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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锺书《小说识小》西文补

来源：爱乐趣网时间：2021-01-24 08:20

原标题：钱锺书《小说识小》西文补

□ 范旭仑

《小说识小》续刊于郑振铎主编《联合日报晚刊·文学周刊》第一期至第十期，惟第八期格于版面，西文佥遭芟夷。兹依作者笔记，补足填满，稍微减少人间世之缺陷云尔。

巴尔札克（Balzac）之《放诞故事》（Les Contes Drolatiques）于其著作中为别调，然奇情异想，有突过《十日谈》（Il Decamerone）者。第四篇《路易十一之恶作剧》（Les Joyeulsetez du Roy Loys Le Unziesme）中记诸朝臣饮食过饱，肠胃胀闷，天颜咫尺，不敢造次，一主教腹鼓鼓不能忍，口中噫气，自知失仪，恨不能在德国。当时德国，风俗朴野，每为先进邻邦所笑，如呼手指为“德国人之发梳”，蝦蟆为“德国人之黄莺”等。然巴尔札克此节，却非讥切德国朝仪粗犷，乃指德文而言，故下文云：“路易闻此肠胃语言”（le Roy entendant ce langaige gastreiforme）。肠胃语言即噫气，意谓德文音吐刺耳可憎，有同此声。吾国俗人形容西洋人讲话，辄曰“叽哩咕噜”，而形容饥肠雷鸣或过饱腹中作声——英文俗语所谓rumble者——曰“咕噜咕噜”，亦无形中以西洋语比之肠胃语言也。巴尔札克此书文笔力仿拉白莱（Rabelais）。余按《巨人世家》（Gargantua et Pantagruel）第二卷第九章件件能（Eusthenes）以英、德、意等十三种语言自述生平，一闻者云：“我相信德国人是这样讲话的。假使上帝允许，我们也可以教大肠这样讲话”（Je crois que les Gothz parloient ainsi. Et si Dieu vouloit， ainsi parlerons nous du cul）。乃巴尔札克此节注解。法国人至今有语云：“英国人说话如鸟叫，意大利人说话如唱歌，德国人说话如呕吐，只有法国人说话是说话”（L’anglais gazouille，l’allemand vomit，l’italien chante，le francais parle）。“呕吐”（vomit）二字，刻划尽致，亦即肠胃语言之引申也。色格尔（Angela Thirkell）女士小说《野草梅》（Wild Strawberries）中法国女教师论英文为鸟语而德文为马语（English，langue des oiseaux； German，des chevaux）。近代法文仂语又以说德文为“切干草”（couper le foin）。又是马，又是干草，说德文者岂不成“马啮枯萁喧午枕”乎？中世纪以来，大魔术家如浮士德（Faust）辈，皆德国人，故英国古代以德国为召神捉鬼、炼丹点金之龙虎山，观彭琼生（Ben Jonson）剧本如《狐狸精》（Volpone； or The Fox）第二幕第一景，《扑朔迷离》（Epicoene；or，The Silent Woman）第四幕第二景，《点铁成金》（The Alchemist）第二幕第一景，可见一斑。一切荒诞神奇之说，辄托言“译自德文”（translated from the hye Almain）。德文几与念念有词之禁咒同功，等于“唵嘛呢叭咪吽”，可以捉妖请鬼，例如弗兰邱（Fletcher）《逆旅少女》（The Fair Maid of The Inn）第四[二]幕第二[一]景问答有云：“请问用什么语言来召请魔鬼呢？——我想德文最好，说起来嘴里满满的”（What language shall’s conjure in？High-Dutch，I think；that’s full i’the mouth）。十九世纪，德国文学卓然自立，海涅（Heine）友人蒲尔纳（Ludwig Borne）夸张德国语言以为天下无比，至云：“英国人卷舌，法国人利嘴，西班牙人喉间转，意大利人舌头花，只有德国人真是讲话”（der Englander schnarrt，der Franzose schwatzt，der Spanier rochelt，der Italiener dahlt und nur der Deutsche redet）。用字不甚贴切，而矜狂之概，亦殊不可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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