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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山志｜王庆明：记方增先先生一二事

来源：爱乐趣网时间：2021-02-25 11:01

原标题：湖山志｜王庆明：记方增先先生一二事

2009年，方增先先生在作品《祭天》前

记方增先先生一二事

王庆明

（1955年入学中央美术学院华东分院彩墨画系，现为中国美术学院教授）

一、方增先先生与结构素描

在2005年的一次访谈中，方先生曾这样讲：“我试探结构素描教学最早是1959年，是王庆明那个班，三年级那个班他们素描老是上不去，我当时是试探性地去上结构课看，心里还没有把握。我一边上素描课，一边讲一段，因为一边讲一边画，同学们反映蛮好······”

事情和先生讲得一样，不过时间记错了，那是在1957年，我三年级。

我院那时是五年制，素描在一、二年级是大班教学，分两个教室，油画、雕塑一个，中国画、版画一个，由一名西画教授和两名助教担任教学，两年下来老师不讲课、不示范，只是轮流给学生点评一下，指出的总是明暗调子问题，我感到自己总是徘徊于明暗的“灰”与“花”之间，不知所以然。不仅是我，全班成绩都上不去，更谈不上与传统技法结合。

三年级时方先生来到我们班。先生形象地伸出一只手说：“你看，在光线下这只手有明暗两个面，西画的表现方法是在暗部涂上一片灰色，就产生了立体感，但一般是虚虚乎乎，不甚理解其结构；而中国画就是要不画这些灰色，而是在一张平面的纸上算出它在透视情况下缩短了多少，用白描勾勒，照样立体，有空间感。”一个手势，几句话，令同学们顿悟！

一个教学单元下来，全班成绩上去了，同学们受益终身。

此后不久，先生又写出了《中国人物画的造型问题》等专著。这种弱化明暗，讲究结构，以体块的组成与穿插榫合表现形体、空间与运动的素描方法，逐渐推向全国艺术院校，影响深远。经此，国画系师生的速、默写能力大幅提高，长期领先全院，学生们获得了自由创造的广阔空间。

20世纪50年代以来，浙派人物画重速写、默写和写生，造型能力独树一帜，经过数代人的努力，特别是吴宪生等人的有意追求和探索，如今已结出了丰硕成果。

先生的造型能力极强，曾对我说过，人的任何动态，各种角度他都能默。表现在先生的创作中，从《粒粒皆辛苦》到《说红书》《艳阳天》等，哪一幅不是以特殊的视角、独特的动态加以表达的呢？《说红书》中主角手握的锄头，不正是通过很大的透视缩减直指画面中心的吗？

方增先 粒粒皆辛苦 105cm×64.5cm 中国画 1955年中国美术馆藏

方增先 说红书 94.5cm×184cm 中国画 1964年中国美术馆藏

还记得一次我画一幅女知识青年学插秧的创作，其中主角的动态总是出不来，缺乏表现力。先生过来顺手一改，将腰部扭了一下，主人公查看秧苗插得是否直的动态就出来了，人物顿时活了起来，显得优美动人。这幅《巧绣大地春》入选了第四届全国美展，后来挂在我院外宾接待室，直至“文革”中丢失。

总之先生的造型功夫真是了得。他画的人是活的，是一种富有创造力的高超造型手段，无人能及。

二、方增先先生与传统水墨

我院中国画系典藏室有两幅任伯年的画——《王羲之爱鹅图》和《钟馗图》，是方增先先生临摹的，历届人物科学生几乎都临过。方先生的临摹是有指向的。先生认为，要以传统技法来描绘现代人物，应当学习任伯年。一是任伯年的花鸟画有写生的成分，表现能力很强；二是任伯年有人物画，是近代最强的人物画高手。

方增先 临任伯年《王羲之爱鹅图》 149.5cm×81cm 中国画 1961年中国美术学院中国画系藏

方增先 临任伯年《钟馗图》 129cm×65cm 中国画 1961年中国美术学院中国画系藏

先生从研究任伯年开始，又进一步思考如何将写意花鸟画技法融入人物画之中，于是向系里提出到上海画院，向海上诸多花鸟名家请教，并正式拜王个簃先生为师。王个簃先生不大说话，每次去就铺一张纸，画给他看，直观教学，短短数月，收获颇多。

