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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强:画展记(载《钟山》2020年长篇小说B卷)

来源:爱乐趣网 时间:2021-02-09 11:14

原标题:朱强:画展记(载《钟山》2020年长篇小说B卷)

1

春天某日,赣州席上,我被一群酒徒围剿。酒在血液中流,终于酿成诗意和痛苦之物。

次日,我坐在大胡子画室;这是下午。杨柳风送进胸膛。大胡子坐主人位。桌上茶具洗得透亮,雪菊也已经泡开。大胡子知道昨夜的醉,还盘踞在我身体里。解酒茶就是为我而备的。隔夜客醉酒未醒。喝茶,于是成了下午的一桩大事。大事之中,也有谈到区区小事。比如,某画家半月前撒手人寰,那是一场酒局后,脑溢血突发……某老板在大胡子那订了张十几平尺的大画,可是画始终无人取,老板在人间蒸发了……长短大小事,如水流汩汩而来、汩汩而去。最关键处,近来大胡子老睡不着。舌叼上飚满了泡,牙疼得慌。酒喝不得,曲哼不得,辣吃不得。大小应酬只好推。在这弹丸小城,他也算得上是画坛头面人物,既是某协会会长,又是某画院顾问,还是某民主党派成员。这样一大串头衔往大胡子头上一扣,让他想轻松也难。

这一次,大胡子画室装修好了,上下一新。不仅增添了红木橱柜,又铺了厚厚的地毯。鞋踩上去,人飘飘轻,像踩在云里。雪白墙上,除了画,还有幅“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对联。感觉一切都那么新,但也并不觉得陌生,特别是他的招牌胡子,依然风度翩翩在脸上飘着。

大胡子忙与我斟茶。我将他斟满的茶,一杯杯地向胃里倒。被酒神霸占的身子,正一点点向我归还。他从后面抽屉中,端出一个玩意。我惯性地伸手去接,老重,险些摔落。原来是他新印的画册。假如那时,我被某人喊走,大胡子准备在嘴里的话,估计又要折回。但那下,什么也没发生。指针在表盘中安静地转。他到底想和我讲什么?醉后恍惚的大脑,正等着他的话。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大胡子眉毛向上一展,眼珠子一动。沉闷许久的气氛总算打破。不料又是那件:托我到省城为他办展。刚装修好的画室,凉意森森。老辈人说,新房子吸人气,一点不假。酒也醒了,一股股重重的油漆味涌入鼻孔。在我看,策展人多行时。开幕式上:台下人头攒动,台上西装笔挺。策展人身穿燕尾服,露出里面白领子,头发烫成波浪卷,目光骄傲得像只公鸡。主持人念到大名。台上春风得意,台下掌声雷动。这般滋味,我早想品尝,可是幻想如前。在省城,周围朋友虽不乏文化人,但大抵是喝酒吃肉、偶发牢骚的文人,并无能力促成此事。

心中琢磨:到底是什么,让大胡子放不下省城的展。放不下也罢了。多年的展总往我心里搁,我也放不下了。

回至省城,转眼已过半月。楼前树木已经绿了。那天,我被一画家老乡叫去参加聚会。画家组局,地址在他画室对面一个小酒馆。他是个特别潦倒的画家,身体有轻微残疾。据说以前也很气派。年轻时,在深圳大芬村画油画。客户多是德国人和意大利人。画家一惯津津乐道从前的事。他从弯曲的脊梁上昂起一根粗脖子。圆脸,堆满笑,皱纹纵横。为了显示出他的油画买主遍布世界各地,他会和你讲世界各地人的审美喜好。比如,德国人热衷灰调子,意大利与地中海的买家喜艳彩。此饭局,这些显然不是他想讲的。当天宴请的客人,是文化产业协会的副秘书长,一个高个子男人。此前,也不知画家从哪听来消息,政府出政策,有笔资金专用来扶持基层画家。高个子显然是来传经送宝的。作为那天的陪客,我以外,还有高个子带来的短头发女人。许是陌生,说话大家都互相端着,你言我语。话始终中不了靶心。后来酒喝开了,碰杯声渐渐密集,那当中,不知谁把话题伸向画家饭碗。刹那,我两眼珠子就弹簧球似的向上蹦,眉飞色舞,思想乱转。耳朵也直直地竖起,再细听,原来短头发女人是文化产权交易所的,刚上任的策展部经理。

“文化产权”于我足够陌生。过去与我家三间木头房子对应的,是一本红册,当初嗲嗲(祖父)抱它落家,这让他觉得房子即使生了腿,也跑不了了。从前的家,从此有了天长地久的味道。难道,一幅画也应为它配一个本本?到酒局后半段,几乎就成了短头发女人的专场,她开始自鸣得意介绍起一幅画即使被你买下,挂你家白墙,它也未必属于你;你只拥有了这幅画本身,至于它的版权,很可能在地球对面另一个蓝眼睛家伙手上......

在酒精的催化下,潦倒的画家朋友竟手舞足蹈唱起歌来。当初组局的意图完全弄模糊。这样一个总是很容易被生活中的幸福感带跑偏的画家,扶持这件事对他已经不再重要。他如此快乐,哪需要什么狗屁扶持!

