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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梁风骨｜寻找我们的精神家园

来源：爱乐趣网时间：2021-01-28 09:35

原标题：汴梁风骨｜寻找我们的精神家园

汴梁风骨

——寻找我们的精神家园

文｜宋泳

现代社会的浮躁使一切都变得急功近利了。当GDP决定论甚嚣尘上的时候，开封，这个曾经的七朝古都，这个在废墟中屡屡站起的不屈城市，不知何时成为“落后”的代名词，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外人的嘲讽且不去管它。因为他们对这座城市的了解仅仅是浮光掠影。然而，当土生土长的开封人也嚷嚷着“皇城根思想”而妄自菲薄的时候，我不由地为这座城市感到悲哀了。

图为《清明上河图》局部——汴梁虹桥

“认识你自己”，这是铭刻在古希腊德尔斐神殿上的著名箴言。苏格拉底将它作为自己思想的主要部分，要求他的学生用毕生精力研读它。老子也讲：“知人者智，自知者明。”王安石推陈出新，提出自己的看法：“知己者，智之端也，可推以知人也。”

离我们最近的东西，往往是我们最难认知的。我们常常通过他人的眼光与外在的事物去看待自己，但却很难看清内心深处那真实无比的自己。一个能够读懂自己的人，才能保持对自己的清醒认知，不会因为纷繁复杂的表象而迷乱、疑惑和惘然，更不会因此而放任自我，随波逐流。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我常常想，开封这座历史文化悠久的古城，地处中华民族历史发源地、华夏文明摇篮的黄河南岸，因黄河而兴亦因黄河而衰，“黄河泛滥两千载，淹没开封几座城”，然而却总能一次又一次在这里重建文明的奇迹，这背后是怎样的一种城市精神？循着历史的足迹，让我们一起来认识这座城市，以及我们自己。

信陵千秋说高义

——汴梁风骨之侠气开封

赵客漫胡缨，吴钩霜雪明。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

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赢。

三杯吐然喏，五岳倒为轻。

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

救赵挥金槌，邯郸先震惊。

千秋二壮士，煊赫大梁城。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

唐玄宗天宝三年(公元744)，李白与杜甫、高适三人同游汴州，共饮吹台，写下了这首著名的《侠客行》，以抒发对大梁往事的感慨，寄托对信陵君、侯赢、朱亥等人的追思和敬仰。

何谓侠？《墨子·经上》篇：“任，士损己而益所为也”，注曰：“谓任侠”。同书《经说上》又说：“任，为身之所恶以成人之所急”。翻译成白话，也就是损己利人，行侠仗义，扶危救困，为人解难。这可能是关于“侠”的概念的最早表述。其后，司马迁在《史记·游侠列传》中，又作了进一步的阐释：“今游侠，其行虽不轨于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盖亦有足多者焉。”司马迁对侠的特点和基本精神的概括，主要有以下几点：一是重信守诺，言必信，行必果；二是轻生重义，拯人危难，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三是不居功，不望报，功成身退，不尚虚名。

侠的精神是“义”。在古代，任侠也被称为“义士”。一般认为，侠产生于战国时代。当时，诸侯割据，列国纷争，连年征战，动荡的社会环境和剧烈的社会变革，使得民间质朴、淳厚的风气受到极大的冲击。不择手段，求图富贵，以利相交，趋炎附势，世风日下的社会心态，恰如孟子和苏秦所指称的，“今人之于爵禄，得之若其生，失之若其死”，“贫穷则父母不子，富贵则亲戚畏惧，人生世上，势位富贵，盖可忽乎哉”。然而，就在这样一个“天下失义”、世态炎凉的社会背景下，仍然有一部分人固守着传统的道德准则和行为方式，以“怀独行君子之德，义不苟合当世”的特立独行姿态，拒绝与社会同流合污，为实现自己的理想信念和人生追求，甘愿舍生取义，表现出一种非同常人的侠气。

汉初有云：“邹鲁守经学，齐楚多辩智，韩魏时有奇节”（《汉书·邹阳传》）。而唐代诗人虞世南《结客少年场行》一诗中开篇亦有“韩魏多奇节”句。诗中表达的无疑是侠义精神：“共矜然诺心，各负纵横志。结友一言重，相思千里至”，“吹箫入吴市，击筑游燕肆。寻源博望侯，结客远相求”，“轻生殉知己，非是为身谋”。

