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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年代的家族秘事，60年代的乡野味道，70年代的文字记忆

来源：爱乐趣网时间：2021-01-26 09:26

原标题：50年代的家族秘事，60年代的乡野味道，70年代的文字记忆

静下心来想一想，有时候会觉得生命是一个奇怪的东西：跟你生活了一辈子的亲人们，到一定时候，接二连三地死去，那么活生生的人，眼看着一个接一个地变成了僵硬的尸体，呼喊不应，你会觉得这真是天下最不可理解的事情。

顶不可思议的是，你眼看着一个年老的长辈悲伤地送别一个老人，不久，这个送别者也躺进棺材，被另一个长辈以同样的方式送别……

本文节选自席星荃长篇散文集《祖先的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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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就是这样无情、奇怪又真实

生命就是这样无情、奇怪而又真实。

父辈一代，母亲离世最早，如今已有九年。母亲出棺的时候，爹和娘都去送别，父亲瘫痪了，躺在老屋里，但他一直听着出棺的鞭炮和喧闹声。三年多以后，父亲去世，爹和娘送别了父亲。仅仅一年两个月之后，爹也成了一具尸体，出棺的时候，送别的就只剩娘了。记得那天早晨，棺材抬出门的时候，几天来一直平静的娘忽然趴在棺材上大哭起来，瘦骨伶仃的身子直打颤，人们把她拉开，吆喝着把棺材抬出了堂屋门。没有人再管娘，娘就坐在地上，哭的声音不高，却那么伤心伤肺。在乡下，这是生者与死者最后告别的时候，一般情况是，女眷们会拼命地扯住棺材不放，哭得震天动地、声震屋瓦。可爹出棺，除了娘，没有一个人哭。那哭声便显得孤单而凄凉。银换是最应该哭的，可她没哭。她倒像是很忙，跑前跑后，其实是瞎忙，好像她不是女儿，而是一个帮忙的。她是忘记自己的身份了吗？不，我想不是她忘记了身份，恰恰她没有血缘的客观身份制约她，她内心没有这个感情，哭不出来。可是她又不会装，于是她便假装忙碌来混过那个尴尬时刻。由此可见，血缘对于内心是多么重要。不过，没有血缘的人也可能痛哭另一个人，那需要的是超越血缘的感情关系，而银换不是一个懂得感恩的人。血缘与感情，复杂而深刻，有千种万种，这种地上的事情如同头顶的天象，自古及今，天上变动不居的流云霞光没有一回相同。

这是我头一回看见娘的哭。娘是一个很有些阳刚之气的人，遇事有主见，一生中也遇到过不少事情，可她从来不慌张，更不会哭。她对我们这些人也要求像一个男子汉，所以她看不起那个倒霉的堂叔，说他窝囊。现在没想到她倒哭了。两个本家媳妇见了，走来劝她。娘哭着说，你走了，把我一个撇在世上，我还有个啥活头啊。老天爷，你咋不把我也叫去啊？哭了一气，娘自己抹抹眼泪，不哭了，跑到棺材旁，对着棺材里头安然入睡的爹的遗体左瞟右瞟，看看有没有不合规矩的地方。然后指点年轻人说哪一点没做好，要重新做。她又显示出刚强、镇定和果断的阳刚气质。娘一辈子经见的多了，对于丧事是一个行家。我妈死的时候，就是娘站在床前指示我给妈洗澡穿衣；闭梓口的时候，也是娘指导着我给棺材里装进五谷杂粮等随葬品的。娘跟我妈做了一辈子妯娌，关系很深，可是娘没有哭。她冷静地指示我们兄弟一件件地按规矩办理后事。现在爹要上山了，这一辈人中只有她一个被撇在世上，可她依然要尽自己最后的责任。

