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苑|婚姻中的莎翁、瘟疫与哈姆雷特
原标题:世界文苑|婚姻中的莎翁、瘟疫与哈姆雷特
参考消息网1月25日报道美国《纽约书评》双周刊1月14日发表一期文章,题为《斯特拉特福的女巫》,作者是斯蒂芬·格林布拉特。全文摘编如下:
玛吉·奥法雷尔感人的历史小说《哈姆内特》讲述了丧子之痛及其对婚姻的影响。故事的意外转折是,尽管悲痛欲绝的妻子长年极度抑郁,尽管丈夫逃避现实并埋头工作,但婚姻奇迹般地维持了下来,而且变得更加牢固。书中的妻子和丈夫是安妮·哈撒韦(也称“阿格尼丝”)和威廉·莎士比亚。
瘟疫与死亡
小说开篇是在埃文河畔斯特拉特福。莎士比亚的独子——11岁的哈姆内特——被双胞胎妹妹朱迪丝突然出现的奇怪症状吓了一跳:“他盯着看。朱迪丝的皮肤下面有两个鹌鹑蛋般的肿块。苍白,卵形,半隐半现,好像在等待孵化。一个在她脖子上,一个在她肩膀上。”这两个肿胀的淋巴结是黑死病的可怕迹象。
奥法雷尔出色地表述了这场瘟疫给每个家庭以及整个社区带来的恐惧和破坏。没有证据表明莎士比亚的儿子在1596年的死因,但瘟疫是个合理假设。1564年,也就是莎士比亚出生那年,斯特拉特福的一场疫情夺去了大约五分之一人口的生命,而且那种疾病在整个世纪以噩梦般的频率不断重现。
关于莎士比亚生平的现存记录少得可怜,而他妻子的记录更少。他18岁时娶了一个比他大八岁的女人,21岁时已经有了三个孩子。这一点很清楚。然后,他显然丢下了他们,把他们留在他的家乡斯特拉特福,前往首都从事创作、表演或者做他要做的任何事情。的确,随着岁月流逝,他不时从伦敦回来看望妻子、大女儿苏珊娜、双胞胎朱迪丝和哈姆内特以及年迈的父母。而且,随着财富增加,他把钱寄回斯特拉特福,让家人搬进了一座很大的砖木结构房屋,还在当地进行一系列房地产和大宗商品投资。
传记作者们推测,莎士比亚的11岁儿子哈姆内特1596年不明原因病倒时,他肯定赶回了家,但就连这一点也不确定。这个孩子在8月去世,从伦敦坐车回斯特拉特福需要两天,所以当莎士比亚接到消息时,可能已经太晚了。有没有任何预警信号?他是通过信件得到这个消息的吗?或者,是否有人说过《冬天的故事》里的简短对话中的这些话语:“你的儿子……走了。”“怎么,‘走了’?”“死了。”
如果晚期剧本中的这些词语与莎士比亚在1596年的亲身经历有某种联系,那么这些经历没有出现在自传中,而是融入了别人的故事里。
费解的遗嘱
1616年,当52岁的莎士比亚奄奄一息时,他颤抖着签署了一份做了大量遗赠的遗嘱。这些条目——包括给“斯特拉特福的穷人”10英镑——是一个心思细腻的人的记录。他要处置自己积累的丰厚财产,其中包括大宅里的“银质镀金大碗”,以及他在埃文河畔斯特拉特福及其周边村庄拥有的“粮仓、马厩、果园、花园、土地和房屋”。
广受关注的是,与他结婚34年的妻子显然没有得到任何重要遗赠。人们提出了各种解释,最可信的是,按照习俗和法律,她作为遗孀,在有生之年有权享用他的一部分财产。不过,如果看一下莎士比亚周围的人们起草的类似遗嘱,就会发现缺少了什么。他的朋友亨利·康德尔的遗嘱写道:“我把我的所有动产和不动产……赠给爱妻伊丽莎白。”
文件起草完毕后,莎士比亚的遗嘱中显然加进了一句话:“我把第二好的床留给妻子。”这加深而不是减轻了缺少什么的感觉。如此简短。没有“爱”,没有“亲爱的”,没有“永恒挚爱”。
奥法雷尔构建的故事与这些零星档案显示的不幸婚姻迥然不同。这种乍看之下的抛弃行为转化成了奥法雷尔想象中的隽永爱情故事。
尽管奥法雷尔显然属于少数,但她并不是第一个这样认为的人。早在19世纪,有些传记作者就提出,最好的床要留给宾客,第二好的床一定具有情感价值。因此,在《哈姆内特》中,苏珊娜从悲伤的母亲那里接手了一些家务,按照父亲的吩咐,为房子购买新家具,但阿格尼丝“拒绝放弃她的床,说那是她的婚床,她不愿换成另一张,所以更大的新床就放在了客房”。
至于遗嘱中缺少亲热的言语,这只是习俗而已,全世界文采最好的作家根本不需要或者不喜欢这种陈词滥调。
超能力“女巫”
奥法雷尔再现了一位坚强又脆弱、孤独又极其独立的女性的生活。她把阿格尼丝描绘成文艺复兴时期所谓的“女巫”,也就是具有独特超能力的治疗师。
