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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索阿丨爱我们的人限制我们

来源：爱乐趣网时间：2021-01-23 20:09

原标题：佩索阿丨爱我们的人限制我们

我只求众神别理我。

不受好运厄运掌控，我就会自由。

像那阵风，它是空气的

生命而空气什么都不是。

爱与恨都想占有我们，

都用自己的方式压制我们。

众神什么都不许给

他们的那些人，是自由的。

费尔南多·佩索阿诗选

杨子译

诗人佩索阿 | ©郑龙一海

恋爱中的牧羊人·Ⅰ

那时我还没得到你

我爱自然，像一个平静的修道士爱基督……

现在我爱自然

像一个平静的修道士爱圣母玛利亚，

虔诚，以我的方式，像从前，

但换了一种方式，更主动，更亲近。

当我陪你穿过田野走到河边

我看河流看得更完整；

陪你坐着看白云

我看白云看得更清晰……

你没把我从自然里夺走……

没为我改变自然……

你把自然带到我身边。

因为你在我更好地看见它，却还是它，

因为你爱我而我像你爱我一样爱它，爱得更多，

因为你选中我拥有你，爱你，

我的目光更加恋恋不舍凝视一切。

对从前的任何角色我都不后悔

因为我还是那个我。

我只后悔爱你太晚。

握住我的手吧

让我们安安静静，被生命围绕。

1914.7.6

恋爱中的牧羊人·VII

也许你是看的高手感觉方面却很低能

因为你完全不守规矩。

万物必有方式，

事事皆有方式，爱也有。

无论谁掌握了看见田野上的青草便看见田野的方式

都不会盲目到让人们凭空去感觉。

我爱了却无回报，事情了结时我终于看清，

因为你不像生来就有人爱倒像是碰巧被爱。

她美丽的头发和嘴唇像从前一样，

我也像从前一样孤零零在田野上。

可能我的头一直低垂，

想到这儿，我就一直昂着头

金色的太阳晒干我停不下来的泪珠。

田野太大爱情渺小！

我看，我遗忘，像河水枯竭，像树木落叶。

我不知怎么说因为我在感觉。

我听着我的声音好像别人的声音。

我的声音说到她好像是别人在说。

她的金发犹如阳光下金色的麦子，

她开口说的是言词中没有的事情。

她笑，牙齿洁白如河水中的石头。

1929.11.8

“今天有人给我读阿西西的圣方济各”

今天有人给我读阿西西的圣方济各①。

我听了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个人如此热爱万物，怎么能

从不看它们一眼，完全不了解它们是什么？

为何把水叫做姐妹如果水不是姐妹？

为了更好地感觉它？

我通过喝水比为它命名——姐妹，母亲，女儿

更好地感觉到它。

水是美的因为它是水。

如果我叫它姐妹，

很明显，即便我叫它姐妹它也不是我的姐妹，

最好叫它水，因为它是水，

更好的办法是，不用任何名字叫它

只是喝它，用腕部感觉它，凝视它，

根本不用名字。

1917.5.21

①圣方济各（Francis of Assisi，Saint，1181？-1226），天主教方济各会及方济各女修会创始人，意大利主保圣人，规定修士恪守苦修，麻衣赤足，步行各地宣传“清贫福音”。

“昨天，真理布道者……”

昨天，真理布道者

又来跟我闲扯。

他说起工人阶级的苦

（不是受苦的那些人，毕竟他们是真受苦）。

他说起不公——有人腰缠万贯，

有人忍饥挨饿，我不知道是吃不饱的饿

还是眼馋别人甜点的饿。

凡是让他恼火的他都说。

如果他能想想别人的不幸他肯定快乐！

如果不知道别人的不幸专属于他们

外界无法消除他就太蠢——

苦难不像用尽墨水

不像没用铁箍箍住的树干！

世上有不公就像有死亡。

我永远不会采取行动去改变

他们所说的世上的不公。

为那事迈出一千步

也只是一千步。

我接受不公就像我接受一块石头没那么圆，

一棵栓皮槠最后没长成一棵松树或一棵橡树。

我将一枚橙子切成两半，两半不可能一模一样。

我，两半都要吃的人——会对哪一半不公？

“你说我是高于石头……”

你说我是高于石头

或植物的生命。

你说：“你感觉，你思考，而且你知道

你在感觉在思考。

石头写诗吗？

植物对世界有想法吗？”

没错，是不一样。

但不是你以为的不一样，

因为有意识并未助我拥有有关事物的理论；

只是助我清醒。

我是否高于石头或植物？我不知道。

我不一样。我不知道什么是高于怎样算低于。

有意识高于丰富多彩？

也许是也许不是。

我只知道不一样。

谁也不能证实仅仅因为不一样就高级。

我知道石头是真的植物是存在的。

我知道因为它们存在。

我知道因为我的感官向我显现了。

我知道我也是真的。

我知道因为我的感官向我显现了，

尽管不像它们向我显现石头和植物那么清楚。

我只知道这些。

没错，我写诗，石头不写诗。

没错，我对世界有看法，植物没有。

但石头是石头，不是诗人；

植物也仅仅是植物，不是思考者。

我可以说这让我比它们高级

或者我可以说这让我低级。

但我什么都没说。我说石头，“这是一块石头。”

