯的眼睛,死气沉沉的眼神,他跑出了灯笼的光,跑过了来路,跑过了那道沟上的木板桥,道上一片漆黑,月亮已消失了。
他拼命地跑,不知道跑了多久,突然,他隐约看见了人家,一股令人心安的气息终于撞了他一个满怀,他踉跄了一下,感到精疲力竭,跪倒在地上, 他陷入了意识的渊薮。
书生醒来时,周围已蒙蒙亮,他发觉自己躺在一张床上,身上盖着被子。他迷迷糊糊忆着,忽想起昨夜经历,登地坐起了身,跳下床来,门口走进一对中年夫妇,妇人腰上撑着一个菜篮,是听见他醒了,走来瞧瞧。那书生吓得面如死灰,他觉得妇人定也同孟婆一样,来抓他来了,于是大喊出了声儿:“鬼!”
那妇人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书生,从头到脚将蜷在地上的书生打量了个遍儿,接着疑惑地望望自己的丈夫。那男人摇摇头,也拿疑惑的目光瞧着书生。
书生见他们半晌不动,便道许是还有转桓的余地,于是拱手求着那夫妇二人:“两位鬼差行行好,别提我回去,行行好行行好......”
“我们提你干什么,你昨天晕在门口儿,差点没吓死我,还以为出人命了呢。”那妇人张嘴说道。
那书生惊疑地看着他们,小心问道:“你们,是人是鬼?”
“当然是人么,老娘还没得那资格死嘞。”
书生呆了半晌,终于浑身一软,瘫在了地上,像个疯子似的,又哭又笑。
“这人怕不是个疯子。”那妇人问他男人,那男人摇摇头。
“你们不知道,不知道。”书生又哭又笑,气一抽一抽,将要岔了似的,“我昨晚遇上了孟婆,被我逃了出来。”“”我逃出来了......逃出来了!”
“哪有什么孟婆呀,那只是个疯婆娘,一发疯就拎个灯守在那石桥边吓唬人,神神叨叨地,偏说自己是孟婆,哪儿有人信!”那妇人说道。
笑声戛然而止,书生瞪大了眼睛,呆坐在那地上,像是不明白妇人说的话。他的嘴一张一合,像是还想笑几声,可怎么也发不出声儿,哑在了那里。
“那疯婆子命也是苦,养出来个白眼狼儿子,打着念书的名堂天天去赌钱,后来说要去赶考,把家里所有钱都掏光了,怂恿他爹一起去赌场混了半月,结果钱是输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可怜那婆子天天拼命种田,盼着儿子有点出息,这下有些气疯了。我们见她困难,也有些不忍心,她来乞讨钱还债时吖,我们也想帮点,可谁家不困难吖,都有自己难处,便没借她,以为那父子一定改邪归正了。谁料那父子俩收也收不住,还想赌,盘算着把那婆子卖到富人家当下人,被婆子发现了,那个恨吖,她便趁一天父子俩上山砍柴,把他俩全推下山崖去,然后就完完全全地疯了。”
“你怕不是被她吓得吧。”那妇人有些好笑地问书生。
书生呆呆地坐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
书生又回了那石桥,他捡起了落在沟里那个行囊,掸了掸上面的灰,又把它搭在了肩上,那石桥在一条涧上,涧水冬日也不枯,此时泠泠作响,轻脆悦耳,书生昨夜没有注意听见。那雕花的石桥就静静地,安详地躺在那里渡着路人,周围早不见了孟婆的身影。
晨光已洒满了枯树的枝头,太阳升起来了,桥那头,是回家的路。
傅昭衍近影

东阳中学高三(14)班 傅昭衍
木心先生在《文学回忆录》中提及尼采说的话:世界上只有一个基督徒,那就是耶稣。或疑,世间基督徒不知凡几,缘何言仅耶稣一人。答曰:他人皆为着世俗欲望对着基督各取所需,因此沦入功利罗网,惟耶稣一人悟得道。依愚之见,若欲于世间寻得大成功,须要洗去功利浮尘,寻见痴心之守。