战国时期，魏都大梁居天下之中，土地平易多于险阻。张仪说：“魏地四平，诸侯四通辐凑，无名山大川之限。从郑至梁二百余里，车驰人走，不待力而至。”天下平定，此地为五方会聚之中心，文物荟萃，往往盛况一时；一旦天下有变，则为四战之地，不乏武功。当时魏国西有周、韩、秦国，东有曹、宋、齐国，南有强楚，北有劲赵。然而，正是这种四方忧患的环境，使魏国产生了许多风采动人的人物和可歌可泣的故事。战国末年信陵君窃符救赵的故事，就发生在这里。

被后人称为“侠中之侠”的魏国公子信陵君，是司马迁极为推崇的理想人物，他说：“能以富贵下贫贱，贤能诎于不肖，唯信陵君为能行之。”(《史记·太史公自序》) 在养士之风盛行的战国时代，信陵君的过人之处，在于他颇有侠风，“士无贤不肖皆谦而礼交之，不敢以其富贵骄士”。无论是大梁夷门的看门人侯赢、市井屠户朱亥，还是赵国的“博徒卖浆者”毛公、薛公，他都能谦恭礼敬，不耻下交。而同样以养士著称、与信陵君并称“战国四公子”的平原君，对此是颇为不屑的。信陵君听闻后报之一哂：“平原君之游，徒豪举耳，不求士也。”为此，他认为平原君不值得交往，甚至一度求去。这种难得可贵的礼贤下士作风，连《史记》作者司马迁也不由得感叹：“天下诸公子亦有喜士者矣，然信陵君之接岩穴隐者，不耻下交，有以也。名冠诸侯，不虚耳。”

由于信陵君“仁而下士”，“士以此方数千里争往归之”。“诸侯以公子贤，多客，不敢加兵谋魏十余年”。

魏安釐王20年（公元前257年），秦将白起在长平之战大败赵军后，又发兵包围赵国都城邯郸。万分危急之下，赵国接连派使者赴魏国求救。魏王派将军晋鄙带兵十万救援，然而，畏惧于秦国的军事威胁，途中又命令晋鄙驻扎在邺地观望。信陵君在数次劝谏魏王发兵救赵不果的情况下，抱着必死的决心，决定亲率门客前往赵国对抗强秦，与赵国共存亡。后接受隐士侯赢的建议，通过魏王宠妃如姬，窃得魏王调动军队的虎符，在义士朱亥的协助下，成功击杀晋鄙，夺得兵权，并率兵击败秦军，解了赵国邯郸之围。因自知窃符救赵触怒魏王，信陵君与门客留赵十年不归。

魏安釐王30年（公元前247年），秦军大举进攻魏国。在魏王的请求下，信陵君重返魏国，被拜为上将军。信陵君使人遍告各国。诸侯得知公子担任了上将军，都各自遣将调兵救援魏国。信陵君率五国军队在黄河以南地区大败秦军，击退秦将蒙骜，并乘胜追击直到函谷关，强大的秦军竟然不敢出关迎战。信陵君因此威振天下，有《魏公子兵法》存世。

无论是谦恭下士、知人善任，还是扶危济困、救人急难，信陵君的政治远见和思想品德，都远远高于同时代的其他贵族公子。明人王世贞说：“三公之好士也，以自张也；信陵君之好士也，以存魏也。”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能赢得侯嬴、朱亥这样贤德之士的舍生相助，完成了伐秦救赵，实际上也是自救的历史壮举。

在信陵君窃符救赵的故事中，当时大梁城中两个默默无闻的隐士贤者——侯赢和朱亥，扮演了举足轻重的角色。他们虽然是来自市井闾巷的布衣平民，但其侠风义举，仍然光耀千秋，成为后人追思、敬仰和传颂的佳话。

