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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本书，可以慰除夕

来源：爱乐趣网时间：2021-02-11 20:12

原标题：我有一本书，可以慰除夕

腊月二十九，京城的地铁车厢透出一份不同以往的冷清，沉迷工作的友人发来一份调查：你和书，有什么难忘的故事？我想了想，笑回：有本书，我读了十八年，一年读一次，算吗？

其实，这不仅是个和书有关的故事，更是个和年有关的故事。

异乡逢岁尽，一倍旅愁增。

今年，我已经连续两年没和家人过年了，亦是人生中第六个独在他乡的春节了。平素忙碌，不大在意思乡之情，此刻，望着车窗外飞速闪过的Led广告，一幅昔日新年的画卷便逐渐在眼前铺陈开来。

要说最有年味、最有意思的新年还是在儿时。八九十年代的东北小城，从进了腊月就逐渐有了年的气息，大人们陆陆续续开始置办年货，新鲜的橘子苹果、冰冻的冻梨柿子花红，整只的鸡鸭鱼、半扇的猪牛羊、成箱的饮料酒水、成斤的花生瓜子水果糖，逐渐堆满小小的杂物间。家里不算富裕，但年货一定要准备齐全，充足的物质能让人们心里充满说不出的喜悦，也能让日子简单踏实。足足一个月，父母都会忙得不可开交，忙着往家里搬运这些东西，忙着准备一年一套的新衣服，忙着祭灶神扫屋子，还要忙着提前给一些亲友拜年，礼尚往来。

而我也很忙，作为一个女孩子，家里的灯笼是我亲手去糊，窗花要我亲手去剪，挂钱要我亲自去刻，半炕五颜六色的彩纸中，半个月的时间就不知不觉流逝过去了。这些原本也都可以买到，可我就是喜欢亲手去做，随着鲜活的花朵扎满灯笼，红红的窗花贴满玻璃，年的气息便在指间越淌越浓。

而所有的这些忙碌，主要为的就是三十儿那一晚的喜庆与欢乐。

年三十儿，“福到了”贴上大门，“抬头见喜”贴满门楣，花了我心思与心血的灯笼挂上灯笼杆，皑皑白雪中仿佛真的红梅绽放，春意盎然。而烟囱自午后便冒着绵延的炊烟，伴着爆竹声声，傍晚，丰盛的年夜饭便被端上了桌。这是一年里最好的时光。我们与祖父母和小姑姑一家同住，一家人齐聚一堂，伴随着电视里的春节联欢晚会，男人们尽兴地推杯换盏，不醉不休；女人们谈笑晏晏，饭毕麻利地剁馅子包饺子；我则穿着新衣服，美滋滋看着电视吃着零食，一遍又一遍和母亲念叨着我要守岁。

是的，三十儿重要的一个环节便是守岁。一夜连双岁，五更分两年，一家人围炉夜话，终夜不眠，待得天明，便是辞旧迎新。守岁这个词，对我来说特别美好，特别神秘，也特别有挑战性。往往《难忘今宵》的曲子响起时我还兴奋得不得了，可不到半个小时，已是酣梦沉沉，醒来已经是初一的一大早，邻居家的二踢脚（鞭炮）震得窗棂直颤，自家母亲和祖母已经在厨房忙碌，煮新的一轮饺子了。我颇有些懊恼，然而母亲的一句来年再守和饺子的香味一传来，我便又什么都顾不得了。

真可谓是儿童不知愁滋味。

只是，无忧无虑的时光总是很短暂。不消几年，我还没有守成岁，却从一个天真的儿童，长成了个多愁善感的少女。随着学业的繁重，我再没时间亲手去做灯笼窗花，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开始分担大人们的家务和辛苦。 我逐渐惊讶地发现，年就像一个童话，小孩子读童话全是幸福和美好，大人读到的却是虚幻和结局后的一地鸡毛。年带来的有祥和喜乐，也有疲惫和厌倦。比如整个腊月的筹划、采购和搬运让人浑身酸痛，头晕脑胀，比如在我们家，原来守岁的真相是男人们是烂醉如泥，满屋子充斥着酒气，偶尔不如泥的时候，则会耍些酒疯，叫骂连天，把一年的不痛快都借此发泄出来，甚至还可能会有吵架和家暴，让我如坠冰窟，又厌又怕。而祖父的生辰在正月里，是全族的大事，百十口人都要来庆贺，三十儿之后没几天，耍酒疯就要翻几倍规模再次上演一番。儿时睡过去的我与此无关，而少女的我却不得不硬着头皮面对这些。

