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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水远作者：孙金贵

来源：爱乐趣网时间：2021年03月19日 11:51

原标题：故乡水远作者：孙金贵

水是万物之源，这是我从童年背过的水壶上悟出的哲学。

这只水壶只能装五斤包谷酒，是我们家迎来远方亲戚或者邀请邻居换工干活时才会发挥作用的物件，平时稳稳当当蹲在碗柜上。它是父亲去外地挖煤挣了钱买来的，上面印着“广西”二字，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父亲说，这是个遥远的地方。我想，它一定是珍贵的，总会在家中少得可怜的物件里显得稀罕。

可是，这个水壶并不能长久地享受装下美酒的荣耀，它必须担负起装水的重任。

有水壶装水十分重要，而有水则更重要。在我的记忆里，故乡人争水的事件数不胜数。有为了争一桶水做饭而相互撕扯的，有为争一盆水给牛喝而摩拳擦掌的，有为放一线之水进入稻田而彻夜蹲守的……故乡人为了水而生出的生存之道精彩而悲切。这些在我的童年里谱就了一曲曲忧伤的歌谣，烙印在那一方土地的皮肤上。

没有水，大地像皮肤一样龟裂，最可怜的自然是牛。牛皮厚，老水牛的皮子更厚，有水处都必闯进去打个滚，若无水，就会喘着粗气四处乱跑，和人一样静不下心来；若看到一坵水田，会拼着命地冲进去。那些嫩绿的秧苗一遭殃，主人们就会争吵起来嚷闹着赔偿。有一次，我把我家那两头干瘪的老水牛赶上山，就骑在母牛背上，只管看它在前面吃草；那头小牛仔则调皮地冲进了别人家的田里，还躺下身子，我跟着跳进去，用鞭子一个劲使劲抽它。可能是老母牛看见打它的牛仔，护子心切，也赌气地跳水田，随即把身子躺在水里。我更是着急，猛抽它们，可它们皮厚，我的抽打，就像几只蚊子叮咬，娘儿俩反而是享受地躺在水中，任凭我的鞭子响彻山野。

“水”之于水牛的重要含义，由此可见。

村里有一位老先生，书念得极好，人们都慨叹他错生在了这穷乡僻壤，可惜了他的满腹经纶。老先生经常给我们讲大禹治水的故事，可是说完故事总会感叹，我们这地方，出不了大禹这号人物，因为没有水给他治；倒是可以出个龙王三太子，把那北盘江的水往上吐两口，我们日子就可以红火一些了。有一次，老先生渴着嗓子用陶制的土坛子背去山下沟里背水，佝偻的背上捆着绳子，远看像骆驼行走，近看像蜗牛爬坡。那荒凉的秋日里一道道斜晖映照在山岗上，他又像孤独的战士。他常常在背水时诵读《庄子》里的《秋水》，喜欢打着一口不标准的普通话，“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两涘渚崖之间，不辨牛马。”才读一句，声音就低沉和孱弱，找个可以歇气的路坎，把土坛子往后一靠，嘘了一口气，继续往下念：“于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顺流而东行，至于北海。”

这是我从一个偏僻的山村所认识到的文化缩影，像古老而深沉的书籍用“水”的力量来撬开一样。

但最令我们深深赞叹的，是老先生的一个举动：烈日炎炎似火烧的一天，他依然从村前陡峭的山下背水，到了家门口见到老水牛焦躁地蹲守在他前面，眼睛仿佛还在流出乞讨般的眼泪。他犹豫了一会儿，将背上装满水的土坛子放下来，轻轻地放在老水牛的前面，老水牛将头塞进去，咕嘟咕嘟地一饮而尽，像极了“秋水时至，百川灌河”的摹景。最后，牛还是没有喝够，坚硬粗长的牛角把土坛子挤破了。老先生的妻子是普通的庄稼人，听到这脆生生的破碎声，从屋子里冲出来，先生只能承受这种河东狮吼。他只得对牛叹气：“可惜我不是任公子，你也做不了我的诱饵啊。”

那时没有水洗澡，我们村的小孩会选择去到村前陡峭的山下放牛，山下的小沟里有瀑布和深潭，这是我们早就摸清楚的。把牛赶进沟里，就不约而同来到深潭边，脱下衣裤，露出黝黑的身体，一个猛子扎进去。说是深潭，也就能淹没我们的脖子。我不会游泳，只能在边上嬉戏。这时老水牛就会艳羡地跑来潭边吃草，拉些屎尿在水里，我们就只好让出位置来，让这些庞然大物能够享受一番。