说来与短头发女人有缘,赣州老乡,两家只隔了一条马路。奇怪从不得见。因为大胡子的展,见过一面,不再见也难。她办公室位于整个文交所西面。推窗是茫茫赣江。傍晚,窗台上夕阳如火,屋子里金灿灿的,墙上青绿山水仿佛垂挂于初唐。文交所大楼建于上世纪七十年代,青砖封火墙。每年夏日,墙上爬山虎郁郁,房子像穿了件绿衫衣。东门外,是象山南路,路名是为纪念陆象山。陆象山本名陆九渊,号象山居士,临川才子,在中国哲学史上,与王阳明以“陆王”并称。可是,这路上的普通居民哪愿去懂这些。文交所搬这有好几年了,门外大爷大妈至今也没明白这是做什么的。通常一个个爱热闹的脑袋,就透过那一扇窄门,朝里打量,长长的走廊,其尽头是个庭院。一年四季,各种漂亮的花卉在里面灼灼其华。这一切看上去更像是从前的某大户人家。

短头发女人连连摆手,唤我坐。浅色西装,将她塑造得更像是职业经理人,上面两条拥挤的黑眉毛,下面两颗眼珠子骨碌碌转。她左手翻开意向书,右手取来素净瓷杯。手指粗短,无江南女人的丝毫柔媚。指甲亦短,一切删繁就简,省去了许多不必要修饰。听她介绍,她也算不上是艺术圈内人。调文交所前,在金融行业工作。圈内的事,知道得少。我正襟危坐,后脑勺某根神经跳得慌。真怕舌头一紧,把话说错。大胡子为人虽不吝啬,但涉及到钱的事,到底是排斥的。关于画展的场地费用,大胡子希望能够采取老古人的行事方法——以物易物。不必说,这是理想的交易状态。事实上,大胡子的画,流通范围十分有限。对于大多数观众,当独立的审美还没有在头脑中建立,画究竟该买谁的,相信的更多的是市场。市场虽也充满幻象,但它所代表的终究是大多数人的价值认同。不料短头发女人思想却也通脱,她愿意把场地费折算成画。画售出了,利润两家对开。这让我觉得是在做梦。

潦倒的画家老乡当晚又把我唤去喝酒,许是他在长期的流浪生活中练就的本领:陌生人相见,被他圆乎乎的笑脸感染,萍水相逢,霎响就把他当做了可以掏心窝子的对象。而他也并不觉得这有多么了不起,依然是堆满笑,伸一根粗粗脖子,瞅着对方,讲他的光荣过往。也不管别人愿不愿意,他就一个劲地招呼对方坐。别人还真就坐下。他挥挥手。来,坚持几分钟,别动啊!给你画个速写……于是对面小酒馆里的掌勺的厨师、隔壁烧饼店的女老板甚或附近站街的小姐都成了他画里的内容了。他用笔对着你比划比划,在空中画一个圈。睁一只眼,然后在画布轻轻地抹几下,不说你就知道画布上这个人是谁了。当这些人看着自己在画布上的样子,于是就更加确定了,眼前的这位画家他是真诚并值得信任的。那样一来,这间既做画室又做客厅的屋子就成了远近陌生人的乐园。人们相信,这是一个比家更放松的地方。人们喜欢拎上酒与菜来这里戏谑笑傲、纵情高歌。而对门小酒馆里的厨师和大伙们熟络以后也把锅勺搬过来,贡献出一手好厨艺。当晚,人多。画家老乡和往常一样,酒桌上拿出了他的拿手好戏:摇滚音乐《草莽英雄》。高潮来时,他弯曲的脊梁使劲地向上拔,力拔山兮气盖世。脖子上的青筋鼓得高高的,人们又敲桌子又敲碗,放浪形骸,一个个喝得满面红光。挂在墙上的那些油画肖像也把头伸近来,凑热闹。它们有在坐的每一位,那是永远醒着的自己。没想到,酒喝到兴头上,桌上的一个黑脸画家,突然放声大哭。脸颊流下两行清泪。场面的确出人意外,你说好生生一个男人,怎么说哭就哭,这让大家都感到诧异,他是不是有什么心事。画家老乡把酒瓶往桌子上狠狠一放,震得桌上的碗碟叮叮当当一阵乱响。现场欢乐的气氛很快就被扭转了。大家尽管都醉了,但都意识到局面突然发生了变化。黑脸画家也很识趣,或说成他是有演员天赋,哭声瞬间拧住。他看看周围,不好意思,赔一丝笑,知道自己败了大家酒兴。画家老乡也堆出笑。望望他,望望大家,好像已经习惯了。说,哭。别停。继续喝酒,继续喝酒,喝。唱。痛快!不醉不罢休……