侯赢本是魏都大梁夷门的守门人，“年七十，家贫”。尽管出身寒微，但却不肯接受信陵君的“厚遗”，并表示“终不以监门困故而受公子财”。然而，一旦认定“仁而下士”的信陵君态度真诚、值得交往后，他不仅有意识地让“市人皆以嬴为小人，而以公子为长者，能下士也”，还向信陵君推荐了另一位贤士——屠户朱亥，使其在伐秦救赵的关键时刻发挥决定性作用。后来，他更以其过人的智慧和才能，向无计可施、决心赴死的信陵君提出窃符救赵的建议，并预见到“将在外，主令有所不受”的可能性，因而再次推荐朱亥，以备晋鄙“不听，可使击之。”最后，本来甘于隐居一生的侯赢，冷静而决绝地从容赴死，以“临风刎颈送公子，七十老翁何所求”的悲壮行动，实践了他“忠于友、诚于义”、“视死如归”、“以死相报酬知己”的人生价值追求。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与战国时期那些出于个人恩怨，为主子的私利而去拼死舍命的“食客”不同，侯赢与信陵君的关系是以义相交，共同为保卫国家效力，因而他的“士为知己者死”具有鲜明的政治色彩和社会意义。

朱亥是大梁市井中的屠户，也是侯赢的朋友，在他身上同样很明显地体现出大隐隐于市的特点。“闻士则喜”的信陵君听侯赢说朱亥是贤者，几次三番亲自登门拜访，想和他交往。朱亥不但没有受宠若惊，反而不卑不亢地谢绝了。信陵君对此虽深感不解，但也没有放在心上。后来，当信陵君为救赵之事再次找到朱亥后，朱亥慨然允诺，并解释了前情。对信陵君的知遇之恩，身为屠户的他不是不感动。但之所以没有回报，是因为“小礼无所用”。如今信陵君遇有急难之事，这正是他为报知己，舍身效命的时候。朱亥跟随信陵君到晋鄙大军，不出侯赢所料，晋鄙对手持虎符的信陵君产生了怀疑。眼看就要功亏一篑，朱亥果断地从袖中抽出四十斤重的大铁椎，击杀了拒绝交出兵权的晋鄙，使信陵君得以统率大军挥师救赵。

朱亥后来的结局如何，没有人知道。或者，就如李白《侠客行》中所说的那样，“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后人出于对侠肝义胆、忠贞执著的义士朱亥的敬仰，把他称为“仙人”。现在开封城南的朱仙镇和仙人庄，据说就是因朱亥而得名。《祥符县志》载：“朱仙镇相传为战国朱亥故里，亥旧居仙人庄。”至今镇北门尚有“朱亥故居”和“屠儿冢”遗迹。

信陵君窃符救赵，还有一个关键性人物——魏王宠妃如姬，往往被人们所忽视。事实上，身为女子的如姬，其父为人所杀，为报父仇，悬赏三年，其性格之刚烈，可见一斑。后来，信陵君为她完成了报仇的心愿，“如姬之欲为公子死，无所辞”。在侯赢的建议下，信陵君请如姬帮忙，“如姬果盗兵符与公子”。在这个事关国运兴衰和个人生死的重大问题上，如姬没有半点踌躇，没出半点纰漏，其胸襟、其胆识、其慷慨侠义之处，试问千古之下，又有几人能及？

隋唐以后，随着大运河的开通，开封的地位日益重要。唐代南北方的经济交流大多数依赖汴河运输，汴州当汴河的要冲，舟车所会，便于漕运，南方的物资和商旅，从水路到长安和洛阳，都要从这里经过。所以郭崇韬说：“汴州关东冲要，地富人繁。”石敬塘也说：“大梁天下之要会。”唐末五代时期，开封成为各方争夺的中心。几十年间，几易其主，到北宋才安定下来。

在长期争夺的纷乱中，开封人之间形成了一种相互关照救助的民风，产生了一种人情高义的社会文明。北宋时期，汴京城不仅富甲天下，而且“其阔略大量，天下无之”。据孟元老在《东京梦华录》中的描述，凡是外方的人到了开封，如果遇人欺负，开封人必定群起救助。有时若是因与人争斗被军巡勒索，马上就会有人挺身而出劝救，不惜请人吃酒，摆平此事，甚至不怕冲撞军队和官府。如果外地人在开封暂住，缺少用物，左邻右舍也都争相借给，好茶好饭招待，还会告知路怎么走，买卖东西到哪里去。邻里之间相处和睦，平时有事互相照应。遇有婚丧嫁娶，亲朋邻里都会去祝贺或慰问。无论是谁，只要到一家酒店打过两三次酒，店家就敢把价值三五百两白银的银制酒具借给客人。即使是穷苦人家买酒，店家也敢用价值一百两白银的银器供送，借给的酒具可以过夜，直到次日再取。