现世功利之风,从唯分数主义可管窥。人人挤破脑袋想入那知名高校之“围城”,以为进了那“围城”便“手可摘星辰”,摘到咫尺处之成功,可奇怪的是,“围城”中却少出大天才,大成功者。也许大天才是有的,只不过被功利绊住了脚,在成功的道路上不复前行了。诚然,功利并非一无是处,功利者,往往注重现实,脚踏实地,因此人生也相对和缓幸福;功利,也并不一定无法成功,张爱玲为金钱写作照样妙笔生花,李白为做官赋诗依然“怒涛回浪”,但是我们需看见,张爱玲永不会为琐碎生活忽视她的文学,李白也永不会为无法宦达丢弃了诗。他们的成功,是未被功利网住,他们在功利网外,追求着自己的“痴”。
蒲松龄有言:“性痴,则其志凝。故书痴者文必工,艺痴者技必良,世之落拓而无成者,皆自谓不痴者也。”痴者,即抱着对一事物的无比热忱,一头扎入,不复得出者,如同乔达摩悟道,不彻悟不吃不喝不睡不睁眼,此种境界,非洗脱功利之心不可得。功利者,为世俗之欲所困,为世俗眼光所扰,因欲望太多,目的不纯,因此永远无法“扫落枝叶”,成为“痴者”。而大成功,唯痴者得。木心在《文学回忆录》中写:“晋代善书者不知凡几,历史唯剩王羲之”。曾忆羲之练笔,墨染缸几口之趣闻,以为不可谓不痴,因而将书法登堂入室,登峰造极。晋代善书者虽多,如羲之般痴者应寥寥,因此历史红尘滚滚而来,将功利者的足迹皆抹去了,唯痴者足迹,因踏得深,万世不朽。
今世人爱言“内卷”,连某选秀节目某当红小生也“直言”时常关注,可见此社会性现象影响之大。人们为着相同的成功目标拼尽全力,相互较量,使相互间皆苦不堪言,却无法独善其身,只好随潮而“卷”,这何尝不是功利之果。功利之心趋使着人们往相同的,从艳慕的“成功彼岸”快马加鞭,生怕落后,最后到达时往往发现自己所获得的报偿远不如代价来得高。究其深根,功利的目的是一致的,因为俗世评价人的标准总是趋于同一,而每个人却是不同的。人们为了上好大学,找好工作,赢好伴侣,生好孩子,享好人生四处奔波,却忘记了一个连先秦筑兵马俑的工匠都不曾忘记的道理:千人千面,功利使成功变得如此的狭隘与局限,以致于人们忘记了,成功由己,并不由人。我们应如那耳喀索斯照水一般观照着自我,因为功利的结果往往使人沦为工具,逐渐物化,而每个人的多彩正是因着那绚烂的自我观照,若是因袭了功利的趋使,那人生下来便已被赋予了意义,无需再“各自赋予意见”。成功,非功利者的沾沾自喜,而是痴者的自我圆满。
再上升些,真正的天才,艺术家,是无功利的。人们往往拿伊卡洛斯当反面教材,说正是因为他不知天高地厚,不切实际,过于盲目,因而淹死。殊不知,希腊神话对伊卡洛斯的叙述是“智慧”、“勇敢”,一个如此之人难道不知飞高将死吗?伊卡洛斯挥动着蜡翼,早已明白这一道理,只是他一定要飞高,要飞向太阳,宁可坠落,宁可摔死。流芳千古的人往往如此,他们明白为着自己的理想,功利是不可循的,世俗是定要脱的,哪怕背离世人以为的成功,历史也将证明他们的伟大。这正是木心先生“素履之往”的意义。心有所痴,便素履之往,弃了欲望,弃了功利,方可彻悟。
因此,欲工生命之文,欲精人生之技,我们必需凝心洗尘,如王摩诘对裴迪所言:“当待当待春中,草木蔓发,春山可望,轻鲦出水,白鸥矫翼,露湿青皋,麦陇朝雊,斯之不远,倘能从我游乎?非子天机清妙者,岂能以此不急之务相邀。然是中有深趣矣!无忽。”此中有深趣,各自圆满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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