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蒙新说红楼》：贾宝玉有限的反抗性，及鸳鸯、晴雯们的“不奴隶，毋宁死”

原标题：《王蒙新说红楼》：贾宝玉有限的反抗性，及鸳鸯、晴雯们的“不奴隶，毋宁死”

关于《红楼梦》的评论、解读，我看过很多，蒋勋的，白先勇的，马瑞芳的，刘心武的，包括新一代作家闫红等的。

其中，除了刘心武算是索隐派，其他几位更多的是立足于文本进行解读，我个人也偏好于这类。

对于索隐派，总觉得有点过度解读。当然，人家也是自成一派，有自己的道理，我只说的是个人感受。

这本《王蒙新说红楼》，也是立足于文本，如王蒙老师在后记里所说：我是拿《红楼梦》当小说读的，我的评论限于文学-人生评论。

恰是我喜欢的类型。

本书的作者王蒙老师，应该很多人都熟悉，中国当代著名作家，原文化部部长，中国作家协会名誉主席，笔耕近70年，被誉为中国当代文学走向现代写作技巧的开拓者，曾获第九届茅盾文学奖。

不过，先给大家提个醒，这本书偏读后感性质，更偏重于个人评论、个人感受，不会对原文情节做过多介绍。因此，读这本书，需要对红楼文本有一定的熟悉度，对主流红学观点有一定的了解。

阅读中，既有让我深感共鸣的地方，也有让我存疑而不大认同的观点，更有引发我新的思考的地方……总之，是一个很愉快的过程。

下面，我挑几个书中的观点做下简单介绍，希望能引发有兴趣者一起讨论交流。

贾宝玉算不上反对派，是大大的良民

《红楼梦》的反封建意识，被许多专家高度评价，例如贾宝玉对主流的仕途经济、功名利禄那一套的厌恶，对女性的尊重，一直被视为他反封建精神的表现。

但王蒙认为，贾宝玉对主流价值、仕途经济不感兴趣，颇具逆反心理，与其说是出于某种观念，不如说是青春期的自由与放诞。

意识形态上，他算不上认真的反对派，更不是造反派。只看他对北静王和长姐元春的态度，便知他在政治上绝无二心，大大的良民。

包括他对女性的关怀，也只限于为未婚少女说点感想与抒情的话，这实在不像是在争女权，而是像青春期的弗洛伊德心理。真正“女儿”们有难的时候，宝玉其实是一个屁也不敢放的。

宝玉率真、可爱，是性情中人，但谈不上什么思想高度。

不论是从反封建方面，还是从人道主义或终极关怀方面，宝玉的反抗性有限，大多以孩子淘气、刁钻、撒娇的形式出现，似不能评价太高了。

包括林黛玉，屡屡表现出对主流价值观的不感兴趣，主要也只是任性率真罢了，不等于她敢于向主流观念挑战。

当然，王蒙也肯定，反封建的思想主题在《红楼梦》中确实存在。无论曹雪芹自觉不自觉，他都写出了那种礼法、那种意识形态、那种家族对青年人的戕害。

被林黛玉爱上，跳井也值得

谈《红楼》，离不开对钗黛的讨论。

对于宝钗，有一种极端的言论，认为宝钗的金锁是一个人为的阴谋，是一个“局”的一部分，王蒙并不认可。

他说：你要是硬这样说，只说明你对薛偏见太深，你比林还嫉妒还难缠还恶意。

宝钗更像是入了化境，举止言谈既保护了自己又没有伤害旁人。而且，她是极为通达的。通则不痛，痛则不通，宝钗什么时候都通，都不痛。

只不过，成也通达，败也通达，什么都不痛了，就缺少真实感情尤其是激情了，就不那么可爱了。

对于黛玉，我觉得他的一段话说得极好：

你要是能够被林黛玉爱上，那真是非常值得的一件事情，但是很可能你在婚后被林黛玉逼得跳了井。但是就是跳了井也值得，你能够被林黛玉这样的人爱上一次，跳井，死而无憾。

的确，林黛玉有这样那样的缺点，她小性，挑剔，悲观，有时还无理取闹，但她的情感是超常的。她的爱情，绚烂如流星，痴缠如怨鬼。

贾府众丫鬟的“不奴隶，毋宁死”

《红楼梦》里被认为反主流价值的，具有反抗精神的，除了贾宝玉、林黛玉，还有丫鬟里的晴雯和鸳鸯。

但是王蒙对此持保留态度。他说：

《红楼梦》里的许多奴隶，尤其是、特别是有头有脸的女奴，都视不再当得成贾府奴隶为奇耻大辱，都有一种“不奴隶，毋宁死”的刚烈，这是人性的奇观。

袭人自不必说，是主动迎合主流价值观的。

晴雯，率性而为，率性而言，不考虑利害得失，这是她的可爱处，但是这实在还算不上反封建。

从她用簪子戳坠儿的暴力行为，对小红给宝玉倒茶的冷嘲热讽，以及和宝玉闹意气时所说的“死也不出这个门儿”，就可见一斑。

对很多人热情歌颂的鸳鸯殉主，王蒙老师更是不能认同。

男婚女嫁本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但是由于封建，由于贾府女奴的特殊地位，鸳鸯这个精明能干，脸蛋也很好的女孩子，只能用终身不嫁人，与老太太死后“殉主”的声言与行为，来捍卫自己的尊严。

这不是太悲惨太变态了吗？这又有什么可歌颂的呢？

殉主而死是白白牺牲自己的生命，而做妾是牺牲自己的青春与身体，很难说一个选择就伟大成功，而另一个选择就奇耻大辱。

总之，都是悲剧。

晴雯、鸳鸯们的“不奴隶，毋宁死”，只能说明，中国封建社会对人的精神奴役，可真是厉害呀！

高鹗是与曹雪芹一样的天才

对高鹗续书的看法，也是谈《红楼》绕不开的话题。

不同于很多名家及《红楼》爱好者对高鹗续书的猛烈批判，王蒙老师对高，有不低的评价。

王蒙自己也是写小说的，他认为，从理论上、从创作心理学与中外文学史的记载来看，真正的文学著作是不可能续的。

特别是像《红楼梦》这种头绪纷繁，人物众多，结构立体多面，内容生活化、日常化、真实化、全景化的小说。

不要说续旁人的著作，就是作者自己续自己的旧作，也是不可能的。

但是高鹗续了，而且续得被广大读者接受了，要不是民国后几个大学问家，特别是胡适的“考据”功夫，读者对全书一百二十回的完整性并无太大怀疑。

而且，他也从一个普通读者的角度谈了对续书的感受。他说：我无法改变我在读到黛玉之死时的感动。

比方说，黛玉得知宝玉将要成婚时，有一段两人互对着傻笑的描写，王蒙认为，能写出一个冰雪聪明的黛玉的痴呆状态、失常状态，绝非等闲笔墨。

黛玉吐血，“焚稿断痴情”，“出闺成大礼”，都是有血有泪，用生命和血泪方能写得出的。

包括最后的“苦绛珠魂归离恨天 病神瑛泪洒相思地”，标题就够得上惊天地而泣鬼神了，每次一读到此回目，已经为之心酸、为之落泪了。

因此，他认为，高鹗是与曹雪芹一样的天才，而且是特殊的不计名利与知识产权的天才。包括他对于《红楼梦》流传的帮助，更是功莫大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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