银换是这样一个人，吃喝上倒不苛刻二老，但言语态度极其随便，有时到了恶劣的程度。在她家驻村的秋天，一个晚上，爹在院子里葡萄树下刷牙，银换见了，对爹大声吆喝，说在这里刷牙弄脏了院子，叫爹到脏污不堪的粪堆边去刷，爹咕咕哝哝地辩了两句，也只得往前走两步挨近粪堆。爹跟娘一辈子相依为命，银换对爹不好的时候，娘就不高兴，有时候帮爹说话，闹得厉害时就要分开单过，态度相当坚决。有一回我在村路上碰见爹，他脸上没有笑意，问了我一句：“全儿回来了？”并没有停下，连头也没扭过来。我感觉到他心里一定有话，却又不想说。去年清明节我回家扫墓后去看娘，恰好她一人在院子里做针线，我打开饼干喂她尝了两块。娘的脸色有些沉重，果然，从来不对我谈论银换的老人，生平头一回对我诉苦，她说银换越来越见不得她了，吃饭不让她坐桌子上，叫另夹了菜一边去吃，也不让她跟别人说话，一见她说话就大声呵斥，像对待小娃子，推着她的背，像赶猪娃一样把她赶走。有时娘不走开，她还揪揪娘的耳朵。娘说她现在不是人了，连说话的分都没有了……我很气愤，回城第二天向有军的父亲和女儿们转诉了娘的遭遇，并表达了我的强烈谴责，后来娘再没诉苦，在娘最后的日子，有军还不断向我通报娘的情况。我庆幸娘在最后的日子里没有受到虐待，死得还算平静安宁。

而爹的死有些出乎意料。那年爹骨折了，在县医院住院，爹叫银换专门给我打电话，要我去见他一面。爹情绪低落，对我说这回怕是最后见面了，我觉得这话说严重了，就安慰他说没事。爹住了几天院就回家躺着，打电话回去问一问，有军说爹情绪不好，不吃饭，我才有些担心，但爹的身体没问题，我没往严重地方想。然而，仅仅过了二十天，爹就过世了。后来有人说，爹是不想活了，自己拒绝吃喝，饿死的。电话里，有军确实对我说过爹拒绝吃饭。看来这个说法是事实了。爹一辈子老实巴交，能依人处则依人，想不到在生命的最后有这样的勇气与决绝。我不知道这勇气与决绝来源于何种力量，背后有什么复杂的因素。这是一个人生命与生存的最大秘密，如有可能深挖应该是一篇大文章——尽管爹是一个非常普通的种田人——可这已无从知晓了。

出殡前夜我为爹守灵，我这是回报爹。记得父亲去世时，北风呼啸，天寒地冻，气温在零度以下。晚上爹冒着北风来了，要为父亲守灵。那年爹已经八十，我说，有我们兄弟在，您就回家睡觉吧，天气太冷了。爹说，那不行，我要给哥哥守这最后一夜。说着，眼泪就出来了。我知道，爹跟父亲自幼失怙，那时爹才八九岁，父亲十二岁，十二岁的父亲就下田犁地，两兄弟一辈子没有吵过一句。那一夜，爹就躺在棺材旁的地铺上，整夜听着寒风之声，不曾有一刻睡去。

爹去世后，看见娘悲哭之后冷静地指点我们给爹装殓，我心里涌起无限地悲哀。现在忆起这个场面，我想起《都柏林人》结尾部分的一段文字：

……可怜的朱丽娅姨妈！不久她也会成为一个幽灵，和帕特里克·莫肯以及他的马的幽灵在一起的幽灵。她唱《盛装待嫁》时，他曾在瞬间看见她脸上憔悴的面容。或许不久他就会坐在那同一个客厅里，穿着黑色的衣服，丝帽放在膝上。窗帘被放下来，凯特姨妈坐在他身边，痛哭流涕地告诉他朱丽娅姨妈是如何死的……一个接一个，他们全都要变成幽灵……

现在，娘又离去了。其间整整五年。不算长，也不算短。我不知道孤单的娘是怎样度过这一千八百多个日夜的。

暗夜里，我的眼前竖起了一道界碑，界碑的这边是轰轰烈烈的当下；那边是阴晦不明、纵深无限的过往。生命和生命的灰烬隔在两边。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