是夜,大家俱已喝高。喝趴两个,两人索性留下,和画家老乡挤睡一床。趁着酒兴,拨大胡子电话。嗓门大得出奇,讲短头发女人和画展进展。大胡子语气寡然,是远山淡影。没搞错吧!我以为大胡子接到电话会兴奋得跳脚,不想他那么平静。这让我扫兴得很。大胡子搞什么鬼?难道当初的念想打消,对自己的画失了信心?按照常识,一个完整的现代展览,是必须有展馆、画作、画家、观众、买主等元素参与的。画家耗尽心血,一幅大作终于完工。画从私密的画室搬至敞亮的展馆,暴露在观众面前。那一刻,画的意义才真正得到体现!批评家说:观看先于言语!看,确立了周围世界的地位。可是,只要大活人,睡梦以外,谁不在看?问题是谁看。大胡子既想在省城办展,那么,他所期待的,肯定是省城的观众。在他生活的小城,有什么人是他请不来的。那些看画的眼睛都在他手心握着。可是小城的码头哪有省城的大。省城就像一大片湖、一大片海。即使这片水域一条鱼也没有,依然有无数人坐岸边,把锋利的钓钩甩入水中。但事实上,大海里怎会没有鱼,手上的钓竿轻轻一甩,鱼就咬钩了。头晚上,黑脸画家酒后嚎啕大哭这事,就和他最近成了别人网里的一条鱼有关。说黑脸画家,其实也不是什么画家。他只是附庸风雅的生意人,在艺术圈外探头探脑。因为在别的事业上积攒了一点底子,让他在这门爱好上显得格外任性。两个自称著名画家和著名评论家的江湖骗子给他画一个马鹿(欺骗),他的五六万打个水漂。当有人提醒他买的是堆废纸,他才意识到,这是个黑漆漆的陷阱。我对黑脸画家的故事并无太多兴趣,水面以下,每天都有无数的鱼在咬钩。大胡子的画展才是我讲述的重点。

2

接下来,为让展览进一步。我和大胡子又见面了。

地点依然在他画室。我又一次回到这座南方老城。从南昌到赣州的路,永远是慢的,摇晃的车厢,是古老歌谣。几千年,这段路承载的东西太多。作为历史上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一段,它也是中原货物通岭南、经广州出海的重要通道。当然还有各种被贬谪流放的官人也从此路经。他们坐在马车或客船上,听着车轱辘声、蝉声、蛙声、雷声和浆声。有人拿出一卷泛黄的书,一对深色的核桃,一把半旧的蒲扇,然后书一页一页地翻,核桃一圈一圈地转,蒲扇一下一下地摇,不多时就鼾声震天。也有人却把平日的思考推到更加深沉的部位。我当然是醒着的,我开始琢磨起“大海”深处的目光,揣摩起大胡子的那些画到底要展给谁看?

大胡子坐对面,非洲花梨茶桌。上面新养了两只茶宠,包浆厚。样子像是貔貅。紫砂泥料。头泡的茶,淋过去,貔貅的眼珠子就咕嘟嘟地转。像在紧紧地盯着人看。据说是某钨矿老板前些天送来的见面礼,国家级工艺美术大师的作品。大胡子泡茶的动作始终不疾不徐。他将我杯子里的茶斟满,然后再给自己斟。大胡子坐姿端正,举止优雅。棉麻布料的袖子高高挽起,样子像个仙气十足的茶人。其实我们之间,从不掩闻(客气),有朋自远方来,到我故乡,我不在,吃喝陪玩的事,我就一股脑地支给他。他派活给我,也从不含糊。我们之间,有什么不能够的呢。但在画展这件事上,他态度始终像茶杯里的水汽,似有似无。让人捉摸不透。一点也没有大胡子以往的撇脱(干脆)。

我发现,曾几何时,大胡子的胡子竟白去大半,我很吃惊,把杯子放回原处。印象中,他的胡子,确切说,是髯须,一直在他腮帮上飘着,这也成了有关他的一枚符号。

他说蓄须倒不是为了彰显画家身份。很多男人都在人生某阶段,不知何故,有蓄须的兴致。然,无多日,多不了了之。大胡子的却从未中断。胡须只是由年轻时的乌黑亮丽转成现在的花白色了。我一直以为:蓄须这事,是和现代社会不相融的。大胡子必须放在慢生活中,方可茂盛。在古代,蓄须之风虽与当时观念紧密相关,但归根结底,还在于那时生活节奏慢,大家有条件捣腾嘴上的那把玩意。胡须成了男人的炫耀之资。男人带它骑马、射箭、周游列国、接吻、用膳。并且还根据胡须生长的部位的不同,在称谓上予以区别;唇上曰髭,下巴曰须,两腮曰髯。我常常想,倘若关羽、阿凡提脸上少去了此物,他们黝黑的皮肤暴露在阳光下,岂不十分的无趣单调吗?今日人们对待胡须的耐心是早已失传了。人们哪能忍受的了:提着胡子吃饭!提着胡子喝酒!提着胡子说些肉麻的情话呢!但不管怎样,大胡子的胡子到底是一往如常的,且显得十分的个样,别人的胡须稍长了一些,看起来就显得邋遢、卷曲、油腻、脏。他的却永远那么飘逸,像轻盈的雾气,从脸上冒出来。

因为大胡子和众人之间的那点区别,也让他无论到哪,总会招来各种欣赏者的目光。二十年前,在省城古玩街,他的美髯亦是这般飘着,大老远就看见有个黑东西在晃。那时,在省城艺术圈,没有人不知这样一个大胡子。大家记住他,不只是因为他胡子好看,而是大胡子荷包(赣州话,口袋)鼓,出手阔。“江西十老”(江西画坛十位老艺术家)的画,大胡子基本上是见一张,收一张。在圈子里,那时好像也没有“十老”的概念。众人眼中,大胡子可不是什么画家。谁也不会被他的大胡子误导。他只是一个特别有钱的画贩子。在古代,为贩并非光彩事,《说文解字》讲:买贱卖贵者曰贩。商人朝资夕卖,从中狠狠地捞上一把,无论如何,都为君子不齿。陶博吾、梁书、彭友善、黄秋园的画,大胡子连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就成捆地买走了。不过,比较起今天的行情,那的确算是萝卜白菜的价钱。毕竟,二十年前,大家眼里装的并不是什么艺术。大伙的心思都在另一些更加实用和具体事物上。

