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析王维诗中唯美的华严世界
原标题:浅析王维诗中唯美的华严世界
王维以佛禅入诗的意境营造,实为盛唐诗的一大成就。其表现最令人津津乐道的是不涉佛禅之字,纯描绘自然景物,禅意理趣自在其中,天机妙悟浑然天成。《王摩诘诗评》“刘云:‘其意亦欲不著一字,渐可语禅。’”本文之主旨主要是透过华严宗圆满无碍的思想,重新体认王维山水诗内含的意蕴。由于王维诗中透露一股空寂之后的万有,其思惟与华严思想有不谋而合之处,均展现一股生命之机。故本文研究之目的是阐发王维诗中意境之哲思与美感。王维五绝小诗充满空寂灵动之感,古今评论家皆以禅宗之角度解释那份空寂,然而除了空寂之外,尚透显著一股生命的灵动,而此生命的灵动来自于华严宗所蕴含的理事无碍之思想,本体与现象的融合,使人有一种圆融的美感,缔造出一片光辉的精神世界。这正是以华严点出诗境中的另一种用意。

大乘般若空性是各宗各派的基础,但华严在“空”之上进一步谈到“有”,所谓空有不二,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华严保存现象的短暂美感,化刹那即永恒,空含藏万有,这“有”当以华严世界的不舍一法,圆融无碍之思想为主旨,既而从中流露出美感与哲思。
本文试从简介华严宗之发展及思想为始;次从王维与华严的关系中,证明王维具有华严思想;再从王维诗歌之分析中,透视其诗作隐含华严哲思,另兼及诗作的艺术技巧,用以说明如何将佛理转换成山水艺术之手法。期盼能突破以往讨论其禅诗的传统思路—以禅宗的般若空性、无念、无相、无住的角度,别开生面地另以华严论诗。
壹、前言
诗佛王维是盛唐时期的奇才诗人。苏东坡称赞:“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王维以其佛禅思想和高超的技巧,捕捉自然界斑斓之色彩、流泄之声光的画面,把稍纵即逝的美感化作永恒,因而留下一首首意象鲜明、意境高远的诗作。唐末司空图:“澄淡精致,格在其中”。王维诗中所透显的那一份空灵清雅,即是佛禅境界与艺术境界二者之结合。本文将王维具有佛禅境界之诗歌,重新以华严思想来探究王维诗境中所蕴藏的哲理与美学,这是突破以往讨论其禅诗的传统思路。另辟蹊径,独以华严宗论诗。
本文的研究在于以华严思想诠释王维诗境,因此在研究过程中将会采用下列方法:
一、文献研究法
本文之研究,凡与华严经、王维生平、诗歌等相关之问题,皆依赖文献资料之佐证。佛经之部分,本文拟从大正藏一手资料寻找相关之文句;王维诗歌则拟从《王维诗集笺注》搜集与归纳;王维历史依据《新唐书》、《旧唐书》。复经爬梳抉择,以得到所需之信证。
二、归纳法
根据几次阅读诗歌的经验,发觉有些诗歌有华严的文字或华严的思想存在,及从评论王维资料中得知。因此假设王维诗中具有华严思想,此假设不违背相干性、一致性的规定,于是从《王维诗集笺注》中寻找符合此一假设的诗歌,再进行研究。

三、理论法
本文采用华严思想来认识王维诗歌,不同于分析模式,只知对象是什么。而更进一步的认知诗歌之境相应于华严思想。虽然理论有其不能完全相应于诗歌,但只需对该理论略作调整即可。此理论法之优点在于它涵蕴了价值观、人生观。
本文研究范围基本上以《王维诗集笺注》杨文生编四川人民出版社为主,随著文章的发展而采用的诗类则有所不同。在诗歌中的华严语言部分则以寄赠、酬答,山水、游览,过访、行旅为主;在分析诗中之意境时,则以辋川二十首及皇甫岳云溪杂题五首为主。
又以论及王维佛禅诗之论文和专书为辅。