第一次与莎士比亚见面时,阿格尼丝握着他的手,捏住他拇指与食指间的肌肉,以神秘方式推测他的内在本性。她发现了“从未料到会在城里来的、衣着干净的文法学校学生手上发现的东西……它有层次,像一道风景”。
按照奥法雷尔的叙述,这道风景的恢弘气势让莎士比亚受到阿格尼丝的吸引,也促使他离开她和三个孩子以及包括他父母在内的其他家人,独自前往伦敦。按照小说的描述,莎士比亚的母亲狭隘保守,他的父亲是手套工匠,酗酒,脾气暴躁。他必须逃离他们。但这位崭露头角的剧作家希望心爱的阿格尼丝跟他一起走。在奥法雷尔看来,是她总在找理由拖延:“等春天到了再说。等酷暑过去再说。秋风刮完再说。积雪融化再说。”她的动机是保护宝贝儿女的性命,不让他们受到疾病肆虐的城市的侵害。为此,她愿意把对丈夫的深爱放在次要位置。
因为疾病和死亡不仅困扰着都铎时期英格兰的拥挤城市,也困扰着乡镇和绿树成荫的村庄。双胞胎妹妹骤然患病,小哈姆内特吓坏了,理所当然地赶紧去找母亲。但她在一英里多以外的田野里,采集治病用的草药。当她回到家时,小姑娘身上的黑死病症状已经很明显了。
最终,正如我们所知,死去的不是朱迪丝,而是她的双胞胎哥哥。这加重了阿格尼丝痛苦的负罪感,因为她觉得自己不知为什么没能把注意力充分集中在儿子身上,她陷入悲痛,其中还夹杂着对丈夫的愤怒,因为他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并不在场。当莎士比亚在儿子下葬后宣布打算返回伦敦时,她感到越发恼火。不过,正如奥法雷尔所说,即使在愤怒之中,阿格尼丝肯定也明白是什么迫使他离开。她告诉他:“你被那个地方缠住了,就像一条上钩的鱼。”
“什么地方?你是说伦敦?”
“不,你脑子里的那个地方。我看到过一次,很久以前,那里面有一整个国家,一道风景。你去了那个地方,现在对你来说,它比任何地方都更真实。什么都拦不住你。就连你亲生儿子的死也拦不住。”
伟大的剧作
丈夫离开后,阿格尼丝患上了我们现在所说的抑郁症。她的抑郁症持续了多年,尽管感觉似乎永远不会恶化,但当她惊恐地得知丈夫写了一部带有她儿子名字的剧本后,病症加重了。(在那个时期,哈姆内特和哈姆雷特这两个名字是可以互换的。)她问自己,他怎么会冷酷到把家里的骨肉悲剧用作大众娱乐呢?
在小说的高潮部分,阿格尼丝前往伦敦与丈夫对峙。那里,在满眼的城市污秽和混乱中,她有两个发现。她冲进他的房间时,有了第一个发现。这是一个孤独作家的房间——没有任何男女情人的痕迹。
她付钱之后,随着拥挤的人群涌进环球剧场的“木头圈子”时,有了第二个、也是更大的发现。在高出来的舞台上,她看到了丈夫,他的脸化妆成可怕的白色,扮演鬼魂的角色,与此同时,周围的角色说着哈姆雷特的名字,观众则在重复这个名字。
“听到她从来不认识、将来也绝不会认识的人们口中说出这个名字,而且用在一位死去的老国王身上:阿格尼丝无法理解这一点。丈夫为什么会这样做?”
正当她感到恶心透顶、准备离开的时候,舞台上出现的另一个角色令她动弹不得——这是一个男孩,更确切地说是一个男青年,言谈举止与死去的哈姆内特一模一样,“用她儿子的步态走路,用她儿子的嗓音说话”,如果他还活着,正是这个年纪。有一瞬间,她感到极其困惑,然后,她恍然大悟:“在这里,在这个舞台上,哈姆雷特是两个人,是活着的年轻人和死去的父亲。他既活着,又已经死去。她丈夫以他唯一能够采取的方式让他起死回生。”
阿格尼丝能够也确实知道的是,丈夫通过艺术的力量拯救了自己,也尽他所能留住了失去的儿子。
实际情况真是这样吗?十有八九不是。垂死的婚姻得到挽救了吗?我对此感到怀疑。但我也深信,莎士比亚是利用他的悲恸和哀伤写出了这部以他儿子名字命名的惊人的变革性戏剧。通过她的感人小说,奥法雷尔不仅为鲜为人知的阿格尼丝·哈撒韦·莎士比亚绘制了一幅生动的肖像,而且设法表明《哈姆雷特》是威廉·莎士比亚的最佳作品。

《哈姆内特》一书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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