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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俗世的光芒》/刘一君

来源：爱乐趣网时间：2021-02-23 17:42

原标题：读《俗世的光芒》/刘一君

刘一君

有了些年纪，自然有了些历史。对于我和蓝风来说，大约都站在人生这根扁担的中间，后面的是过去，前面的是未来。再年轻些靠推，因为未来很大，更老些靠拉，因为历史很沉。其实时间能沉淀下来的东西不多，留给我们的，恰是我们当下的肩膀，和与当下并行的诗歌；支撑我们站立的，恰是这根写诗的笔，和培植这诗笔的生活。当然，把笔横过来，就是前面说的人生的扁担，这是我在读完蓝风新书以后找到的一个最恰切进入他诗歌的角度。

与这个角度伴生的是我对蓝风这本新书书名的疑惑——《俗世的光芒》，生活如此直接而庞大、如此漫漶而浑然、如此诡谲而常态，装盛我们全部的生命、灵魂、自在，是我们之为我们的全部，以“俗世”来标明，难道会有另一个“雅世”的存在吗？那是宇宙中的暗物质？或者仅是诗本身？

每见蓝风的诗名，都会蓦地让我回到优美的论坛时代。2010年前，正是诗歌在网络论坛峥嵘毕现的好年月，我和蓝风在《组成》诗歌论坛里虚空遥酹、彼此唱和，对他的写作，颇多关注和点评，但至今未曾谋面。那样的时光，正像他在诗中写道：踩着废铜烂铁/寻找白银和黄金/旧时光里/一次次沉醉（读《时代三部曲》）。

在微信到来以前，我对蓝风诗歌的阅读几乎全部来自论坛。作为华语诗歌的第一现场，论坛的开放、即时、当下，对诗歌审美的平行纪录、对先验的诗学思想的探索和流变都是别的媒介无法比拟的。华语诗歌的传统终于演进到文体和载体并行同步的去经典化、去书面化的鲜活而璀璨的时代，诗歌第一次在本体意义上彰显分行的语本而非文本的魅力，因为如何结句和分行，正是诗人思想、气格、血性的直接呈现。我曾说过：诗人站在句子的分断处。

蓝风的写作，无疑是华语诗歌先锋现场有力的一笔、华彩的一笔，我们可以从本书收录的2010年前后的作品中窥见在诗史意义上蓝风的个人努力。作为整体诗学革命的一部分，他的平实、直白、削减，在学院气息浓厚的意象、象征、隐喻的泛滥中，自是一道悦目爽心的清流，也是一股诗歌审美更甦催生的崭新的力量，也由此树立了他极具辨识度的显著的语言风格。

她喜欢关灯/他喜欢开灯/她把黑暗当做一种保护/他把光亮当做一种救赎/《无题》

其实都不信/但他们说/信//其实都信/但他们说/不信/《无题》

大雾笼罩了/一座座城市/一条条街道/人们只有/在大雾中/才能感觉到/大雾的存在/《大雾》

像这首《大雾》一样，我们只有在大雾中才能感觉到大雾的存在，我们也只有在蓝风的口语中才能领略诗意的所在。很显然，雾是无法捕捉的，那么，我们在蓝风诗歌里的寻章摘句也是无效的，整体性、接近于零度的不动声色的表达，构成蓝风诗歌的一个显著的美学特征。

语体上的白淡、文法上的简单直接以外，在诗意的内部，蓝风的诗一直处理得很轻，看似毫不着力，沉静、内敛，很少大多数诗人的喧嚣和恣肆，像他的笔名一样，蓝色的风，拂掠而无痕。大约和他的气质有关，这种如醇酿一样沉厚而芬芳的诗性，在诗行的行进中浸润着文本，使他的作品每每在幽暗处散发迷人的黑金一样的光芒，夺我的视线。这是书名暗指的那种“雅世”的存在吗？

我的对或错/都可能惹你生气/只是你不知道/我会在你熟睡后/抚摸你的头/一回/二回/《给儿子》

盛夏已归/清秋将至/晚风是凉凉的/江水是凉凉的/城市如一个/巨大的容器/填满夜的泡沫/车辆来来往往/仿佛没有终点/这样的夜/沉默是最恰当的语言/冥想是最真实的抒情/月光落在沙滩上/落在草地上/她的脸颊是凉凉的/鼻尖是凉凉的/《夜色》

在语言的背后，恰是华语诗歌见素抱朴的本由形象。

和早先意象诗歌时期的诗评不同，我们对当代先锋诗歌的批评已经跳脱开对某一句或孤立某段的解读或分析，“句”甚至“段”都无法有效地进入先锋诗歌的真实的灵魂，那种靠神采甚至天才的灵犀一笔的书写已无法概括先锋诗人的写作品质，因为他们已经用语调、语态、语型、语感建构起诗歌的整体，所以，解读，依然要整体的读地进入。