说这些陈年旧事,与眼下的展何干,我也说不清彼此有无联系。但我看他的胡子,很自然的就想起这段往事。时间也许会把人的一生,分成一段一段,像藕节一样,每一段既相互独立,又相互关联。这一段看似过去了,事实上却并没有。有时他的各种竭力争取,看似是为未来,其实呢,是为过去。

好了,接下来,我要和大胡子将画展的思路好好理理了。我大老远从省城回来,不就是为了这一件事?大胡子的画册被我稳稳端住,看过封面,又看书脊,画册在手上来回摩挲。好像封面上有什么秘密。也许这是当编辑的职业惯性,书一上手,指尖上那些最敏感的神经就醒了。好像我们之间存在某种血缘关系。书做得的确够漂亮,圆脊、布面封、亚铜进口纸、书名还烫了银。本地的小印刷厂肯定出不了。我一边赞赏,一边吃茶。大胡子继续搬弄他的茶艺,壶嘴不断地伸过来,在壶嘴与茶杯之间制造着一条明亮的水线。对于我的所有的赞赏,大胡子只是谦虚地笑笑。

破了几缸水(花钱)。我试探问。大胡子向来性子慢,一句话要拆成好几段。

你说呢?

我说至少要这个数。

我拿手一比。他笑了笑,摇摇手。

我继续问,不会又是拿画抵的?

不料真让我问中。要说平常大胡子和钱真没什么联系。世俗中,他好像是一个被画隔离的人,那些虔诚的供养人,会把日常生活中他需要的一切安排好。他只需安心画,然后什么都有了。在那个圈子,他的确如鱼得水。这种待遇,不是任何有钱人都有的。通常,这种绕开钱被用来交换的——可以是权利、也可以是精神性的,而大胡子用的是他的画。他有时画累了,也出去换换空气。画室不远,就是当年辛弃疾登过的郁孤台,现在台下依然还有江水,江畔依然还有城墙,对岸依然还有万重山。晴日,远处的古塔在宝蓝色的天空下像一块白玉放出光彩。话扯远了,我抱住画册,像抱着襁褓里的婴儿。我看看他的胡子,大胡子脸上也只有胡子可看。那胡子轻轻一晃,把心里的秘密都抖开了。他的面部静如深潭,桃花潭水深千尺。花白色胡须,是漂在潭上的水草。

现在,我可以断定:藏在大胡子心里的展,必定要办,且比他以往办过的任何一场都要热闹。我从大胡子的胡子中,已经嗅到了这种斩钉截铁的味道。事情唯一的分歧,出在嘉宾。我的意思是尽可能以各行各业的头头脑脑为主,比如省城官员、巨贾与社会名流。但大胡子却拗着来。他吞下一口茶,又用力地吹了一下胡子。长长的叹息从胸口吐出,像风吹响了一口巨钟。这些年,大胡子和那些阔人交道打得多,说白了,他也不过是那个群体中的一员。眼下,大胡子邀请的对象根本就名不见经传。你看,什么某某街道的张大婶,某某中学退休教员张二毛,已经关门多年的画廊的老板老吴,某某局的原股长……。这一回,大胡子玩笑开大了,这一统人早已经过气了。风马牛不相及。大胡子也似乎看清了我的心思,不动声色,一句话抡来,直接把我顶上壁头:你提到的,真能够来?真能够来,也好!他这话像声焦雷,将我的两块脸立马炸得飞红。说实在的,乌纱罗琦珠光宝气一统人,能不能来,我心中没底!在省城,大胡子的本事同样有限,这张地方粮票搁在这恐怕就不灵了。但我性格中的倔强也让我并不认输:谁能够保证在陌生人中不会有一双正欣赏你的眼睛呢,只要你底气不失,脚下就有希望!

就这样,我和大胡子在茶水里泡了整整一下午,门外的太阳都泡得微微发胀了,但大胡子并不是一个不通人情的画家,几乎每次我去他那,都会有意外收获。这一次,他同样没让我空手,他将一张小画塞我。我以为又是他画的,心里还有点不屑,打开才知道画画的人叫胡献雅。画面极简,类似于丰子恺先生的儿童画。色彩已经被长长的时间弄旧了,有一个角是缺失的。胡献雅何许人也?我心里想。图章虽小,但落款却不难辨:己卯春(1939年)献雅写于赣县展览会(赣州旧称赣县)。

大胡子冲我一笑:胡献雅是“江西十老”中年龄最长者,说起来简直可以做你的太祖父了。大胡子又冲我一笑,他好像认定我会对胡先生有兴趣……

3

暮色四合,天要黑了。大胡子执意要留我晚餐。所谓的留,不过是移步至旁边一个叫涌金楼的饭店。店老板宁都人,一个三十开外的后生,热爱古琴与绘画。去夏,拜了大胡子为师。大胡子按理也就成了酒店的常客。涌金楼正对涌金门,夜晚的城门火树银花。城门外以前还有涌金码头,江上泊着大小船只。漾时(热闹),绵延数十里的桅杆,一眼望不见尽头。船上是南面运来的木材、矿石、茶叶、香橘,北面运来的陶瓷、淮盐、稻米、金银与布匹。船工们累了,跑进城来寻酒吃。醉了,又踉踉跄跄地唱着山歌返回到船上。我走在赣州的夜色中,温风如酒,它们吹在脖子上就像被喜欢的人搂住了一样。我长长的吸一口故乡的空气,细细品味,有点甜软,又徐徐吐出。仿佛眼前的繁华又被过去的一幕幕置换了。大胡子继续说起了胡献雅和这张画。

——八十年前,胡先生正值壮年,是南昌城里的一名美术教员。他从涌金门码头来到赣州。

他也是来寻酒喝的吗?

