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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古籍里找出上千种传统色，我觉得自己不再普通 | 文青的101种生活方式 NO.5

来源：爱乐趣网时间：2021年03月31日 10:47

原标题：从古籍里找出上千种传统色，我觉得自己不再普通 | 文青的101种生活方式 NO.5

一本预计只能卖出8000本的书却以每周万本的速度售出。从去年十月到今天，它已卖出了预期的三十余倍，豆瓣评分也一直保持在8.5分之上。

作者郭浩在知道这一数据后，大吃一惊。他写完《中国传统色：故宫里的色彩美学》后，只是觉得 “做了这么件事，便心满意足了”。因为他的这本书籍涉及的领域是在国内比较小众的“色彩”，内容有一大半都是古文。

为什么会受到这么多人的喜爱？

这或许要追溯到郭浩为什么想写以及为什么能写这本书。

做了18年广告公司的他，在参与故宫的“宫囍·龙凤呈祥”文创项目时，发现该项目没有VI手册（视觉识别系统的使用规范手册），于是他便想制作这么一份手册。

而也在同一年，他去日本旅行的时候，走进了东京台场附近的一所小学。小学的走廊让郭浩大感震撼。因为走廊的墙壁上全是日本传统色的大色块，“黄檗”“雀茶”“江户紫”“梅幸茶”……上面还配以典雅字体写就的解说词。“以前觉得日本国民的审美好，现在我才知道学校是这么教育孩子审美的。不是上审美课，而是以一种耳濡目染、沉浸式的方式传播日本传统的色彩美学。”

受此震撼，郭浩开始挖掘日本的资料。这一看便觉得不得了。日本的大型连锁书店 “纪伊国屋”，每个书店里都有一个色彩专柜。它并不是个性化的艺术书店，只是大众的、普通的书店。这让郭浩开始想要为“美育”做点什么。

《中国传统色：故宫里的色彩美学》便是在这样的缘起下诞生的，而这样的一本书，也并非所有人都能写，甚至可以说，大部分人都写不出来。

因为它需要去阅读大量的古代典籍，请教各个领域的大师，还需要有足够的耐心与毅力。郭浩在写作此书常常陷入自我怀疑，全靠对传统文化的热爱撑下来。

同时，它还需要写作者能慢下来，循着线索去找寻生活中转瞬即逝的色彩。这就要求写作者本身就有“与天地相融”的生活方式，才能从快生活中抽离，为其中的人提供进入慢生活的“方便之门”。

那么是什么造就了郭浩的这种生活态度？从银行外汇交易员到传统色研究者，他在追寻什么？又获得了什么？在拾取色彩这一“失落的传统文化”时，他遇到了哪些难题？书籍的畅销又反映出当下人们的什么心态？他的自述或许能带我们找到答案。

拾起失落的传统文化

2018年，我开始想做“中国传统色”时，便发现中国传统色其实是一个失落的传统文化。

我们知道一些零散的色名，但很难将其跟具体的颜色一一对应。有一些颜色大家知道这个名字，但到底是什么样的呢？已经不太清楚了。这是第一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则是，中国传统色是零散的，没有谱系、架构。它整体的呈现是什么样的？不一个国家的传统色彩不能就用几个色名来代表。它的全貌是什么？

做这个事情最大的难处就是没有一本书完整地把它表现出来，因而就要在中国古代的典籍里去找，去“经史子集”里找。而中国传统色不仅是文本的东西，它还来自于“天地万物，衣食住行”。

“玄”是天的颜色，我也整理了很多树、衣服、食品、建筑的颜色，这些实物在学问中叫“物质文化”。物质文化就要去考证，这方面我向很多大家那里去请教过，自己也查资料。

中间确实很绝望，因为没有人告诉你颜色藏在哪本书的哪一页里，你得一页一页去看。大量的书并没有数字化，就得从影印本或者原著里慢慢去找。把经史子集和物质文化的书整个读下来，这个量就很大。

我找“海天霞”的时候，就得去明代的《酌中志》里面去找。《酌中志》的量大概有1/4本《史记》那么多，就得一页一页翻下来，到底哪个地方讲到过“海天霞”。

（海天霞图自一条）

《中国传统色：故宫里的色彩美学》是我和李健明先生合著的，他负责美术的部分。他当时建议用春夏秋冬四季做一个目录。这个想法非常美妙。因为中国传统色的大的法则就是跟天地相通。

于是我们就根据四季与二十四节气定下了384个颜色。那之后我便按照这个方向去挖掘。

但实话讲，做到100多个颜色的时候，我就已经绝望了。我无数次问自己：这还能做完吗？因为当书读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你就读不下去了。

