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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江水运：岁月回荡号子声

来源：爱乐趣网时间：2021年03月26日 07:37

原标题：横江水运：岁月回荡号子声

◇陈卓

岁月总在流逝，事物总在更迭。曾经的横江水运，船工拉纤已在脑海里成为沉默中嘶吼的雕像，唯有渐行渐远的横江号子仍然在耳旁挥之不去，成为五尺道上川滇风情的活化石，那一条条紧绷的纤绳上，悬挂着横江水运的繁盛，悬挂着祖辈的灵魂。

春天的横江河急促地流淌着。“唱横江来道横江，嗨哟……河弯水急多险滩，嗨哟……”难以置信，十多名七老八十的老船工单薄的身体，吼出的横江船工号子竟然势如破竹，浑厚激昂，响彻云天，整齐得犹如一个人发出的声响。这荡气回肠的号子，这只为展示原生态横江号子的队伍，这五尺道上川滇风情的活化石，让我从脑海里重新打捞出横江水运与横江号子的历史画面。

水运，从古至今都是商贸往来、货物运输的重要形式。横江水运始于何时？《华阳国志》记载：“晋南广郡，自僰道（宜宾）至朱提（昭通）有水步道。”实际上，在交通极不发达的古代，横江两岸先民以江为运的时间可能更早。横江航段从水富市中嘴至盐津县豆沙关，长 144 公里。横江水道既是商道，也是官道。修建京城的皇木，充实国库的京铜，都需要借此航道通行。至清中期，横江水运进入了一个鼎盛时期，清雍正改土归流后，更是投入巨资疏浚航道，设立专门机构管理航运。“雍正四年（1726 年）冬，清吏平乌蒙、芒部，在盐井渡（今盐津老县城）设水陆转运局。由盐井渡航运蜀米供军糈，除清吏督运官外，还遴选盐津财雄一乡的绅耆赵贵仲，人称赵二员外董其事，经营河运事业。”《盐津县志》还记载了乾隆年间横江水运的盛况：“晨曦刚起，河道沸腾。划船号子，纤夫歌声，伴着白帆飘飘，舟船竞流。上下船只，四五十艘。岸道上商旅不断，餐旅生意兴隆。沿江而下，呈现出一派热闹气势。”