当然不是,他是来办一场特殊的展览。

民国二十八年(1939年)的长江中下游地带,响起了一阵又一阵急促的枪声,大地被隆隆的炮火震得有些松动了,到处都是坍塌的城墙,残砖碎瓦,没有来得及掩埋的尸骨。掉在地上的弹壳被血染红,像开败了的花朵。在这血腥的战争中,人们从一个地方逃窜到另一处。恐惧在大风吹起的尘埃中播散。南方的春天已经深了。鹧鸪鸟的叫声让春天的原野显得荒凉而破败。

民国二十八年五月,南昌在人们的预料中沦陷。省政府南迁,逃难的人们纷纷南撤。历史表现得总是惊人的相似,刀枪与铁蹄一次次地从北边横扫而来。作为省城的南昌一旦沦陷,人们就习惯性地往南边的赣州跑,那一同跑去的,除了心里晃动的余悸和脑海里荡漾不息的杀伐声,还有高贵的头颅、华丽的衣服以及无数的宝马香车。弹丸之地的赣州在战时更加热闹了。公园和商场人声鼎沸,每一条马路上都坐着、走着、站立着各种说外地话的异乡人,各行各业的人们都在积极地思索着,如何为前方的战事出一份力。

那一年,胡先生三十七岁,在黑压压的人群中他梳一个大背头,领带在喉结下束得紧紧的,眼睛里迸射出两道光。为了在赣县(今赣州)举办一场“献机义卖”的画展,每根神经都崩得紧紧的。战争似乎从来都不给人打招呼,而战乱中人们所做各种决定也从不给自己打招呼。运气总归是碰出来的。纷乱中,一切都来不及想,画,画好了,画展就开始了,哪儿人多,就到哪展。哪还管得上有没有嘉宾。胸口有没有大红花戴。那一日,阳光像千万支彩色的利箭,从高处射向每一个人的头顶,每一棵树的树顶,每一栋楼的楼顶。当然也射向了那一幅幅画。展地叫玉树琼花之室,这地方原来是前朝镇守署的旧址。就在前几年被驻赣粤军开辟成了公园,并建了这样一间风雅之室。画没有来得及裱。它们像随处可见的抗战宣传标语抹平了就往墙上糊。事实上,它们也的确是另一种标语。城里识字的人并不多。画就很好的克服这种局限。公园中有许多树,榆树、夹竹桃、水杉,当然最多的是广玉兰。广玉兰花开了,白手帕一样的挂在树上。直溜溜的树干上拧上铁丝,上下各一根。铁夹子一夹,画就固定了,画挂好了,展览也就开始了。画家胡献雅在哪呢?他爬上公园中间的丰台山,振臂一呼。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喇叭,其实人们也听不清喇叭在说什么,但看那个振臂的动作,人们大概是看懂了,那些原本来看热闹的人,被一种无形的东西击中,心底掀起了巨浪。原本模糊的市声也逐渐聚拢,很快就成了同一种声音。呐喊声振聋发聩。之前的热闹被另一种热闹所取代,人们在热闹中各自扮演起一个角色。不知从哪里跑来一些热心的后生,他们把木条订成一个T字形,把画取下来,挂在这个新玩意上,他们要干什么呢?慢慢看过去就明白了。画被他们的双手擎得高高的,他们沿着街道一边跑,一边叫喊。“还我河山,义卖啦,义卖啦!支援前线打胜战啦!”那些画就像长了腿似的,也跑起来,也喊起来。从南京路到中山路到章贡路到西津路。只要看画的内容,人们大概也就懂了:英勇的战士打光了最后的一颗子弹。可怜的同胞在树墩上被敌人反绑着手,尖刀被扎进了胸口,血一直流。人们停下手中的活,从昏暗的屋子里走出来,情绪高涨。骑楼上的人们从窗户里探出一颗脑袋,挥舞起纤细或粗壮的胳膊。纷纷叫喊着。人们唱起抗日救亡歌曲,外地人和本地人频频地交换眼神,那眼睛里是一道道交错的血丝,是愤怒也是悲恸!眸子却是亮的。高举在空中的画,这样一路而去,的确感染了不少人。商贩、学生、公务员、士绅、还有战士。他们十分主动地把荷包里的钱掏出来,把平常隐蔽的自己掏出来。一路上,顾主数不胜数。一枚枚白色的银元在阳光中跳动着,画家的心也跟着跳动着。那脚下的河山也跳动着。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人们突然发现:在危难中,人心似乎很容易被一种无形的东西点燃,以往存在于人与人之间的那一层隔绝瞬间就没有了。国难中,人们的命运紧紧地嵌在一起,心与心都变得透明起来。

大胡子坐在对面,说几句,又顿一顿。牙疼,很多字他都咬不准。讲话有点走风。我看着一桌美味,口水三千丈。那都是地地道道的赣州菜。听一段,我就夹一个鱼饼往嘴里塞,听一段,我就夹一块烧片肉往嘴里塞。它们味道正宗,滑而不腻。最诱人的是醋果子炒东坡了,据说是北宋大文豪苏东坡创造的一道名菜。桃李春风一杯酒,此夜并没有酒,只有灯,昏昏灯火,舌尖上的味道并没有变;那是儿时的味道,是胡献雅来时的味道,也是历史上无数的过路文人舌尖上的味道。只要人们的味蕾不变,时间多长,菜的味道都不会变。