贰、华严宗之发展及思想
一、华严宗之发展
华严宗以五台山为中心而开展,人才辈出,创始于唐朝,受到唐朝诸位皇帝的大力外护,华严宗益发兴盛起来。华严宗的二祖智俨在唐高宗的外护下,致力于华严经的研究;三祖法藏受武则天的皈依,深得武后赞赏,赐号贤首大师;四祖澄观连续为德宗、顺宗、宪宗等讲解《华严经》,贞元十二年被赐与紫衣,贞元十五年赐号清凉国师。
华严宗所依据的经典是《华严经》,现存三种译本即:(一)东晋。佛驮跋陀罗译的《大方广佛华严经》三十四品。六十卷。(二)唐。实叉难陀译的《大方广佛华严经》三十九品。八十卷。(三)唐。般若译的《大方广佛华严经》一品。四十卷。华严经的研究最早可溯源于东晋,但华严宗的成立直至唐代的法藏大师才告完成,其间曾参与八十卷华严经的翻译。此次的译经事业是由推崇大乘的武则天发起,并在其拥护下完成。八十华严的翻译更将华严宗推向另一个高峰,华严宗对于禅宗思想的形成亦有影响。

二、华严宗之思想
华严经自来有“富贵的华严”之称,不读华严不知佛家之富贵。所谓富贵即是指大菩萨清净心所显的境界,广大无边,重重无尽,光明庄严的世界。这是一高层的境界,人的精神生命达到极致时,犹如珠宝散发出光芒,彼此相摄相入。诚如方东美在《华严宗哲学》所言:“于一珠中可以把宇宙的精神之光普射出来,可以消灭宇宙的一切黑暗、一切障碍与一切隔阂,最后变成真正的精神佛地。”
华严思想义理丰富但不易理解,是一门玄奥、幽深的思想。今举其主要特色而稍加说明:
法界观 华严宗将法界分为四种:(一)事法界,是指差别的现象界。(二)理法界,谓宇宙的事事物物皆为真如理体。(三)理事无碍法界,谓现象与本体界的关系是一体不二的。(四)事事无碍法界,谓现象界是互相作用、互相缘起、一多无尽、不可思议的关系。
十玄门 十玄是解释四种法界的十种方法,如果了解此道理则能进入华严的玄妙之门,故称十玄。十玄旨在说明诸法法体的圆融,相即相入的道理。
六相 其次再度以六相来说明诸法圆融之理,净影寺慧远认为,一一事象皆具有无量之六相。六相:(一)总相(二)别相(三)同相(四)异相(五)成相(六)坏相。总别是一对,同异是一对,成坏是一对。基本上六相是分析全体和个别之间不一不异之关系。
华严思想打破现象与本体之截然划分,使之相通相融达到圆融无碍之境。
叁、王维与华严

一、王维学华严之因缘
屠隆《唐诗类苑序》说:“右丞精禅,其诗玄诣。”空同子曰:“王维诗高者似禅,卑者似僧,奉佛之应,人心系则难脱。”胡应麟《诗薮内篇》说:“太白五言绝自是天仙口语,右丞却入禅宗。如‘人闲桂花落,夜静深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读之身世两忘,万念皆寂。不谓声律之中,有此妙诠。”以上诸家说法一致认为王维精禅,并得力于禅理之助,方有此幽淡已极之山水诗作之产生。如前人所论,王维确实如此,然而却只说到空寂幽淡的一面,清丽风格的另一面未曾说明原由。
王维在〈谒璇上并序〉序文中指出,道璇上人不定不乱,舍法而无心,不为物所拘,不为言语所限,认为唯有学得道璇上人之法要,方能不被世网所绊。杨曾文《唐五代禅宗史》:
洛阳福先寺僧道璇(702—760)曾从定宾学律,从普寂学禅法和华严宗 教义。 开元二十三年,应日僧普照、荣睿之请东渡日本传律学、华严宗和北宗禅法。(日本师炼《元亨释书。道璇传》)盖道璇回国后,住锡瓦官寺。此寺故址,在今南京西南隅。 此段文献说明当时禅宗僧人不仅习禅又兼习华严宗的普遍现象。《华严思想之心与法界》云:“禅宗人物往往将华严所描述之重重无尽,一即一切,一切即一,事事无碍法界等观念作为禅之悟境的说明,或作为心之观照的实态,较常见的有如五代时之法眼文益禅师,北宋圆悟克勤等。”华严宗成立较早,禅宗稍后。因此华严宗影响禅宗,乃至于与禅宗并为当时僧人所习之教门。