忘记是哪一年，春晚已经结束，男人们在酒疯和烂泥之间徘徊，女人们收拾狼藉的饭桌，我却觉得异常疲乏。自年前几日就一直没有休息好，此刻闻着经消化道重新发酵的酒气，听着他们高一声低一声的骂骂咧咧，甫一弯腰，我的胃便莫名翻滚起来，正强行按捺间，一只酒杯又从炕上飞了下来，摔成一地碎瓷。我一个激灵，赶紧放下笤帚，独自溜了出去。

院落里，爆竹的残红已经铺了厚厚的一层，清冽的寒气中弥漫着硫化物的独特味道，灯笼洒下一片清辉。小时候，父亲告诉我，灯笼杆下蹲着一位无处可去的的神仙。于是，每逢新年点灯期间，我都特别同情那位神仙。可那晚，我倚在灯笼杆下，品到的更多是寂寥和无助。这最热闹的日子，大家好像除了忙于干活，忙于吃吃喝喝，就没真正交流过，而最后的落幕，又是如此不堪，估计那神仙都不想在我家常驻吧。

不知道在灯笼杆下站了多久，回到屋里，男人们已经鼾声如雷，祖母业已躺下，母亲半倚在炕稍，显然也昏昏沉沉。我回到自己的房间，第一次睡意全无，静静地坐了片刻，我把手伸向了书架。

那一次，我的书是随机挑选的。抽出来的是本《西游记》，我早两年就已经读过，拿到手翻了翻，便顺着某一页读了下去。家人对我读什么书向来不加干涉，唯有看《西游记》的时候，祖父曾说过几次“老不看三国，少不看西游，你个小丫头片子看什么西游呢？”我对少不看西游不明所以，祖父解释说孙悟空张狂，少年人火气旺，更加火上浇油。我却不以为然，照看不误。

很快，我又重新沉浸到了这本书里。窗外，灯影摇曳着，最后一点爆竹声也消失了，大地一片阒然，新年与旧岁进行着秘密的转换；隔壁，除了鼾声就是炉火的噼啪声；而我，在那神魔的世界里，随着师徒四人去历尽万水千山，辨美女画皮，访天兵神将，跟着孙悟空斩妖除魔，倒是热闹非凡。 这份不属于人世间的喧闹，不属于现实的纵横天地，让我忘却了烦恼与烦躁，渐渐平和放松，仿佛真的跳出了三界之外。而待到我回过神来，五更已过，我大约是在孙悟空与虎鹿羊三清斗法中完成了第一次守岁，迎来了新的一年。我望了望天边的鱼肚白，终于困顿地一头栽进被窝，踏踏实实地睡了过去。

心心念念的守岁习俗就这样开启了，除夕夜读的习惯也这样养成了。

第二年的新年夜，一切归于沉寂之后，我长吁了一口气，又不由自主地拿出了那本《西游记》，这一年中我都没有再碰过它，却鬼使神差般在除夕夜再次选中它。依旧是随机翻开一页便读，也依旧是几乎一开读就穿越进了东土大唐。要说除夕夜真是个读书的好日子，按照习俗，所有房间的灯都彻夜不熄，不用担心熬夜点灯会被骂；第二天也不用串门，不用早起，可以畅快地睡到自然醒。累了还可以取些水果饮料，边吃边看，简直是魔幻空间和现实世界尽我遨游。

我发觉我对过年多了一份企盼，年对我来说是件矛盾的事情，我虽厌倦它，可谁会抗拒那份热闹和好意头呢？甚至越是厌烦，越是希望一切不如意不顺心都借此终结。而新的气象还未可知之前，夜读是实实在在最好实现的，是大鱼大肉后最暖心的一份精神食粮，是最有效的放松方式，亦是一道最安逸的避风港湾。

当然，也不是所有的新年都让我头皮发麻。偶然也有那么一两个祥和平静的除夕，没有酒后撒疯，没有鸡飞狗跳，酒足饭饱其乐融融得像传说中的别人家的新年，对此，我更是要在夜读中庆祝一下，看着他们洗漱就寝，心中便是说不出的幸福，快乐都变成双倍的。

