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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希我：比太阳更不可直视的是人心｜名家阅读

来源：爱乐趣网时间：2021年03月31日 10:23

原标题：陈希我：比太阳更不可直视的是人心｜名家阅读

一场跨越性别、穿越时空的共同忏悔

一部杂糅20世纪东亚故事的解构之书

“比太阳更不可直视的是人心”

当代作家陈希我

与陀思妥耶夫斯基、鲁迅的对话与同声

《心！》

陈希我/著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2020年3月

林修身，日本长谷川商会会长，作为日籍华人代表回到中国时，离奇地因“心脏破碎”而去世。因此，记者开始了对林修身生前故事的探询与追踪。然而，经过各个不同人物的讲述之后，林修身的形象却越来越难以辨认，被构建起来的个体历史同时也在被解构。

在民族国家、性别政治、道德伦理、情爱欲望的种种重负之下，一个“剥洋葱”式的故事逐层呈现。“我于是分明地意识着那心的消失过程。它确凿地存在，然后渐渐地化为尘埃”。

这下真的忏悔了

——《心！》节选

陈希我

“您不能这么说，”我打断它。当世界完全处在黑暗中，划亮一根火柴都是纵火。它道是忏悔，实则摆显；道是自贬，实则贬人。“现实是残酷的，人性是复杂的。您对自己太苛刻了！我尊重您是教徒，跟我们没信仰的人不一样，但也不能这样苛刻自己啊！您听听，您都说了什么啊！我都听不懂。那么玄乎。您是在进行抽象的演绎，这属于心理学范畴。现代心理学虽然很精彩，但缺乏实证性。我知道您一生坎坷，您遭受了太多苦难。虽然您最终成了大企业家、富豪，但您有精神需求，您还漂泊异国他乡，而且还……”

我这么说着，竟然理由越来越多，可以不停地“而且”下去。理由还真是找出来的。我继续说：

“所以反逼出理想之心来了。都因为我们无力抵御命运。其实我也常常这样，我们归根结底是弱者。按照尼采的说法，弱者没有能力直面现实，为了给自己的心一个安慰，为失落保留一根可以抓住的稻草，就发明了一个纯粹的世界。这里可以倾泻自己的愤恨，寄托自己的希望，在这个世界里，一切美好的都有，一切希望得到的东西都可以得到实现。于是，一切问题的解决、理想的实现，一概寄希望于虔诚地把自己委身在这个世界。”

我庆幸我有那么多理论武器，不仅让我在阳世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到了阴间照样可以用上。当然同时我也稍微感到可悲：我的知识竟然只能用来为怯懦与苟且辩解。

“更严重的是，”但我仍然激昂说下去，“对这个世界的想象还伴随着对这个世界的道德化改造。因为想象源于自身世界的破碎，源于自己所处世界被击伤，又无力痊愈，只好自我调适，将那些引发自己痛苦的品质。比如冒险，比如战斗，比如个性，比如不合群，乃至进取，通通判为‘恶’，把那些能够减轻自身痛苦的品质，比如同情、谦卑、宽恕、忏悔等视为‘善’。这就等于把有助于生命力提升的、健康的东西虚无化了，同时也把孱弱的东西高尚化了，在自我臆造的世界里陶醉。所以理想主义实际上就是虚无主义。”

“你才是虚无主义！”它叫。

我一惊。

我意识到鲁莽。我太刺激它了。这颗末世的心简直就是一颗人肉炸弹，随时会不顾后果地掷向我。为了安抚它，我不惜自我指责。我解释道：“我知道，我知道！虚无主义是针对知识分子而言的，我是知识分子，您不是。知识分子要思考，您可以不必，您是企业家……”

我这么说，实际上已经踏入了对自己十分危险的境地。作为知识分子，最受诟病与攻击的就是不思考。我一直在抵赖知识人的责任。现在，我却无异于自我指控。我一边为了安抚面前这颗心而自我指控，一边又找方法开脱自己。这种对顶，这种惊慌，这种难受，简直让我要崩溃。我觉得我的心也在开裂。不料那心却不领情，继续撕我：

“瞧瞧，一说起这些，你们就很热衷，就一群一群地来响应。什么绝望啦，什么虚无啦，理解啦，宽容啦，不要对人太苛刻啦，甚至还生成了‘犬儒’哲学，乃至成了真理，理直气壮起来了。当有人提出‘犬儒’观点时，就情不自禁地去拥抱。啊啊，对啊对啊！但你们不想想你们有资格吗？不错，‘犬儒’也是一种观点，但你们这些苟且的人来赞成‘犬儒’，居心不良，不过是在为自己辩护罢了。作为知识分子，基本良知都蒙蔽，还不如我呢！我也读很多书！”