王维处在佛教宗派林立兴盛之际,身为佛教徒的王维,采用兼容并蓄的态度,在教理上广泛的学习,尤其是华严、净土、禅宗,法门修行以坐禅为主。
王维受到佛教宗派的影响主要有三:净土宗、华严宗、禅宗。但从佛学义理来看,对王维影响最深的,先是华严宗后为禅宗。他二十九岁左右拜华严宗禅师道光为师,十年座下,俯伏受教。
二、王维诗中的华严语句
唐朝是一个思想文化多元且丰富的朝代,无论各宗各派皆有良好的发展,足以达成各自完整的体系。并且佛教经过长期的传播已深入人心,当时的僧人与名往来密切。王维诗文中常常涉及佛教经典,净土之思想表现在其《西方变画赞并序》文及《给事中窦绍为亡弟故驸马都尉于孝义寺浮图画西方阿弥陀变赞》文此乃根据佛《说阿弥陀经》描绘西方极乐世界的绘图以图解佛经。序文:“林分宝树,七重绕于香城;衣捧天花六时散于全地。迦陵欲语,曼陀未落,众善普会,诸相具美。”这一段文中的宝树、曼陀罗花、迦陵鸟、金沙布地等皆出自《佛说阿弥陀经》。至于有关禅意、禅语之诗有〈夏日过青龙寺谒禅师〉、〈荐福寺光师房花药诗序〉、〈谒璇上人〉、《能禅师碑》等。又王维诗文中常常涉及佛教经典,今将诗文中出现华严经之语言部分逐一列出,用以说明王维晓畅华严经之佐证。

赞佛文:
身在百官之中,心超十地之上。
华严经疏云:“ 已超十地行满障净故。”
“十地”是佛家语,华严经载大乘菩萨修行的阶位。由十行、十住、十回向、十位至十地,功夫由浅而深,一层比一层高。
〈胡居士卧病遗米因赠〉
了观四大因,根性何所有,妄计茍不生,是生熟休咎。
诗中写王维资助胡居士食物,而鼓励他学佛。诗中引用的佛语如下:“四大”、“根性”、“阴界”、“莲花目”、“香积饭”、“断常见”、“实相”。
四大:身是四大(地水火风)组成。华严经云:“一切十方国土中,地水火风四大界。”外在世界亦是四大合和而成,四大就是宇宙万物的四种组成元素。
根性:根者,能生之义;人性有生善业或恶业之力,故称根性。华严经:“知其根性不可说,知其解欲不可说。”

断常见:断见又称断灭论,为常见之对称。华严经:“知缘起离断常见无坏解脱果法云雨。”
实相:以世俗认识之一切现象均为假相,唯有摆脱世俗认识才能显示诸法常住不变之真实相状,故称实相。华严经:“观身如实相,一切皆寂灭。”
“阴界”、“莲花目”、“香积饭”分别见《维摩诘经》、《法华经》、《维摩诘经》。
〈登辨觉寺〉云:
竹径从初地,莲峰出化城。窗中三楚尽,林上九江平。软草承趺坐,长松响梵声。空居法云外,观世得无生。
初地:初地以前之菩萨称为地前菩萨,即指十住、十行、十回向之地前三十心。
化城:法华七喻之一。化城,指变化之城邑,比喻二乘之涅槃。藉化城比喻二乘所得之涅槃非为真实,乃佛为使彼等达大乘至极佛果之方便假说。
法云:菩萨修行的阶位。法云地,又作究竟地、最上住。得大法身、具自在力之觉位。华严经“法云广大第十地,含藏一切遍虚空。”
〈谒璇上人并序〉
上人外人内天,不定不乱。舍法而渊泊,无心而云动。色空无得,不物物也。默语无际,不言言也,故吾徒得神交焉。玄关大启,德海群泳。时雨既降,春物俱美。序于诗者,人百其言。

玄关:入佛道之门。
德海群泳:《华严经》:“为令一切菩萨,于佛功德海中,得安住故。”
谓念佛、诵经、布施等功德深广如之海,众生化育其中。
〈过卢四员外宅看饭僧共题〉
三贤异七贤,青眼慕青莲。乞饭从香积,裁衣学水田。上人飞锡杖,檀越施金钱。趺坐檐前日,焚香竹下烟。寒空法云地,秋色净居天。身逐因缘法,心过次第禅。不须愁日暮,自有一灯燃。