据《经世大典》记，元代至元年间，曾开浚横江水运，从老鸹滩至叙州（宜宾）设立水站，每个水站安排 6 只木船转运，由此可知当时横江水运的概况。为什么要转运？主要是整个航道滩多流急，有的地方只能改走陆路。如两碗至楼坝段的九龙滩、横梁子等处，就只能把货物起运走陆路，然后轻舟过滩后再回载。前些年，有人在楼子坝建房时，曾挖掘出疑似仓库的地基，有人推测此处正是当年横江水运的一个物资转运站。由此可见横江是“搬不完的昭通，填不满的叙府”的必经水道，是川滇交界的重要物资集散地。丝绸、桐油、五倍子、药材、食盐、茶叶、布匹和日用百货源源不断地穿梭于川滇之间。然而，横江水道迂曲、滩陡流急，过去大量的物资通过老式船舶沿横江运进输出，都离不开横江船工艰辛、无畏的劳作。在拉船行进中作为统一号令，具有加油鼓劲、协调指挥作用的横江号子应运而生，且分为上水号子和下水号子等多种形式，唱词多为五言和七言。号子有招架号子、扳滩号子、下滩号子及抛河号子等20余种，通常是由领头的船工根据前面的滩形水势而领唱，一人领唱众人帮和，音调高低随航行经历和水流缓急而变，具有高亢粗犷、婉转悠扬、风趣幽默的特点，主要有报告水情、提醒地势或鼓舞士气的作用。号子的唱词往往以沿江的山川风貌、人文地理和风土人情为题进行编创，充分展现了船工在险恶的自然环境下的勇敢坚强、粗犷豪迈而又不失幽默的性格，是船工们面对险恶的自然环境顽强抗争、不屈不挠精神最强有力的见证。其中有借助地名描写船工生活凄苦的“马桑凼乱石铺满河，九龙（滩）磨刀（溪）要起货”；有反映船工幽默风趣的“一条花蛇（滩）真歹毒，远望蛤蟆（石）往前梭（爬的意思）”；有反映船工人生态度与生活哲学的“太阳出来三丈三，小小船儿下陡滩，行得正来坐得稳，不怕风吹浪打翻”；也有描写本土物产的“干鱼五酒真不错，铁锤铜鼓遇石锣”；还有即兴而作、没有固定格式的，一路上“见子打子”，眼睛看见什么吼什么，凭借自己的脑袋来想象发挥。节奏就像横江水声一样时而急促，时而悠扬，时而雄浑，如“大江东去有新滩，舟子狂呼行路难，我道漫言滩水恶，客书无不报平安”。据 92 岁现居横江镇的老船工冯旭奎说，河运最繁忙时期，舟楫往来，船工多达上千人。少年时的许多事情早已淡出了记忆，但在 20 世纪 70 年代多次乘货船过横江到金沙江再到宜宾的记忆至今历历在目。那时候堆满货物的船舱通常只能搭乘十来个人，能够不走路而坐船是很奢侈很幸福的事情。踩着长长的跳板上船，领桨一声吆喝，船工们随着号子一起发力，把船从岸边推入河中，再翻身上船。领桨又一声令下：“开哟……”一二十个船工紧握船桨，齐声应和道：“划哟……嗨哟，嗨哟。”有节奏地奋力摇桨，开始与激流搏击。遇到险滩，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只见湍急的水喧哗着、咆哮着猛烈撞击木船的船头，激起高高的水浪。一二十名船工行动如风，没有一个敢懈怠，没有一个心有旁骛、偷奸耍滑，都会一边以极快的速度游到岸上，一边迅捷地把“扯扯儿”（拴在肩上连接纤缆的布条）另一端别到纤缆上。只要把“扯扯儿”别到纤缆上，在嶙峋乱石间船工的腰马上就绷成了一张弯弓，而纤缆就如弦上的箭。他们深深知道，每一个险滩，都是夺命的关口。只要有一个人胆怯，哪怕是一个小小的胆怯的闪念，也可能酿成无法想象的惨祸。他们毫无选择地把手指抠进岩缝中，作为生命的抓手，赤裸的脚板则要尽量在尖利的乱石间寻找缝隙。如果货船过重，或者水流过快，他们爬行的姿势几乎是匍匐在地。夏天他们顶着炎热的骄阳，冬天他们跃入刺骨的冰水，苍凉无情的崖石上，只有汗珠碎成了八瓣，只有纤夫从胸腔中挤压而出的“嘿咗、嘿咗、嘿咗”声如闷雷滚过……在几十分钟的拉纤过程中，一二十个船工以近乎凝固的姿态把险滩上轻则十几吨、重则几十吨，乃至百余吨的木船“嵌”在自己的肩头，最终成为战胜险滩的胜利者。他们在拉纤时含泪而唱的拉纤小调，在顺风顺水时唱得有滋有味：“三尺白布四两麻，做个‘扯扯儿’把滩拉。大坪大蹚各顾各，石旮旯里脚蹬脚。手抠岩缝脸贴地，幺二连三都使力。一声号子一声汗啊，一颗汗珠碎八瓣。一声号子一声胆啊，一声号子过险滩。喊声号子加把力啊，船过滩头把家还……”“山对山来岩对岩，四川姑娘有人才，推只船儿过河去，把她娘母接过来。”这些小调是排遣，是寄托，是对美好生活与爱情的向往和追求，更是他们以命相搏的原动力。在时光的长河里，随着交通工具的蓬勃发展，汽车、火车运输及柴油机动力船代替了人力船，曾经的船工不再扯纤拉船了，“早上摇橹之声不绝，傍晚纤夫嘿哟声声”的悲苦永远谢幕，船工们酸甜苦辣的生活永远定格，或许只有你懂得横江号子，才能真正懂得横江船工、懂得横江水运，才能真正懂得 19 世纪后期俄罗斯最伟大的艺术巨匠列宾切入心灵的油画《伏尔加河上的纤夫》：在昏暗迷蒙、空旷酷烈的天空下，一队面容憔悴的纤夫，精疲力竭地在荒芜的沙滩上拉着货船，步子是那样沉重，坚毅的面孔透出饱经风霜的智慧，愁苦的表情显示出生活的无比艰辛与无奈，给人以惆怅、孤独、无助、挣扎、向前之感……

如今，水富仅剩 10 余名白发苍苍的老船工能演唱比较完整的横江号子。为了保护这些非物质文化遗产，2016 年 1 月至 7 月，水富县文化馆经过多次深入调查、收集整理、视频制作，最终将集劳动号子和歌曲演唱于一体的横江号子，在 8 月成功申报为昭通市第四批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项目增补名录，被永远定格传承。此刻，再听老船工以舞台艺术的形式吼起的横江号子，少了低沉与凄凉，多了雄浑与豪迈，又把人带进了千百年来横江两岸河道运输的悠悠岁月。此刻，我想起了著名诗人樊忠慰对纤夫的咏叹：拉不断的绳是江，脱不掉的衣是汗，穿不破的鞋是船，走不尽的路是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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