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半农：“临岐”是个记音词

原标题：褚半农：“临岐”是个记音词

《金瓶梅词话》第86回中吴月娘让王婆来，要把潘金莲卖掉，并说走时箱子可给她一个，但不准坐轿子，小玉就说:“俺奶奶气头上便是这等说，到临

岐少不的雇顶轿儿”。

句意好懂，但其中的“临岐”二字作何解释？各种版本的金瓶梅词典解释是:

《金瓶梅辞典》（吉林文史出版社1988年11月版），“临岐:岐，同歧，《尔雅·释宫》注:‘岐，道旁出也。’故临岐，即面临歧路，以示分别之意。”

同时引了杜甫、柳永诗词各一句。

《金瓶梅鉴赏辞典》（.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1月版），“临岐:《尔雅·释宫》注:‘岐，道旁出也。’临岐，即面临歧路，同‘临岐’，以示分别之

意。此指到了打发潘金莲出门之时。”

并引了杜甫、柳永诗词各一句。此词典2005年5月由汉语大辞典出版社修订出版，“临岐”的释义是:“即面临歧路，以示分别之意。此指到了打发潘金

莲出门之时。”仍引了杜甫、柳永诗词各一句（内容与初版、吉林文史版相同）。

《金瓶梅辞典》

《金瓶梅辞典》（中华书局1991年3月版），“临岐:临上路;临分别。岐，岐路。”

《金瓶梅大辞典）（巴蜀书社出版1991 年10月版）中无“临岐”词条。

三部辞典的解释大同小异，都是先把“岐”解释成“歧路”，而后释为“分别”。

《金瓶梅词话（梅节重校本）正文中明明白白印着“临岐”二字，而到后头注释时，却把词条先径改成“临歧，转了个弯而后再解释为“面临歧路，这

里指分别之时”。

辞典和重校本最终都把“临岐”解释成“临分别”，从释义角度看似乎没有什么不对，但从前后语义看，这样解释恐怕不妥，值得商榷。

一、重校本的改动与原著不符。

“岐”和“歧”虽然相通，改成“临歧”后，“歧”也更能便于解释成歧路，但似乎不能先径改、后解释的，况且在以明万历刊本为底本的影印本、人

民文学社版戴鸿森本及崇祯本等上都是“临岐”二字。

二、吴月娘对潘金莲一直是不满的，尤其是西门庆死后，作为正头娘子的她对潘金莲不顾伦常，继续偷汉养女婿的举止可以说是恨之人骨，恨不得立即将她扫地出门。

现在各家解释都用“分别之时”来指称此事，虽也能解释得通，但是同她们两人的现实关系是极不相称的。

那么，怎样理解“临岐”呢？

其实，这个貌似古怪的词语却是我们当地的常用词。

临岐，在上海西南乡下头闲话中是“临到、等到”的意思，平时口语中经常要用到、可听到，如“临岐走才想起身身份证忘记脱带了”（临到走时才想

起身份证忘记带了），“临岐睏觉哉才想着衣裳还呒没收进来”（临到睡觉了才想着（外面晒的）衣服还没有收进来）等等，其中的“临岐”同例句中小

玉讲的意思完全一样。

《中的上海方言研究》

“临岐”还出现在当地的俗语中：“临岐上轿穿耳朵”，说的是大大姑娘出嫁，临到上花轿前要戴耳环了，才想到要去打耳洞，喻准备工作未做好。

用“等到、”“临到”来解释金瓶梅例句中的“临岐”，既不用远弯兜转，也没有牵强附会之感，用另一句当地乡下头闲话来讲，这样解释真个是一拍

一抿缝。

金瓶梅中至少还有三个例句表示的是同样意思，用的不是“临岐”却是“临期”二字，如:“教他家止备女孩儿的鞋脚就是了。临期还叫他老子送他往东

京去。”（第37回）。

这是西门庆对媒人冯妈妈说的一段话。其中“临期”也是“临到、等到”的意思，同“临岐”意思完全一样。

这说明，“临岐”中的“岐”仅是个记音字而已。金瓶梅中有大量的记音字，如同书中“交教”、“多都”不分，把“家火”写成“家活”，“一定”

写成“已定”等一样，“临岐”之“歧”，它既可写成“岐”，还可写成“期”，更大可不必从“歧路”上去解释。

金瓶梅中的这个“临期”，金瓶梅词典及各版本金瓶梅注校中似乎都未去注意，也未见收录或注释。

可这个尚未进人研究者视线的词，恰恰是个满身散发着上海西南乡下头气味的词，是一个典型的吴语词，是一个很能体现写作者用词特点的词。

在未看到金瓶梅中的“临岐”之前，我平时写作用到这个词语时，也一直是写作“临期”的，而用“临期"二字表意应该更准确些。

本文作者 褚半农

文章作者单位：上海闵行区地方志办公室

本文由作者授权刊发，原文刊于《金瓶梅研究》第八辑，2005，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转发请注明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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