三贤:是指菩萨而言,七贤是指在家修行的居士。身逐因缘法,心过次第禅见《华严经》:“一切世间从缘生,不离因缘见诸法”、“随其次第,入诸禅定”等。
王维将华严经之语句运用于诗歌中,有的借佛语道出自己的超然;有的借以赞美僧人;有的借以斋僧所用,足见此类诗作大多用于与佛教有关的事迹上,显示王维对佛经之娴熟度,方能左右旁通的引用,毫不生涩。

总观王维与华严的因缘主要有二点:
一是时代背景因素:华严经初始于魏晋南北朝阶段之萌生,经唐朝的吸收与融合,已发展到巅峰状态,不仅译经事业规模庞大,丰富,而且高僧辈出。王维恰恰处在华严宗的“黄金时期”,不论是外在环境的优势或是社会风气的薰陶,都有相当的影响。
二是王维与禅师交往,拜于道光禅师座下学习,又请谒道璇上人佛法,而此二师既是习禅诗精通华严,王维在其濡染之下,必通彻禅宗与华严宗之教义。
王维诗文中引用佛语的句子不少,本文又从佛语之中分析出华严的语句,碍于时间篇幅所限,仅列出数首诗,作为王维晓通华严之证明。接著,下面则将诗境中所呈现的华严思想作探讨,所谓“不说一字,尽得风流”。
王维诗中的华严世界(下)
文/释修畅
(二)六相圆融
六相是华严经的重要教义之一。指总相、别相、同相、异相、成相、坏相。这六相是观察一切事物的方法,它说明了矛盾对立的事务而又彼此互相牵制影响。因此这六相在华严宗看来是相同的,总体与个别是同时存在,一即一切,一切即一,彼此融通无碍。
王维深暗此理,往往诗中只取一小景,实则尽括全宇宙,超越时空之束缚走向无限。从个体与全体、成相与坏相之间,悟出彼此是相互依存,舍此就彼,舍彼就此皆不对,唯有相辅相成,方能趋向完满。
〈茱萸沜〉
结实红且绿,复如花更开。山中倘留客,置此茱萸杯。
茱萸木高丈余,皮青绿色,叶似桩而阔厚,紫色。三月开红紫细花,七八月结实,似椒子,嫩时微黄,至熟则深紫。
茱萸花的世界历经成住坏空四阶段,从三月开花到七、八月结实到茱萸杯。描写物质(色)自身变化而终至消亡。虽有成相,坏相之别,然“坏相”总会朝著“成相”趋进,在不完满现实中努力向上,朝圆成之理想迈进,每个个体之物在面临矛盾时,总会按照圆融的方式转化,这即是圆满之意。每个个体都是一和谐小世界,每一小世界又有无数的小世界,小世界之外又有大世界,如此层层相因,世界即展现在当下。
〈文杏馆〉
文杏裁为梁,香茅结为宇。不知栋里云,去作人间雨。
诗人在总相、别相的观照下,“文杏(别)——梁(总)”、“香茅(别)——宇(总)”“栋里云—人间雨”,这些都说明物质变化的无常性,宇是总相,是由香茅组成,香茅对望宇是别相,然总含别,别含总,总别是同时具现的。王维观照到个别与总体不即不离之关系,每一个各体的变化总会牵动整个大环境。
“不知栋里云,去作人间雨”是出人的变化,借云气入栋、出栋化为雨水,寄托著诗人的理想。从这儿可看出诗人极具大乘精神,借雨水滋润人间,暗喻自己亦有此普渡众生的理想。与华严经:“得普入一切世间行,出生菩萨无边行门解脱门。”二者有异曲同工之妙。
〈木兰柴〉
秋山敛余照,飞鸟逐前侣,彩翠时分明,夕岚无处所。
这是一幅鲜明清丽的秋山夕照图,然而画面是瞬息万变的,落日霞光的变幻、飞鸟的追逐、草木斑斓色彩的时明时暗、夕岚的流动,产生了明灭闪动之美。王维将霎时所见的绚丽之景描绘下来,将飞鸟、彩翠、夕岚收录在这一落日余晖之总景之中,化刹为永恒,将有限变无限。虽是色尘极精微的生灭变化,但在生灭之中观照到不生灭的真理。