后来,枪声愈来愈近了。县府迁至大埠圩。人们举家外逃。我外婆说:“闹鬼子那年,她才九岁,躲在南城根下的一段暗壕里,成天吃黄元干(赣州的一种食物),吃得嘴压压(难吃)。暗壕里墨拉稀乌,只听到外头霍咯霍咯的响动,口干了就吃阳沟水(脏水)”。对于那场战争,她似乎也就只记得这一些了。在宏大的历史面前不能说她是缺席的,但她作为千千万万平凡人中的一个,其视角永远是低微的。至于胡献雅在赣州留下的那一张速写并没有谁记得那背后的故事了。历史似乎从来如此,它并不会把所有的经过都告诉后人,有很多东西最终成为了秘密。这些真相中的点滴被时间揣在怀里,一点一点地融进了黄土和流水。

距离那场展,时间一晃近六十年。那天,大胡子在南昌的古玩街东张西望。他的目光在各个角落搜寻。这张小画也似乎和他有缘。从那时起,冥冥中似乎就有种东西在召唤他,引他朝画家的路上走。也大概从那时起,大胡子就看见赣州到南昌有一条路,那是马踏过、车轮碾过、浆摇过、血与泪水溅过的路。紫色的阳光从路的那头照来,直直地照进他的眼睛。他感到一阵眩晕,摇摇脑袋。心想,终有一天,自己会朝着光的方向走。但不想,时间一眨眼竟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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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帖眼看送得差不多了。那天发过请帖,想起潦倒的画家老乡就住附近,很久没去他那里打逛(看看)了,于是我又绕到半边街。他正蹲在门前,洗一口黑漆漆的铁锅。说准备把隔夜菜煮一下。他让我也留下来,说干脆一起吃,再去弄两个菜。我说有事还要赶回去。他穿个白汗衫,后面破了好几个洞,领边还有一大片黄黄的油渍。他亲哥就在隔壁大学里教书,但他从来也没有去找过,他好像从来就是个乐天派,并不把生活给他出的难题当回事。在画家这个群体,处在金字塔最底端的他,却似乎更擅长协调生活与艺术之间的关系。他索性锅也不洗了,拎起水壶就往有水龙头的地方去,他的拖鞋跟中间快断了,走起路来鞋啪啪啪的打在地上。我本想邀请他也来参加画展,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那个样子,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并且又喜欢呼朋引伴,哪里招架的住他啊,还是等过了开幕式再说。喝了一小杯茶,我急着要走。他也不再挽留。他把我送出巷子,依然是从弯曲的脊梁上昂起一根粗粗的脖子,人面春风,望着我的背影远去。

距画展开幕的日子越来越近。手忙脚乱中,我一边给媒体发预告,一边和短头发女人沟通展览细节。在短头发女人看,这批画,只要包装得好,肯定将迎来满堂彩。艺术这东西,谁能够说得清呢。只要资本宽、人缘好,有人捧。价格想按也按不住。我觉得她的话简直精辟极了。不过这样一来,就好像成了一个艺术工厂,在流水作业中,一个向来平庸的画家也可能被捧红。我想,人们消费的也许并不是商品的真正价值吧,而是一种经过了虚化的符号价值。这方面短头发女人的确是一个脑洞大开的人。她新奇的理念数不胜数。比如,她会把一幅画比喻成一个蛋糕。人们知道蛋糕是可以分割的,一幅画她说也能分割。画怎么能够分割?拍卖会上动辄上亿的画你分割试试?但画等量成某种虚拟的货币与股权不就能够分割了,分割后的画被若干人占有,他们成为了画的共同的投资人。在一桩桩近似魔法的游戏中,画家的身价也骤然提升。短头发女人和我说这些的时候,像被巫师附体,她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仿佛一枚枚金币正从那一道窄窄的缝隙中跳出来……

