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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叹息归太虚：秦可卿从活活泼泼到死气沉沉的心路

来源：爱乐趣网时间：2021年03月17日 11:56

原标题：一声叹息归太虚：秦可卿从活活泼泼到死气沉沉的心路

原创兰藉文化红楼梦研究

作者

老刀

故祸莫憯于欲利，悲莫痛于伤心，行莫丑于辱先。

——西汉司马迁《报任安书》

《红楼梦》第十三回写秦可卿死了。可卿之死是个小事情，随之而来的大事件是可卿的豪华葬礼，四王八公和北静王都出动了，之前的大事件是贾敬寿辰，四王八公也出动了，之后的大事件是元春晋妃，随后是元妃省亲，被称之为“烈火烹油”。这三个大事件的中间一件，就是可卿之死。

秦可卿是悬梁自尽的，这个没有悬念。因为她的判词配画是一个女子在雕梁画栋的大厦里吊死了。《红楼梦》曲《好事终》中也唱说：“画梁春尽落香尘。”

秦可卿死之前一直是病着的，而且病得很重，所以，她若病着病着就死了，倒也是一番造化，却不料悬梁自尽了。这就令人生疑，变成公案了。因为，上吊这种死法，在古代一般是弱女子受到侮辱之后的一种十分绝望的死法，和投井、吞金、自刎相比，彰示意义非常强。有一个版本的回目叫：“秦可卿淫丧天香楼。”脂砚斋说为“死者晦”，所以删了许多内容，但不是病死的这个是可以确定的。就现在的庚辰本来说，秦可卿也不是病死的。这样两下里印证，秦可卿不是病死的，就只好是因情而淫，由淫而辱，因辱而忧，从忧而惧，忧惧向死，向死而生了。这个推断和她的判辞就一致了，“情天情海幻情身，情即相逢必主淫”，所以，她是先有情，才有淫的。

从文本中看，秦可卿是从秦业从育婴堂抱养的，所以出身不好，来历不明。有好索引者从此生发出许多是非，暂且不论。因着她嫁入豪门，所以先天底子不足，所以十分要强，心性高，就很快地获得了她想要的声誉。贾母的评价是：“素知秦氏是个极妥当的人，生得袅娜纤巧，行事又温柔和平，乃重孙媳中第一个得意之人。”可见这个评价之高，也只有王熙凤可抵得上。王熙凤是行事泼辣的“破落户”，与可卿行事相反，但也是孙媳妇中第一个得意之人。但是，她的这个极妥当的温柔和平行事是“擅风情，秉月貌”形成的，也即不是以“德”和“才”来支撑起来宁府小蓉大奶奶的社会地位的，而是凭着所谓的“风月”行事的，虽则得到了荣宁二府的认可，但到底从源头上不够纯正，所以受辱是早晚之事。

但不管如何，秦可卿一开始还是活活泼泼的，她对生活还是充满信心的。《红楼梦》第五回，宝玉欲睡中觉，不满那个挂有《燃藜图》的屋子，可卿就领他到自己屋里去。有个嬷嬷表示异议。可卿说：“嗳哟哟，不怕他脑。他有多大呢，就忌讳这些个！”听音思景，分明一个风情万种的少妇娇嗔之态跃然纸上，令人婉尔。到了屋里，又亲自展纱抱枕，又笑说：“我这屋子大约神仙也住得了。”对宝玉这样的小男子是何等诱惑？当然，从中也读出了可卿浓浓的生活自信，她对当下的状态是志得意满的。

她的屋子真可谓是“富贵温柔”了。说富贵，是因为其中有武则天照过的宝镜，赵飞燕舞的金盘，杨贵妃伤过的木瓜，寿昌公主卧过的榻，同昌公主制作的珠帐，非富即贵。说温柔，是因为西子浣过的沙也有，红娘抱过的鸳枕也有，还有一幅《海棠春睡图》，一幅絪缊化生的春联，又温又柔。所以，这样的屋子，这样的氛围，不做点事情，似乎是有点可惜；不发生点什么，似乎也有点不妥。