开封作为北宋都城长达168年，人口逾百万，富庶甲天下，不仅是全国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也是世界最为繁华的大都会之一。古人曾以“夷门自古帝王州”、“汴京富丽甲天下”的诗句来描绘开封的繁华盛况。当时开封人的富裕、自信和见多识广，实在令人叹为观止。尽管也有“牛二”这样的泼皮无赖，但处于社会主流的绝大多数开封人皆有魏公子无忌之遗风，胸怀坦荡，热情好客，见义勇为，扶危济困，并且尊老敬贤，讲诚守信。汴京城的人情高义，道德成就，其文明已达到相当高的程度。故南宋人耐得翁讲：“圣朝（宋）祖宗开国就都于汴，而风俗典礼，四方仰之为师。”汴京作为京城，在全国起着引领道德风尚的作用。

千百年来，开封人浸染在中原文化之中，一直民风古朴，任侠好义，无论大的政治态势、经济竞争，或是小的生活圈子，朋友交际，开封人都表现出自己独立的、鲜明的、完整的个性。开封民间有一个口头的词汇，叫“人物”。在开封，你可以一辈子一无所成，但你绝不能没有朋友。这“人物”不“人物”，就是概括评价一个人在朋友圈里忠信度如何的标准。如果有谁被大家认为不“人物”，那他在这个朋友圈子里就绝无立足之地。虽说这是指朋友之交，但开封人重情义的性格可从中略见一斑。

开封人重人与人之间的情义，但开封人绝不滥交。在大多数开封人的意识中，不孝者不交，不知尊长爱幼者不交，事业飞达后忘本者不交。开封人最讨厌虚伪和造作，信奉的原则是：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仗势欺人，我当仁不让。这应该说是开封几千年历史文化留下的积极的思想行为准则。

开封人热情直爽，爱管闲事，见人有难，总要援之以手，路见不平，不会置若罔闻。侠骨铮铮、豪爽淳朴的开封人最见不得别人有难。一旦有人家遭遇不测，平时的龃龉、摩擦，甚至有可能导致动刀子的冲突，也能倏间化为乌有，古道热肠、热情友善轻而易举地融化了人与人之间的隔膜坚冰。

相比其他城市，开封人的宽容会感动很多外来人口。有人说：你在北京呆上十年，你依然是外地人，但你在开封只需呆上一个月，你便可以成为开封人了。一位曾在开封上过学的外地人回忆说，上学的时候，借了隔壁寝室同学一台照相机。后来不知怎么弄的，相机上有个螺丝丢了。“当时可把我难为住了——借人家的东西，弄坏了怎么去还？就是上街去修也找不到配件啊。最后也不知道怎么就找到了当时黄河机床厂的一位工人师傅，请他帮忙，给做了一个螺丝。那个工人当时年龄也不大，当他听说我们是河大学生时，不仅螺丝一分钱没收，还把我们几个人叫到家里，拿出酒，弄了一桌菜，让我们好吃好喝一顿。直到现在，20多年过去了，我还经常想起他，想起这件事。”另一位外地人也深有同感：“在开封上学的时候，印象最深的就是开封人的古道热肠。……当我离开开封时，我告诉自己，开封是一座最热忱、最能包容人、接纳人的城市。”

还有一个更著名的事例。北宋时期，一支犹太人从天山南路来到开封经商，并从此定居下来。历史上，没有祖国的犹太人一代代颠沛流离，曾经迁徙到世界各地的犹太人很多都遭受过歧视甚至迫害，但开封人一直对犹太人善待有加。在儒家文化主导的社会中，开封犹太人没有受到任何歧视，作为一个宗教和民族团体持续存在700多年，不只是中国历史上，也是几千年犹太文明史上一个非常独特的现象。如今，开封犹太人在“容貌上、衣著上、习惯上、宗教上都地地道道地变成了中国人”，成为世界上唯一被同化的犹太族群。一个美国的犹太人自己就讲，“我们犹太人在世界各国那么恶劣的情况下，都在生存都在发展。但是到开封以后，被这个文化给融合了，这就说明开封包容性极强，吸纳各种文化。”

(图片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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