画展在即。大胡子也终于来了。他忘了,省城是第几次来了。大胡子下榻的酒店在古玩街附近。画展眼看没几天了,正如地里的农民到了农忙季节。我偷偷从单位溜出,到展馆转转。师傅们趴楼梯上安装画钩,调试射灯亮度。一轴轴簇新的画,从黑色拉链袋中取出。《林泉高士图》《雪霁图》《春山晚归图》……一股重重的中国味从黑色的拉链袋中冒出,当然那也是大胡子的味。大胡子是什么味?看大胡子的画就知道了。在我心里,大胡子无疑是个画家。画画是他活着所做的工作中,最正经的一件。那其次正经的才是吃饭、睡觉、打喷嚏、失眠、吹牛逼。但事实上,在现实中,谁不是先服侍好自己的胃,再去想别的。画毡在他画室的墙上钉满了。扎马步的大胡子,手腕是悬空的。笔尖像马尾巴上的鬃毛在甩。他创造了一种皴法,和传统的披麻皴、米点皴、云头皴都不一样,我们姑且把它叫做大胡子皴。出画室,他栉风沐雨,迷花倚石。放下笔,他在演播厅和主持人探讨中国笔墨的传统。他所关注的,不是画,就是和画相关的人。可是,不可否认,二十年前,在人们眼里,他不过是个铜臭气很重的画贩子。大胡子怎么愿意别人拿画贩子看他?“画贩子”怎么就不好?画贩子至少比酸文人好,但商贩在古代就不怎么好。谁叫大胡子活得像是古人。士农工商,在古代,商贩排末尾。纵览中国历史:秦时,商人和逃犯地位相当。武帝时,当时律例:商人不准衣丝,不准乘车,不准置地。到唐宋,商人地位虽然有一定改善,但是人们头脑中商人重利的印象仍然挥之不去。《红楼梦》中皇商薛蟠,被人们叫成薛大傻子。人们眼中,他不过是一个看春宫的文盲粗人。在农耕经济占主导地位的古代,轻商思想在人们头脑中普遍存在。在统治者们看来,土地才是最结实的绳索,只有把人的生死与忧乐紧紧地捆绑在了地上,天下方可太平。事实上,抑商的做法到底收效甚微。在此语境下日久,潜意识中,人们也确凿相信了:行商是直不起腰的。更何况,那时候大胡子连商人都算不上,他只是表面阔绰,实际上只是给人跑腿的。在省城古玩街生活的人们,那时只要一听到大胡子来了,整条街的店主就把准备好的字画一股脑地捧出来。那会整条街都被一双看不见的酥软的小手抓绕得痒痒的。直等大胡子走了,这种兴奋才慢慢平息。

后来呢,本土的艺术家们一个个被包装,人心不古,店家们奇货可居。以往普通的一个斗方,也被抬到近乎离谱的价钱。大胡子到来的次数也就越来越少。人们在平常的交谈中,也很少再提大胡子。大胡子好像在人间失踪了。但是,大胡子却并没有消失,他只是去了别处,凭借最初的那点积累,他办起了国画培训班,兼带裱画、刻印章、写对联的业务。他的理想是成为一个画家,这些年,他始终在和自己涨劲(较劲),总想用画画来证明点什么。其实,在他身体中,一直住着另一个大胡子,那人髯须飘飘,生在魏晋、初唐、北宋、晚明……总之,不是现在。

可是,二十年了,谁还记得,谁又在乎他是画家还是画贩子。即使他是画贩子,又有什么关系,人们并不会在这两种身份中辨出优劣。二十年前画行当道的一批人,而今多已老去,世界已不在乎他们的眼光。最关键的,即使现在,大胡子又真能够撇清他与商人的关系?真能够理直气壮地说他是一个超凡脱俗的画家?他在世俗面前拥有的,包括房产、收藏、人脉以及名誉……哪一件不是绘画赏的。现实注定了他是一个矛盾之人,暗地里,他在撕扯与挣扎。但很少有人能够看见那些平静下的汹涌……

画展明天就要开幕了。我睡在床上。被早到的兴奋包裹。我揉了揉脸,感觉太阳穴滚烫。仿佛在黑暗的夜空,悬挂着一盏巨大的灯。我想大胡子肯定已经躺下,短头发女人也躺下了。只有展馆里的画,垂挂着。被绑紧的画轴松开了,一桩桩隐蔽的心事松开了。画面上,是现实以外的另一重天地,那里是皓月高风,清泉寒树,竹篱茅舍,板桥醉翁。在烟云缭绕中,隐约还能够看见一些通往深山的路;而无数文士,就借此路回家。不消说,大胡子的画所营造的气氛和现代社会是不相称的。我们可以想象古人所设定的一种理想状态,比如用一壶上好的酒,或珍贵的药材、古董、绸缎兑换画家的一件得意之作。尽管对于捉襟见肘的画家来说,这方式显得有一点不接地气。但为不失体面,画家们一般忌讳太直接的商业交易。可是,后来随着中国社会性质的深刻变化,便连那些阔画家们,也在一种新风气中扭转姿态。他们由最初完全凭借性子作画,到拥有相对固定的中间人。中间人在交易中抽得一定比例的酬金,顾主与画家间的事就由他们来斡旋、交涉了。不过这种交易多数被看成是一种友好的社会交往,并没有超越人情往来的范畴。可是,再往后,商业成分益重,画家这方面的意识越见淡薄。画家们干脆把画寄放在商店或集市。甚至在家门上,直接贴上自订的“润例”。至于画展的形式,也由最初的文人雅集,转变成了鬻画的展会。从这里面我们可以看到,艺术和世俗的距离其实是越走越近的。我们没有办法让一个艺术家放下高贵的头颅,却有得是办法让一件艺术品在世俗中成为货币和权力的友邻。