王维观察大自然的生灭变化,以之为材料,裁剪入诗,因此诗中充满声音、光影、色彩、气味从而构成色彩缤纷,形式纷繁的自然界。在静谧中透显出一股生命的欣欣向荣,而非一般诗人一味追求冷寂凄清的意味,寻觅不出蕴育于内丰沛的生命力。叶嘉莹说到:“谢灵运写山水没有生命。王维就不同了,他写没有生命的山水,却要把山水的生命写出来。他不需要从山水过渡到人,也不须要从山水过渡到感情的感发,……王维写出来的山水本身就是生命。”王维为何能写出生命来?主要是王维透过内在不断的修为与转化,促使精神层面不断地向上提升,因此看到的树是最美的树,山是最美的山。如同方东美在《华严哲学》:“只有深具高深学养的人,他才能真正透视一切,把一切仇视的心理、痛恨的心理转变过来,然后再去认识整个宇宙内的各种境界,并且均能一一加以点化。”因此他从山水中觉察到生命的无所不在,外在的山水是心中显现,故山川水草,皆有生命。华严经卷三七〈十地品〉:“三界所有,唯是一心,如来于此分别演说十二有支,皆依一心,如是而立。”
刘纲纪在《略论唐代佛学与王维诗歌》说:在古今诗人中,王维是最善于表现这种空且静的境界的。华严宗虽然也与禅宗一样认为世界是由心所生的空幻的存在,但它很为强调;“空不绝有”,认为世界虽如幻影,但仍然充满光、色、香、味,是非常生动美丽的。……也有更多的诗,在‘空且静’中仍然显出清新明丽的色相和生机。这是王维所创造的佛家审美境界的一个重要特色。
这正是华严经的特色,华严经在诸法空性之观念上,并不否定现象界的存在,而是从吾人感官或思惟之对象作为下手处,再从现象界的相互关系中探究其因缘。故王维在面对山水景物时,能在般若空的观照下,进一步的将“幻有”清新明丽的色相保存下来,捕捉一瞬间的美感,流露出“一境之中具足万有”、“刹那即永恒”、“理事相融”的华严哲思。

二、王维诗歌艺术之表现
(一)直观
所谓直观是用感官直接接受的或直接观察,是一种未经逻辑推理的直觉观察(出自汉语辞典)。佛家因明所谓的现量,尚未加入概念活动,无分别思惟、筹度推求等作用,仅以直觉去量知色等外境诸法之自相《因明入正理论》说:“能立与能破,及似唯悟他,现量与比量,及似唯自悟。”圣者的智正觉世间唯现量可知。凡夫的世界是能所对立(心物对立),必须藉著分别、推理衡量外境。《唐代诗歌与禅学》:现量的直观美是正智于色,也就是色空一体的,是正念与世界之圆融,也是无我之境。
华严经的经文常用偈表达,严格地说偈虽不是诗,却颇像诗。直观即是不假分别的直觉观照,是自性之发露,不假修饰。当眼根与外境相接触时,心中不做第二念思惟,当下这一念即是。
王维的自然山水诗,颇多能传释出这种无法言说,不假分辨的直观现象。如辋川系列的诗即达到巅峰。胡应麟《诗薮》认为:“右丞却入禅宗,如人间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读之身世两忘,万念皆寂,不谓声律之中,有此妙诠。”
胡应麟把王维的“直观”指向辋川诗集,自然景物的顿现,不带丝毫的人为匠气与情感,诗中呈现的寂静与活泼,读之令人生起一种“直观的美感”。此美感流逸身心,生发万般的机趣。
辋川集中亦有些涉入诗人之主观因素,王夫之认为〈入若耶溪〉之“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之“逾”、“更”二字,终只是比量而已。明显看出知觉的刻意安排,各种形客词、副词之印迹,这终是比量而非现量。如〈孟城坳〉:
新孟家孟城口,古木余衰柳。来者复为谁?空悲昔人有。
这首诗明显的看出作者内心之伤感,对无常变迁的慨叹,因此出现“衰柳”、“空悲”之字眼,这已经不是现量的不加思索而是落入分别比度之比量。又如:〈华子冈〉
飞鸟去不穷,连山复秋色。上下华子冈,惆怅情何极!