因此，请了解我在此文中引用蓝风全诗的本意，但囿于篇幅，我又不得不选一些稍短一些的篇什而放弃他的那些同样优秀的长一些的作品比如《陪母亲看海》《送别》《血石》等。

这里，解读的“读”甚至要远超解读的“解”。我以为，我们正是在读诗中，以“读”还原并且树立诗性的本质，而对蓝风的诗，无论心读还是口读，都无疑向我们打开了一道通畅、博览、全景式进入的门径，读蓝风的诗行，获得了正如鹰翼般在天空滑行的那种悠游而本真的语言的姿态。如果把我前述的诗学主张引申一步的话，对蓝风而言，他不是站在句子的分断处，而是隐在句子的分断处。

有人说他廋/有人说他老/有人说他苦/有人说他穷/但没人会认为/自己比他强大/比他富有//《在杜甫铜像前》。

它高高在上/目空一切/而楼上的人/总是把它踩在脚下/《天花板》

黑暗里/我想了一些事/想了一些人/不知不觉/天就亮了//天亮了/我想的那些事/想的那些人/突然觉得/不再那么重要/《黎明》

也许是人生积淀到了一定程度的时候，关于生活、关于世界，我们会不自然梳理出一条看起来清晰的自我发现的道路。在写作中，这种自我发现的心灵轨迹会不自觉地隐遁，而诗人似乎急切地想抛出某种结果，在诗意的呈现上显得有些草率甚至粗暴。蓝风晚近的作品中出现了一些警语似指明的句子，典型比如《无题》和《诗的注解》，这类写法且有铺延开去的趋势。对此类作品，至少我个人没有作好阅读的准备，那是一座建在空中的桥梁，是直接的、结果的呈现，看不清两岸，所以显得没有来由。那么，我的疑问是，此类作品需要来由吗？或者对蓝风来说，还需要在灵光一现的刹那悟道中作比赋的努力吗？或者，这已经成为他新的诗学思考的风格化的表征？

可欣赏/可回味/可模仿/可催眠/三十而已/四十而已/故事/而已/《无题》

我们生活在自我中/而自我就是快乐//我们生活在孤独中/而孤独就是自由//我们生活在惯性中/而惯性就是真理//我们生活在庸常中/而庸常就是深刻//《诗的注解》

与此不同的是，基于蓝风阔大的诗歌视野，无处不是诗、无处不能诗的自由写作的境界，他仍然在新时期继续为我们奉献了许多极具审美高度的卓越的篇章：他写的渴望找到黑白之际的《分界线》、写微弱的生命群舞于落日中的《蜉蝣》、写一张白纸无力守护洁白的《无题》、写揽着母亲走在黄昏中的《夕阳》、写一个人独处某个空间的《留守》、写细屑的生活场景和夫妻之情的《两张皮》和《老婆》、写一个人穷其一生精心挑选片石扔进水里后再和他无关的《打水漂》等等，无不都是成熟而充溢诗美意义的典范之作。阅读这些作品，无疑是对蓝风视角的生命的博览，由他的笔尖，划写独立的、通感的、体应的、能动的、充满质感的多彩世界，在这个世界中，阅读者首先找到的是个人的具体的人格投射，忘却诗行、忘却语词，最终到达每个人固有的但常常不被觉醒的心灵现场，在这背后，正是《俗世的光芒》。我想，诗写，还有比这更本真的目的吗？

很多次不眠之夜/我想找到/黑夜和白天的/分界线/我在黑暗中/睁着双眼/耐心等待/它却快速闪过/来不及反应/晨曦就突然出现/毫无疑问/那条分界线/一直存在于/黑白之间/即使找到了/也没有任何意义/但我仍然希望/在未来的/某一刻/能够找到它/ 《分界线》

一切都是/易碎的/易变色的/就像/一张白纸/根本无力/守护它的/完整/和洁白/《无题》

这里特别想提到的是《陪母亲看海》，这是蓝风的这本新诗集中最打动我的一首，本诗应该是如上概括的蓝风诗歌品质的集大成者，我们从他不动声色的断句和分行中不知不觉地进到广博而辽阔的生活，率性且天然。蓝风在本诗的写作过程中几乎剔掉了全部的才华或者说技术，无一处着痕，无一处显露，却写尽了汹涌的生命、冷酷的因果、苍凉的博爱，这是大写家的境界，是高手的划草为剑，早已超出了所谓才华所能涵盖的范畴。

本诗一共九节，它完美的整体不可分割，每一行都无惊人处，任何断章摘句的引用都是徒劳，无疑瞎子摸象，整篇的况味只有读完才能享受，所以这里不再选录。

请读者记住：对诗而言，拗口必然拗心。这也是阅读蓝风诗歌的必由之路。

2021/2/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