后来我跟李健明说，要不就这样？李健明说：“不行，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所以我就在这里面挣扎了一两年。

我很难记住某一个最难找的颜色。实际上有时候并不是说我知道这个颜色而找不到它，而是我根本不知道下一个颜色在哪。

为做色彩研究，我去了许多地方。

在研究过程中，我碰到了瓷器的问题，便去了景德镇。我在那边待了大概一周半，拜访了许多制瓷大师，请教色彩方面的问题。

他们现在常用的色彩有30多种，但实际上他们也知道还有更多的颜色。

有一位色彩大师就一直跟我讲：“有个颜色叫月白色。我们知道这个颜色，但现在让我做这个月白色，我就做不准。”

月白色到底是什么颜色？

我跟他做了很多探讨。

我说在故宫里有月白色的瓷器，也有月白色的衣服，而从衣服看它并不是一个标准的颜色。

清代乾隆、嘉庆年间，戏曲家李斗的《扬州画舫录》里将月白归在白色系，到道光年间，月白中的蓝色加深月白的蓝色度，随着清代时间线而趋深。

所以这是一个变动的颜色。在瓷器里月白色也不是一个完全标准的颜色。

我跟他讲：“你更应该去考证月白色是怎么来的。你掌握了法子就不会拘泥于一定要去比对这件衣服或那个瓷器。因为它根本就不准，10件衣服10个颜色，你怎么比对呢？”

他也问我：“这个月白到底是什么色？”

其实月白色是月光洒在白色物体上的颜色。月光如果洒在黑色物体上，它是显现不出来什么太清楚的色彩，但是洒在白色物体上，特别是洒在雪地上，如果天很透，它是一种慵懒的、暗暗的蓝色。它带着蓝光在里面。所以我当时就找了月光照在喜马拉雅山山峰上的颜色。那种幽幽的蓝色，特别正。总之我认为越本源的东西越正，这是我做这本书的原则。

（月光照在雪山上图自网络）

我们中国的文字没有断层。任何一个色名的形成，都不是无缘无故的，一定有对应的“天地万物，衣食住行”的物质文化。你从那里去考证，比去看后面各种流传的资料准确很多。

我也常去苏州和杭州，因为需要研究丝绸的色彩。大部分手工制作的丝绸产自苏州，工业化制作的是在杭州，所以我分头去拜访一些大型的丝绸公司和丝绸博物馆。我想弄明白，古代丝绸的颜色到今天有没有传下来。我发现的问题是：很多东西已经语焉不详了。通过衣服去追溯色彩和考证，也是我的一大方向。

从2018年开始，“中国传统色”系列启动，到今天，我一直都在专注地做这件事。按照目前的写作计划和想法，我想接下来的3年、5年、8年可能也都会在做这个事情。

书的畅销与好评是时代给的机遇

我也思考过“书籍畅销”这件事，我觉得这是时代给我的机会。

这本书如果再早几年出来，可能不会有这样的销量。

为什么？

你看日本色彩书是什么年代开始流行的？

是在80年代。因为日本在80年代经济腾飞。而我们中国现在的经济也逐渐发展起来了。当人们的温饱问题解决了，就会开始去追求更高级的生活。高级生活的很多方面都与审美有关。

以前这方面我们多向西方国家学习，现在我们有了自信心，更多地向自己的历史去学。这是经济基础给了我们这样一个底气。

另一个原因就是，所有民族在强大之后都会去追溯自己民族的传统。《中国传统色》就在这样的背景下，有了机会。买我书的读者很多都是年轻人，他们对国家的热爱非常强烈。

同时，我也把这本书叫做“对抗快生活的慢生活方便之门”。

其实让我们的生活慢下来，挺难的。

快给了我们工业化的便利，把物价降了下来，我们的生活品质也因此得到了提升。但工业化不是生活的全部。

我们的传统色都是在工业化时代之前的东西，颜色是植物和矿物做出来。那个年代它有一些独特的美。

在当下的快生活中，我们几乎无法察觉像“玄”和“纁”这样一个一天三五分钟出现的颜色。因为我们根本静不下来去等这个东西。它快，你比它还快，双方擦肩而过。

（玄图自一条）

（纁图自一条）

但很多美的产生都与我们静下来的心态有关，比如说看樱花、看桃花，你跑着看跟站在它前面看美的感受是差好几个量级的。你可能在那待半天，才能跟它融在一起，找到美。

我这本书的结构是碎片化的，你不必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随便翻到哪一页都能看进去。这减轻了读者的心理压力。读者随时可以进去，进入慢生活。

从银行职员到中国传统色彩研究者/一个传统文化爱好者的“宿命”