但这样的活活泼泼在焦大的醉酒痛骂之后，就开始变化，然后到顽童闹学堂，到论病细穷源，就变成了心灰意冷了。焦大说：“那里承望到如今生下这些畜牲来！整日家偷鸡戏狗，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我什么不知道？”这说得是贾珍和秦可卿的事。《红楼梦》第七回中说：“贾蓉和凤姐遥遥地闻得，都装作没听见。”是说此二人心知肚明，装聋作哑。尤氏和秦氏此处有何反应，文中没有交待，依着二人心性，也依然是装聋作哑，或者是当作醉话听。

但是，秦氏作为当事之人内心如何呢？应是耻辱从中而升的。所以，她忧从中来，就开始病了。紧接着秦钟于学堂惹事生非，令其再受侮辱，心忧更甚，就一病不起。第九回，张友士诊脉看病之后，说是有三分可治，若吃药后能睡着觉则再添两分，总之是尽人事、听天命。

所以，第十一回中，在凤姐探病时，她先强笑说：“我自想着，未必熬得过年去呢。”一个强笑，已令人心酸不已，虽不认命却又迫不得已。又笑说：“任凭神仙也罢，治得病治不得命。婶子，我知道我这病不过是挨日子。”这一句就已有些认命了，心灰一层。再分别时又说：“闲时还求婶子常过来瞧瞧我，咱们娘儿们坐坐，多说几遭话儿。”一个“求”字，读出了可卿于时的孤独寂寞和无助，已是无人可说话，无话对人说了。这就如临别赠言般意冷了。

秦可卿的心灰意冷可以说，一是为病所致，是身体的病；一是为辱所致，是心里的病。二者相较，前者是有药可医的，所以张友士开了个“益气养荣补脾和肝汤”，又称八珍汤，是个气血双补的方子。后者是无药可救的，因为大错已经铸成，诟谇谣诼已起，惊恐忧思已盛，心火邪思已入膏肓，心不得其正，意不得其正，良知不得其致，真是悔恨交加、羞愧难当的。

《红楼梦》第十一回，王熙凤第二次探病时，秦可卿虽然身体的病是更重了，但是心里的病却好了很多，平静中带着冷静，并不再是顾影自怜，反是替人着想起来。让凤姐回老太太，太太安，请其放心。还安凤姐之心说：“或者好的了也未可知。”这样的一个变化的，是从心灰意冷到心如死灰了，却于可卿而言是心中一片光明了，当已知结果，又何惧风雨，坦然面对便是了。这即是：“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安。”静静地等待死亡就可以了，为什么又会是悬梁自尽呢？

且看《红楼梦》第十二回，写的是贾瑞起淫心，王熙凤在贾蓉、贾蔷的帮助下，狠毒设下相思局，害死贾瑞的事。在设局之先，凤姐和平儿对贾瑞起淫心这件事有个评论。凤姐冷哼说：“这畜牲合该作死，看他来了怎么样！”说贾瑞是畜牲，因为他打嫂子的注意是有悖人伦的，不是人。平儿说：“癞蛤蟆想天鹅肉吃，没人伦的混帐东西，起这个念头，叫他不得好死！”说贾瑞的确是个畜牲，起的是坏念头，咒他不得好死。所以，贾瑞的死，是对贾珍众人的一个警告。

王熙凤对贾瑞的淫心，找到了帮手，痛快淋漓地反击成功。秦可卿对贾珍却是无法的，是找不到帮手的，也是无处申诉的。所以，病已肓荒，已不能再次受辱，无论是语言上的还是身体上的，都是再也无法忍受的，尤其是为尤氏所知，已无颜见人，唯有速死，方得解脱。有悖人伦这件事，在整个《红楼梦》中，就是一个“死”字，秦可卿死，贾瑞死，尤二姨死，尤三姐死，的确是不死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