1955年夏，我考入美院彩墨画系学习，方先生的《粒粒皆辛苦》已问世。据说苏联油画家马克西莫夫见到此画，十分欣赏，认为这是一种新的艺术形式，必将立足于世界艺林。此后《说红书》、《艳阳天》插图相继完成，标志了先生笔墨技法的成熟。同时，出版了《怎样画水墨人物画》一书，数年印了三版，共三十六万册，产生了巨大反响，学中国画的年轻人几乎人手一册，影响了一代艺术青年。

方先生对笔墨的探求从未止步，进入80年代后，又将黄宾虹先生的积墨法引入人物画中，创作了新的代表作《母亲》，获得了齐白石奖。此后，方先生深刻地思考，不懈地劳作。方先生一生钟情水墨，探索无休止，用他自己的话说，是个艺术跋涉者。直至晚年，方先生仍心系于此，反复提出要发展意笔人物，寄希望于新的一代。

方增先母亲 101.5cm×95.5cm 中国画 1988年中华艺术宫藏

三、方增先先生多才多艺

据赵宗藻先生回忆，版画系建系初期，教研组曾有过一场讨论：对学生来说，是基础重要，还是技法重要？两种意见，一时相持不下。此时，身为研究生的方增先来系串门，一时兴起刻了一幅苏堤风景套色木刻，见到此画后，版画系老师的意见统一了，认为还是基础为上。因为方先生从未碰过木刻刀，此画却用刀老练，以圆口刀刻的湖中倒影韵味十足，如诗如画，胜出一般版画系学生。此画上海校友张嵩祖当时印藏了一幅。多年后二人在上海相聚，他将画拿给方先生看，先生不胜感慨，提笔为之写了题跋，指出是自己一生中唯一的版画。张嵩祖后来在一次版画研讨会上展示了等大的彩色复印件，受到了在场版画家的一片赞扬。附带说起，学生时代的刘文西也曾与张新予合作了一幅《黄山风景》，刊登在当时的版画杂志上，由此可见当时我院教学各系的开放融合度。

先生还有过一幅油画《唤起工农千百万》，画的是毛主席与煤矿工人。这是一幅尝试以水墨效果表现人物的大型油画，青年毛主席的形象刻画十分成功，是当时系里师生都曾见过并印象颇深的少见油画。此画曾出版过大幅印刷品，但在“文革”中散失。先生在回忆文章中提及此画后在美国、英国、中国台湾等地出现过，最近我听香港友人说起，此画在香港。

因卢琪辉（方先生夫人）是雕塑家，方先生自然也免不了做些雕塑，我就见过先生捏的许多泥塑小动物，陈列在架子上，生动无比。至此，在国、油、版、雕四个专业上，方先生都曾涉及，干一行，像一行，称得起多才多艺。

1960年五一劳动节，中国画系部分师生合影，左起刘江、高培明、孙明华、郭公达、潘天寿、潘公凯、章培筠、黄羲、方增先、郑锡安、张品操、张松茂、黄永法（后）、吴奇峰（前）

以上仅为我对先生的点滴回忆，远不足以表达先生毕生的巨大艺术成就。先生是新中国培养的第一代优秀艺术家的杰出代表，是浙派人物画的五位创始人之一，是我国极少几位中国美术家终身成就奖获得者之一。先生留下的艺术遗产如此丰富，先生对中国写意人物画的希望如此殷切，其影响不仅在浙江，且早已传播全国，遍及海外，在现代中国美术史上留下了应有的一笔。作为学生，我们不会忘记，相信学校也不会忘记，人民不会忘记。先生挂念的水墨写意人物画必将得到新的发展，因为它深深扎根于中华民族优秀传统文化的血脉之中。

2020年1月

（注：本文刊于2020年中国美术学院校友会会刊《湖山志（第二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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