不知不觉中，这守岁夜读一读就是好多年。有意思的是不知怎的，一到除夕夜我就只想读《西游》，平素日子里却碰也不想碰它。一本书被我毫无章法、七颠八倒地读了个乱七八糟。后来，人们开始流行解读《红楼》和《西游》，那些却完全不在我的关注范围内，我只是单纯的看故事，连沙僧担子里挑的是什么我都懒得思考，只在每次唐僧将悟空撵走时气愤，在悟空一次次受尽委屈却不离不弃时感动不已，在收服妖怪后快意恩仇，便足够了。祖父怕我读了西游学张狂，我倒觉得自己从中看出许多悲凉，许多心疼。

也是在《西游记》一年一度的陪伴下，我们搬了家，换到了宽敞明亮的楼房中去。纸糊的灯笼换成了塑料的大红中国结灯，挂在阳台，变换着好几种花样闪烁，闪耀得屋内光影婆娑，喜气洋洋。但这样的环境让新年间的几次大宴完全施展不开，屈指可数的祥和宁静也再难出现，男女老少几十口叫嚷喧天地挤在不足百平的空间中，我从早晨睁开眼睛起，就盼着曲终人散，躲进房内成一统的时刻。

再接着，我高考，走出了小城。第一次没回家过年是刚工作时实习，单位不休假，反而让我有种逃出牢笼的喜悦。直到一个人在宿舍吃完速冻饺子，看到夜色中烟花绽放，万家灯火，恍然发现手头没有《西游》，才涌上一股淡淡的乡愁。不过很快，海阔鱼跃，天高鸟飞的自由还是占了上风，年在我心里，似乎没那么重要了。

但是我不知道，命运安排的一切都会在暗中标好了筹码。这边厢我在想着怎么逃离，那边厢祖母、大姑、祖父相继生病去世，不仅除夕变得冷冷清清，祖父一去，连正月里的生日宴也没有了，父亲不堪打击，加之常年被酗酒淘空了身子，也一病不起，成了半植物人。

我只好义无反顾地回归家乡。那四五年，是人生中最辛苦，也最奇妙的几年。再没有醉酒、没有耍酒疯，没有无休止的争吵和暴力，但他又在，就那么安静地躺在床上，乖巧温顺得像个孩子。除夕夜，我坐在他的床边，边看书边和他聊天，《水浒》里我最喜欢林冲，你呢？他眨眨眼以示赞同；《西游》里我最喜欢悟空，你呢？他又眨眨眼；今晚我打算看三调芭蕉扇了，你要一起看吗？他再次眨眨眼。如果有可能，我真希望时间就此停止，就那么伺候他一辈子也挺好的。

然而，父亲还是走了。我曾经无比恐惧、无比厌烦的年，在不到十年间逐渐土崩瓦解，真的曲终人散了。而年味不仅变得极淡，基本已经形同虚设。窗花早已没人去贴，灯笼可挂可不挂，年货随时可以买到，压根不用提前囤积。唯一留下来的，是我和母亲一顿寡淡的年夜饭，以及我雷打不动的除夕夜读。

其实这些年来，除了《西游》，我也试着看过其他书。但要么只三五分钟便换了回去，要么整整一夜都不知书中所言何事，平时精彩纷呈的故事不知怎么到了除夕就索然无味了。有一年我忽然参悟，也许便是因为祖父那句话吧，他怕我看《西游》后叛逆，而我一年中最压抑，最想叛逆的时刻大概就是在除夕之夜，在新年期间了。

近几年来的我，可能真的在哪里过年都无关紧要了。母亲重组了家庭，开始了周游天下的退休生活，冬天，也跟时尚地跑去海南猫冬。重新飞出小城的我也开始天南地北地跑。去岁，她在三亚，我在云南，想念自然是有，但打开视频通话，看着彼此笑靥如花，便心下安然了。今朝，响应政策，我在北京，她在家乡，亦如此。惆怅之余往宽了想，不管在哪里过年，只要开心就好；不管在哪里过年，把书带着就行。

掐指算起来，《西游记》我大概已经读了十八个除夕，以后余生，也许每个除夕我依旧会读它，也许某一年我终将换成其他书，也会兴致盎然。读什么其实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这已经是我迎接新年的一个重要的仪式，是故梦旧影与万象更新间的九又四分之三站台。

我有一本书，可以慰除夕。

也，可以慰藉漫漫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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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丨木月

美术编辑 | 小柒

图片来源 | 中图网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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