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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麻花，我幽蓝的乡魂

来源：爱乐趣网时间：2021-01-30 07:25

原标题：胡麻花，我幽蓝的乡魂

听说，有一种花，名虞美人，无风能自舞。单听这名字，这自舞的神奇，她一定美极，百度了下，果然，华美秾丽，飘然欲飞。这善舞之花，我不曾亲见，也无所谓见，她不为我美，为我舞。因为她生在山媚水柔的江南，长在温润的土地上。

在我出产边塞诗的家乡，也有为我美丽，为我舞动裙裾的胡麻花，我的“虞美人”。她没有好听的名字，但也有纤细的律动的腰肢，摄人心魄的蓝。她们在微风中摇摆的动态美，不是自舞，也胜似自舞。

胡麻又名亚麻，故乡人大多不知此名，不知她来自遥远的地中海，带着大海的蔚蓝。也不知她柔韧的枝秆，在古老的年代，为人类提供敝寒、遮羞的衣物。只知道，她金色的油汁，足以让最寡味的食材香气四溢。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乡下人这样说:“胡麻油炸过的驴粪蛋也好吃。”这个夸奖粗俗，可也是真实的高赞。可见，这种古老的植物对人类的终极关怀。

在我成长的岁月里，故乡的田野是小麦和胡麻的天堂。胡麻花开放的季节，我的村庄是蓝色的，是花海里的村庄，是美丽而幸福的村庄。一朵朵胡麻花，随着风儿，梦幻般地摇摆，那优美的姿态，陶醉的神情，仿佛集体哼着一首爱的歌，一首唱给村庄、土地的歌。特别痴迷蓝色的我，曾无数次徜徉在胡麻花开的田野，寻找一个少年的诗意和情爱。

可是，无论她们在阳光下开得多么盎然、姿肆，一旦黄昏降临，就会收拢笑容，蜷曲花瓣，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少年的我不明白她们的心思，常想:绵长的夏日，她们一定开累了，或者，黑夜不懂她们幽蓝的心事。但在第二天清晨，等我到田野，在第一缕阳光刚刚洒向大地时，她们就会立刻舒展灿烂的笑容。

胡麻花落尽时，乡野里，幽蓝卷起的细浪不再荡漾，集体的舞蹈次第谢幕。一个油汪汪的事业开始孕育。每朵胡麻花，都会变成乡村最小数额的银行。

因为麦子价格低，收成后的胡麻籽是村庄最值钱的农产品。这微薄的收入，支撑着村庄寒酸的购买力。于是，孩子的学费有了着落，该换的行头要换一换，该添置的家什要购置一二。但家家户户不会把胡麻籽卖尽，除去种子，要留几袋自家榨油吃，或是做一种叫胡麻卷卷的馍。

河西走廊的乡下人，人人熟知胡麻卷卷的做法:在摊开的一大张面饼上抹上胡麻油，再把炒熟后碾成粉末的胡麻籽，均匀洒在上面，然后卷起面饼，按自已要求的大小切开，放在笼屉蒸。出笼的胡麻卷卷散发着浓郁的清香，自然比味道单调的馒头好吃。那个家家贫穷的年代，这游蹿在村巷里的香味，足以把生活的清苦，涤荡得干干净净。

母亲做胡麻卷卷时，为了让面粉裹足胡麻油的香，常把面饼擀得很薄，这样做出来的胡麻卷卷层数多，也格外好吃。

我无法计算，从幼年到成年，我消耗了多少胡麻卷卷。如果有谁尽知我的过去，一定是它们。颓丧时，我会产生一种荒唐的想法:那些我吃掉的胡麻卷卷，是不是排成一个长长的队伍，嘲笑我，嘲笑一个春天没有播种，秋天两手空空的人。倘若我对虚度的人生忏悔，我一定选择这种惠泽我生命的馍，选择把香味绵密地编织进我生命的胡麻籽——我乡魂的籽粒。

因产量低，胡麻早已失宠于故乡，取代她的是大片大片的玉米。我们的食用油，已是异乡铺天盖地的油菜花的果实，压榨的菜籽油。我也很久没看到胡麻花了，如同好久没看到最初爱过的女子，在我眼前轻轻走过。

但谁又能忘记故乡的风物，忘记那丰盈灵魂的爱与美呢？

谁在远去的岁月里为我起舞，为我美丽，是胡麻花，我蓝格茵茵的乡魂。

□张国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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