前两句写景,后两句写情。诗人徘徊于华子冈,内心失望伤感。仍可见诗人因抒发其心中之悲感,而落入比度。
直观是一种无分别的现量之境,若用语言文字去描述是很难窥其堂奥,一旦落入语言文字即成比量。因此如何将其体悟之境界转换成文字语言的作品,则必须依靠象征、辩证艺术技巧,这在华严经与王维山水诗歌中处处可见。因此华严经的经文是一种诗的语言、象征的语言,方东美《华严宗哲学》说到:华严经的意境如同在诗的意境。倘若想了解华严经,必须具备艺术修养,深厚的语言或文字。
(二)象征法
萧丽华说:“对比映衬为显出色空辩证,是针对世界之矛盾的根本呈现,与遮拨法相似。譬喻象征则对语言无法言说之境的“现量”或“比量”呈现。”必须注意的是譬喻、象征仍是比量,是对现量之境的一种思维分别。不过,象征与遮拨是比较能阐述“现量”的手法。
飞鸟去不穷,连山复秋色。〈华子冈〉
秋山敛余照,飞鸟逐前侣。〈木兰柴〉
残雨斜日照,夕岚飞鸟还。〈崔濮阳兄季重前山兴〉
开轩临颍阳,卧视飞鸟没。〈留别山中温古上人兄并不舍弟之晋〉
日暮飞鸟还,行人去不息。〈临高台送黎拾遗〉
日尽南飞鸟,何由寄一言。〈寄荆州张丞相〉
了知诸法寂灭,如鸟飞空无有迹。《华严经》
如鸟飞空;无有挂碍。《增一阿含经》
如鸟飞空,迹不可寻。《涅槃经》
王维将飞鸟溶入所创造的艺术形象,藉以象征“无常”、
“超绝(无迹)的”、“寂灭的”之意。
湖上一回首,山青卷白云。〈欹湖〉
君问终南山,心知白云外。〈答裴迪〉
悠然远山暮,独向白云归。〈归辋川作〉
但去莫复问,白云无尽时。〈送别〉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终南别业〉
千里横黛色数峰出云间〈崔濮阳兄季重前山兴〉
无相无行无影像 譬如空云如是见《华严经》
是故如云现于世 此解脱门知足了《华严经》
一切境界出 无量功德云《华严经》
佛刹现自在云,常生一切诸如来家。《华严经》
华严出现云的次数众多,以云表示润益。而王维的诗歌中使用云的数量亦繁多。
(三)辩证法
王维常利用色空、有无、去来动静,进行辩证,巧妙的运用对比语言来传达诗中之深意。《华严经》常以这种色空辩证为基础;如“解色相空败毁色空,亦不自高不怀自大。诸法之相达知为一亦非有一,是故名曰智度无极。”“一切有无法,了达非有无,如是正观察,能见真实佛。”王维受佛经薰陶之下,独具慧眼,诗中也充满“色空”之辩证如〈汉江临泛〉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一句“有无”造成虚无漂缈之效果,衬托意境之空灵。
〈鹿柴〉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反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
空山无人却有人语响。前一句写不见人,后一句写听到人语。
此若有若无更透露出山中之寂静,空寂之中含万有。
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
白云围绕在山峦的四周,可是一入此山白云全消失。一个
“合”字,一个“无”字暗示诗人登入高山,山脉气象
峥嵘,瞬息万变。
轻舟南垞去,北垞淼难即。〈南土宅〉
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表。〈山中〉
了知栋里云,去作人间雨。〈文杏馆〉
王维诗中处处显现著色空辩证,在色空有无,一来一往中彰显诗的张力,增添诗歌的空灵气息,亦可见作者试图从“空有”矛盾之中。寻求身心之“理事具如”的境界。
四、结论
诗佛王维涉猎佛典甚广,其中以南北禅法为宗,在参禅之中兼以华严“圆融观法”。因此山水诗中显现禅宗静观的空寂美感,及华严宗清新明丽色彩和生机勃勃的生命理趣。诗人感受到刹那间生命的存在,领略刹那即永恒之美;于现象界的变动纷云中,体验生命的意义与价值。因此,诗中流露出的哲思与美感,是通过自身体悟佛禅经验而契入宇宙万物的最高精神而得,从而进入与大自然合一的审美境界。正如宗白华先生所说:“文学艺术是表现“美”的。文艺从它的左邻“宗教”获得深厚热情的灌溉,文学艺术和宗教携手了数千年,世界上最伟大的建筑雕塑多是宗教的。第一流的文学作品也基于伟大的宗教热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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