“我知道，我知道！”我说。好吧，你要把自己列为知识分子就列吧，我已不想了，反正那一生，知识人的资源我已享受过了，我已经成功规避了受益就得负起责任的天条。只是，现在如果让对面这颗心成了知识分子，不知该会说出什么可怕的话来。我于是又去阻止它，我要跟他做隔断，我要重新定义“知识分子”。当我们蜕变，最好的办法就是修正概念。这种玩知识的把戏，我们知识人驾轻就熟。“您读很多书，博览群书，好吧？但未必就等于知识分子嘛！知识分子是……知识分子的思考角度跟你们不一样嘛！”

“怎么不一样？”

我当然可以用很多理论来对付它，但这样就会和它纠缠在一起了。“思考的是脑，不是心！”我一激灵，道。“脑才是会思考的，心不会思考，也不必……”

“我就在思考！我们中国人不缺脑，缺的是心。”

“您那不算……您那是信仰。啊，对！心者，信也。您跟我们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它应，“你有心吗？”

我心一缩。

“你的心就不发抖？你的心就真可以这么昧着，你就不亏心吗？你就不怕最后的审判吗？抉出你的心来看看！看看是什么样的心！”

这简直是绑架。你说你自己的，你扯我干什么？你觉得自己有罪，你忏悔你的，跟我什么关系？但是它叫着，向我靠来。它没有脚，它是掷过来的，掷在我身上，就在胸口上。我的心被撞得发颤。我慌忙闪避。我一生与其最怕坏人，毋宁最怕不懂事的人。简直不可理喻！简直不通人情！简直恶毒！我伸手逮它，但那心，像脱光毛的鸡崽的心，飞了起来，它像是有翅膀。本来嘛，鸡一出生就带着翅膀。它飞过我的头顶。本来不是应该下坠的吗？是我糊涂了，这里不是人间，不是地球，没有地心引力。它凌驾在我头顶上，天光晃晃，我几乎看不见它了。我的感觉收回到自己身上，我感觉我躯体里好像没有了心，心窝里空荡荡的。当然心仍然还在，只是很虚弱。但它仍然支撑着我应对对方：

“你这是干什么嘛！你，你，你！你说你自己，你忏悔你的，你惹上我干什么？你觉得自己有罪，你就自己有罪好了，你为什么扯上我？”

我觉得气短，说这么几句都没有气力，也许是心力不足的缘故。不是不足，而是我的心根本不认可我说这样的话。它在起义。一个被自己的心起义的人是没有活路了。我后悔死了，自己竟然去惹那个林修身的心。是的，是我先去惹它的，企图跟它说理，结果说成这样了。人家是掏着心的，不跟你说理。但我当时也不致如此糊涂，就说心，我觉得也可以跟它将心比心。但我还是幼稚了。我活到这么老，怎么还幼稚呢？竟然相信心的交流。但其实我也没那么傻，是因为当时我的心也不舒服。我一直在回避心的感觉。我所以去说服它，也是在安抚我的心。现在，这心反被唤醒了。它里应外合，撞着我的肋骨，要冲出来。我捂着胸口，威吓它：这样会撞碎你丫自己的！它哈哈大笑起来，它简直像无赖，恶毒对我。人家林修身的心还没有这么恶狠狠笑我，还没这么放肆。也许正因为它是我的心？因为它是我的，所以对我的脆弱了如指掌。

“我本来就碎了！”我的心叫道，“难道你不知道吗？难道你以为自己的心是完整的吗？难道你以为心跟你的身体是合而一体的吗？难道你不知这个世界都支离破碎了吗？没有共识！”

“胡说！”我喝自己的心。

“那你告诉我，共识是什么？你和世界的共识到头来是什么？你和我的共识又是什么？我和我的共识又是什么？二分之一我和另外二分之一我的共识又是什么？二分之一的二分之一的我，和其他二分之三的我……”

“你别学它饶舌！你以为是在说相声啊？哦，是小品。”我啐，“啊，啊，小品，我知道，小品很好看，是很好的娱乐，我也喜欢看小品……”我扯着。

“别扯什么小品了！你就不能花点时间正视自己的心吗？”我的心叫道。

“我怎么看得见自己的心？”我一笑，耸一耸肩。

“那我让你看见！”它在说什么？是什么意思？我正寻思，我的心竟然破膛而出。我看到自己的心，也像令人毛骨悚然的光毛小鸡崽。它确实也已裂成几瓣，像剥开的柚子。它没有落在地上，也没有落在任何地方，但它也不是飞着，它确实是落定了，它落在一个我搞不清楚的、什么也不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