我大学读的是国际关系学院的国际经济系。

大学时期同学就老说我“文绉绉”的。我喜欢读古文，古文基础一直很好。古文基础在这次研究传统色过程中也帮到了我。因为需要阅读大量的古文，若是古文基础不好，那是很痛苦的，我是在古文里头找乐趣。

读古文、写古诗，这些事情一直没断过，即使我在做外汇交易员、做广告公司时，也没放弃过。

毕业后我被分配到中国工商银行，之后又去了中国光大银行。我是中国第一代的外汇交易员。

后来我开始下海创业，做广告公司，广告公司之后就去做这个影视。其实从广告公司开始，我基本上是在一个泛文化的领域。从影视再到了文化创意的领域。

从银行出来，当时考虑得更多的是生计。

恰好有个机遇，可以找到客户可以做广告，我就去创业了。

做广告公司开始我也是从文案开始一点一点做起的。因为我当年是青岛市的文科状元，所以文笔还不错。我们公司后来服务了微软、英特尔、腾讯、TCL等。

到做影视的时候，我基本上就是在寻求人的自由意志。我在尝试能不能在一个自由的选择里，按照自己的本性去做点喜欢的事情。所以我兼任了长春电影集团影视中心的主任。

后面我发现，其实在电影项目当中，我的自由表达也是受局限的。因为电影它在工业体系内，要照顾到各种方面。

当我觉得电影对我还是有束缚的时候，我想寻找一个能表达的空间和一个能表达的类型，便去观察谁做得最好，故宫做得最好，我就开始有意识地去接触故宫，向故宫学习。故宫有很大的包容度，也给了我机会参与“宫囍·龙凤呈祥”这个项目。

当我真正参与到故宫的这个文创项目，去做文化、写书时，我发现自由度更大一点，或者说，我不必再依赖“特效”“音乐”等工业成分，而是可以用一个比较简单的方式把自己的想法呈现出来。于是这就走到了现在这个阶段。

不过其实我又慢慢地回到了影视，因为有人跟我讲做图书是一种产品，做视频又是另一种产品。第一季的《中国传统色》正在筹备，很快就拍完了。

我大学刚毕业的前10年里，其实一直在为了生计奔波。因为我也是出生于一个普通家庭，到了买房结婚的年龄，也承受着和大家一样的压力。后来在做广告公司的中后期，大概35岁的时候，我开始反问自己：人的一生，就这么跑完了吗？

可能也是因为读书读得多，我那时候就意识到：几千年以来，中国古人用了各种方法生活，但有一个核心就是“与天地交融”。中国文化最大的精髓就是对天地的敬畏，跟天地的交流。

“我们来自于自然”这句话很难理解。但其实你看中国传统色，就能够理解我们身边的所有东西都从大自然来，只不过我们现在生活在一个工业化的社会里，我们不会去耕地种菜，因此也就忘了，其实在那种生活中，人得到的舒适感、幸福感和愉悦感会更大。

而我也在尽可能地实践这一生活方式。有两个是我一直坚持的：一是我一直在读古文、写古诗，另一个就是抗拒在城里住。

最近20年，我一直住在乡下。我住在昌平，当时买房子，其实也能在城里买一个差不多价格的房子，但我选择了乡下。因为我一直想找“个人空间”。“个人空间”能让我与城里奔走的生活有一些距离。

“能不去城里我就尽量不去”是我经常持有的态度。

最近这种倾向就更强烈了。因为做“中国传统色”这个事情，带给我了巨大的愉悦感和幸福感。实话讲，我现在越来越觉得出去见人、吃饭或是应酬并不是我内心真正的需求。

如果用色彩来形容我的人生阶段的话，“绀碧缥黄看不尽,一重天间一重云”最符合我现在的心境。

绀、碧、缥、黄都是颜色，绀是深紫色，碧是蓝绿色，缥是浅蓝色。诗句说的是天上的颜色，“一重天间一重云”意思就如“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我在颜色的世界里得到一重又一重的美。今天我已经觉得很愉悦、很幸福了，明天我发现还有更大的愉悦，就是这样一个状态。

毕业后十年，只为生计奔波的那段时间，我觉得都可以用很暗淡的颜色来描述。现在流行莫兰迪色，我觉得那时候生活便是莫兰迪色。虽然在银行我的基本生活还是不错的，但是实话讲，没什么光彩。因为我没有个人作为的自豪感和满足感。我虽然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但没有自己的体系的东西。我就是一个很普通、融在这个世界上的一个人。

而现在，我认为自己是“不普通的”。所谓的不普通，其实大部分日常生活还是很普通，但是在审美这个方面，我觉得我的愉悦感和幸福感是远超一般人，这就让我觉得自己变得不普通了。

撰文 | 木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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