在枕畔,我听见大风吹树的声音。南昌的春天总能遇见这样的一种大风,平地而起,鬼吹狼嚎,它们往往抱住一棵大树,非把满树的叶子都摇落了,才肯罢休。不久新叶长出,满眼都是绿油油的。小区外是一条新修的马路,街道树是广玉兰和香樟。风推着无数辆大卡车在夜路上奔跑。远光灯不时刺破窗帘,把雪亮的光打在墙上。这是一座快速生长的城市。紧接着,下雨了,夜雨敲窗,大弦嘈嘈,小弦切切。所有的雨都带着满满的情绪倾泻而下,酒劲在胸膛里发作,窗外雷声殷殷。短头发女人敬酒的笑声依然在我的脑海中缭绕。这一夜,短头发女人设宴为大胡子接风。在酒桌上,大胡子借着满满的酒兴,用古调吟唱了姜夔的《扬州慢·淮左名都》。他的头在脖子上不停地晃,晃啊……那样子多么像话剧里的屈原。这也是我认识他十多年来,第一次听他当众歌唱。“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这凄冷的词句,被遥远的曲调吟唱出来,竟让我感到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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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交所大门敞开着,门前摆放着巨大的欢迎牌。展馆里的灯也齐齐亮着,进门的水晶吊灯、墙上的射灯把展馆弄得亮堂堂的。每一幅画似乎都化了妆,穿上了锦绣云裳。音响、话筒、背景音乐、胸花、还有两桌酒席都备好了。谁也没有料到雨会越下越大,展馆被白色的雨包裹着,城市在大雨的冲刷中变得洁净而白亮。往日的喧嚣沉下去了,雨水的沙沙声仿佛电视机的信号被切断,满屏幕的雪花点在闪。我的大脑中一片空白。那一口花白色的胡须也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了。短头发女人翘二郎腿正在隔壁刷朋友圈,迎宾礼仪与工作人员都垂手干站着。大家把目光藏起,彼此不敢相视。所有的声音都被大雨淹没。展馆里静悄悄的,所有的画都在等待它们渴望见到的。大雨滂沱,希望都变得渺茫起来。大雨封门,还有谁会来捧大胡子的场?请帖都送出去了,请帖里写着我、大胡子、短头发女人渴望见到的人们。原来,这座城市对大胡子而言并不陌生,大胡子始终都没有消失,二十年前有过交往的许多人他一直都保持着联系。其中有他提到的某某中学的退休教员,已经关门多年的某某画廊老板……。他们都曾向大胡子卖过画。其中有一个女的,当时才二十出头,皮肤吹弹得破,在某文化单位当秘书,曾出手过好几张黄秋园的山水给大胡子,那女的现在也已经人到中年,但风韵犹存,脸上并没有太多时间的刻痕,大胡子带我和她见过一面,她早已经从单位跳出来,下海了。并且生意做得不错。画展开幕式她自然也在受邀之列。雨渐渐地小了,座钟响了十下,时间过得又慢、又快。天井里积满了雨水,花瓣落了一地。天终于放晴了。春风习习。目光透过长长的走廊,能够看到外面的街道,慢慢地街上的行人多起来,车水马龙。城市又恢复了以往的热闹。这给大家都增添了不少希望。但嘉宾们的影子始终不见。座钟又响了,那声音猛然在人的大脑中撞了一下,把人的心撞得又慌又乱。正当此时,短头发女人的高跟鞋也响了,她转到我和大胡子身边,面含笑意地说:订金打来了!打来了!就在刚刚。她粗短的眉毛向上一提,整个人都兴奋得要弹起来,原来和她周旋已久的那个画商,终于吃准要盘下这批货。接下来,他们将和某金融机构合作,把画重新包装。我和大胡子都蒙在鼓里,眼睛睁得比铜钱都大。但这就是事实,在短头发女人看来,展览应该是可以结束了。可是我和大胡子心里的展,真的还没有开始。尤其是大胡子,他为此想了二十年。二十年间,他去过很多的地方,见识过很多的世面,也赚了不少的钱。有越来越多的东西是他认为可以放下的,但唯一就是这条从赣州来南昌的路总有一些看不见的车轮在上面碾,风尘仆仆,那车辙越碾越深,让他始终无法释怀。他所期待的观众,好像对他的画并没有太大的兴趣,至于大胡子是画家还是画贩子人们好像更不在意了。二十年间,大胡子似乎是给自己虚构了这样的一些眼睛。其实那些眼睛自始至终都是不存在的。

时间转眼就到了正午,从云层里闪出的春阳像千万支彩色的利箭,它们射向这热闹的人间,在湿漉漉的地面又折射出更多的光彩。八十年前的那个春天,在嘈杂的春鸟声中,也有一场这样的展览,尽管那是赣州,但那些眼睛中的大多数却来自省城。真正的差别好像并不在于这些。而是那时的人们始终相信:在这个陌生的人世,总归有一份东西是需要自己去认领的,那东西可能是热情、信任,也可能是承担与勇敢……但不论哪一种,人们都义无反顾地把自己给交出去,交给不明来路的陌生人,交给前途未卜的将来。这么做,人们也并不是对自己不负责,而是更清楚的意识到,只要踩在同一片土地上,痛和快乐都是相通的。在现实面前,并没有谁可以真正的超然物外。

就在这绝望的等待中,似乎一切都要收场了,在盛大的春天中,人们认为很多东西都是和自己无关的。人们在既定的生活轨道里自得其乐,与其去参加一个不相干的人的画展不如在被窝里睡一个懒觉。也许这展览就像枝头的一声春鸟,又或许是圆荷上的泻露,总是寂寞无人见的。然而,画展并没有结束。就在渴望的目光正要收回来的那一瞬,潦倒的画家老乡竟然从熙攘的市声中摇晃地出现了,在他的身后还跟着一大帮朋友。他弯曲的脊梁上驮着一个漂亮的花篮。他的头却是昂起的,目光向上,和一缕缕灿烂的阳光相见。他的朋友们也各自带来礼物以示庆祝。这让所有人都感到诧异。但不论如何,空荡荡的展馆里总算是有了第一批观众。

完稿于2020年3月3日

朱强,1989年出生赣州,出版作品集《墟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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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链接: 朱强:画展记(载《钟山》2020年长篇小说B卷) https://www.alq5.com/newsview167234.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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