我有两次关于水的恐惧。第一次是下河洗澡。那时是小学四年级，大概是13岁，放学就和姑姑家的表哥去河沟里玩耍，他们光溜溜地跳进水潭，像几条牛蛙一样翻来滚去。我不会游，只要在水里就莫名地心慌，四肢无法摆动。这个他们也清楚，几番叮嘱我，让我不要去水里。可是看着他们在水里嬉戏打闹，玩出各种花样，就有些按捺不住内心的冲动，觉得水也不过如此，和我一般大小的人都能在里面来回自如，我又有什么怯懦的？于是我把自己的脚伸向水里，再把自己的膝盖也淹没在其中。鬼知道，那脚下不知道踩到什么，感觉越往下陷，一个踉跄摔了下去。我露出的惊恐面容被伙伴们发现了，拼命地游过来救我，扯我头发，抓我脖子，拉我胳膊，都无法拯救我的下沉。我那一分钟非常接近死亡，大口大口的水往我嘴里灌，耳畔只听到他们呜呜啦啦的声音。一个伙伴钻到我的脚下，不知道费了多少力气才将我顶起来。另一次是我与乡亲们渡船过北盘江。大风袭来，巨浪差点将船卷翻，几个小孩就坐在我的面前，尖叫声凄厉在江面，也一直绝望地呜咽在我的心头。这时，一个船夫跳上船来，用长长的竹竿将船死死地稳住，风浪过后，船才平稳而行。

我以为我会因此而命丧于水，但是，故乡之水如故乡之人一样宽厚而仁慈。

从此以后，不管时光带我已越过千山万水，我始终没有再学会游泳，朋友都嘲笑我是“旱鸭子”，我也不喜欢坐船，哪怕是微风拂过水面，都会联想到船翻人亡的画面，尽管我知道故乡之水会一次次怀有宽厚和仁德的品格。因此，我对水的哲学有着另一面的解读：它像人，也是妖，可以是上善之水，利万物而不争；也可以是大恶之物，毁伤无数。

我对于水的眷恋，浸透在骨髓里。我做梦都会梦见北盘江哗啦啦的水生，在急流险滩处恰似虎啸龙吟，在开阔平摊处恰似青天明镜。那浑浊的水啊，像是时间裹挟而来的历史尘埃。每次回到故乡，那魂牵梦绕的江水总是牵挂着我的灵魂，我会越过杂草丛生和乔木疯长的森林来到北盘江的岸上。我总是趴在悬崖上静静地发呆或者长啸。

在这里，我总能安静地回忆儿时关于水的记忆，如同一曲曲苦难和甜美交杂的交响曲，又像一场场关于生死与悲喜交加的电影，我是其中的一个音符，知晓每一个音符的意义；我是其中的一个角色，但我理解每一个角色的命运。我读完大学的那个夏天，将要去到千里之外的城市工作，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将命运与故乡完全分割的时刻，意味着这茫茫荡荡的江水将只能出现在梦里了。我端坐在北盘江上的悬崖之巅，这里可以看见北盘江的曲折，那被无数座山围堵和挤压的样子，如同此刻我的心情，被生活与理想交替着追赶到太阳出来的地方，直到故乡肥瘦不一的山峦和葱茏茂盛的草木被一一告别。我在此，想得最多的是路遥小说《平凡的世界》，这部震撼心灵的伟大作品里关于水的记忆，那最后一场洪涝似乎来得恰到其时，虽然造成了人物的悲剧，但是仿佛也是这片土地的重生，它是春的号角，是中国大地苏醒前的惊叫。

正是这场大雨，让我感受到雨的另一层存在的意义，是信息也是暗示，是毁灭也是重生，是天地之间人这种精灵感知命运的神。

在我写到故乡的文字里，或者虚构的人物经历中，总会与水产生千丝万缕的关系。例如《独耳女人》中被水冲掉的村庄里，涌现出一个了不起的女英雄；《春潮涌动》里人们修水池时引来水的那种欢快，如同一条条小鱼游进宽阔的大海；《添子》和《一河孤星》里女主人公都要在最后跳进河里洗个澡才能获得大彻大悟或者灵魂的超脱。我的文字，我都希望它像一条永不干涸的河流，永远浪花飞舞地流向远方。

今年我归去，已经四年未见的故乡已焕然一新，过去的草房瓦房已经变成款式新颖、风格多样的小洋房。家家门前已有水龙头，户户屋后已有大水池，无数的水管从村头交错穿过，人们不再为吃水而发愁了，那些挑水的记忆永远活在村庄的记忆中，甚至一些少年不再关注水龙头下一滴水的意义，如同一道道西山的斜晖忘记了早晨人们脚下的露珠，阡陌小道忘记人们背水的脚印，扁担腐朽得忘记水桶，水牛苍老得忘记稻田。

我又穿过密林，来到北盘江上的悬崖之上，看到曾经的北盘江已经筑坝加宽，无数的良田沃土正接受着机器抽上来的江水的恩赐。曾经放牛嬉戏的江畔已经被江水淹没，无数的记忆沉于江底，茫茫荡荡的江水向下游涌去，我站在悬崖之上，情不自禁地吟诵着：“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两涘渚崖之间，不辨牛马。”

来源：铜仁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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