我说植物，“这是一株植物。”

我说我自己，“这是我。”

然后闭嘴。还能说什么？

1922.6.5

“我害怕命运，利迪亚……”

我害怕命运，利迪亚，我真苦。

任何能在我生命中

引发新状况的小事

都让我受到惊吓，利迪亚。

无论什么事改变了

我平坦的人生道路，

尽管是为了让事情更好而变，

就因为它是变，

我就恨，就抗拒。也许众神

允许我的生命是毫无起伏的

绵延的平原，绵延

至终点。

尽管我从未尝过荣耀的滋味从未

得到爱情或应得的尊敬，

只要生命独一无二，只要度过

这样的一生，我就知足了。

1917.5.26

“不是忌妒我们恨我们的人”

不是忌妒我们恨我们的人

限制和压迫我们；反倒是爱我们的人

限制我们。

但愿众神赐予摆脱了所有

爱慕之情的我虚无绝顶处

冰冷的自由。寡欲

拥有一切。无欲

彻底自由。一无所有无欲无求，

纵然是凡人，经得起神的考验。

1930.11.1

“我只求众神别理我”

我只求众神别理我。

不受好运厄运掌控，我就会自由。

像那阵风，它是空气的

生命而空气什么都不是。

爱与恨都想占有我们，

都用自己的方式压制我们。

众神什么都不许给

他们的那些人，是自由的。

英吉利风的歌

我与太阳和群星决裂。我不理睬世界。

我带上所有熟悉的东西，装进小箱子。

我旅行，购买废物，发现不确定性，

我的心一如往昔：一片天空，一座沙漠。

我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要什么，不知道我知道什么。

没有黑暗能窒息我，没有光明能唤醒我：我完全没有灵魂。

我什么都不是仅仅是厌恶，仅仅是空想，仅仅是渴望。

我是某种离自己很远的东西而我还在走，

正因为我的存在比我的不在更舒畅，

像一口痰，黏住世界的一只轮子。

1928.12.1

赞美歌

这内心的暗夜——宇宙——何时了结

让我——我的灵魂——交上好运？

何时我从觉悟中醒来？

我不知道。太阳在高空照耀

不可直视。

星辰冷酷地闪亮，

难以计数。

心脏孤零零跳动，

无法听见。

何时这无剧场的大戏

——这无戏上演的剧场——终结

让我回家？

何处？何时？如何办到？

哦猫儿用生命之眼逼视我，谁藏在你里边？

是他！是他！

像约书亚①他会勒令太阳停下，而我将醒来，

天会大亮。

笑吧，我的灵魂，在安睡中！

笑吧，我的灵魂：天要亮了！

1933.11.7

①约书亚（Joshua），圣经人物，古代以色列人首领摩西的继承者。

原罪

谁将写出可能是他的那东西的故事？

如果有人写出来，

会是真正的人类史。

存在的是真实世界——仅仅是世界而不是我们。

实际上我们并未存在。

我是我没能成为的那个人。

我们都是我们假想的那种人。

我们从未抵达我们的本体。

我们的真实怎么了——童年窗口的梦？

我们的确定性怎么了——今后的伏案计划？

晚餐后斜靠在椅子上，脑袋贴在

交扣的双手上，双手搁在

阳台窗户高高的窗台上，陷入沉思。

我的现实怎么了，我拥有的仅仅是生活吗？

我怎么了，以至我仅仅是那个存在的人？

我做过多少回凯撒！

以我怀着某种诚实的灵魂；

以我怀着几分正义的想象；

以我不乏几分依据的才智——

天啊！天啊！天啊！——

我做过多少回凯撒！

1933.12.7，世界

“我下火车”

我下火车

跟我偶遇的那位道别。

我们共处十八个小时，

聊得高兴，

旅途上的友情，

我难过，要下车了，难过，要离开

不知其名的偶遇的朋友。

我感觉到眼中噙满泪水……

每一次离别都是一次死亡。

是的，每一次离别都是一次死亡。

在我们称为生活的这趟列车上

我们出现在对方的生活中纯属偶然，

下车时间一到我们都难过。

人类的一切都让我感动，因为我是人。

人类的一切都让我感动并非因为我热衷于

人的观念或人的信条

而是因为我与人类有着无限的友情。

那个不愿离开的女仆

在哭，她留恋

她在那儿受到虐待的那户人家……

这一切在我心里，是死亡和世界之痛。

这一切因为死了而活着，在我心里。

我的心比整个宇宙大一点。

1934.7.4选自《每天都在悲欣交集中醒来：佩索阿诗选》，湖南文艺出版社，2020年9月

| 诗人简介：费尔南多·佩索阿（Fernando Pessoa，1888-1935），葡萄牙诗人、作家。被誉为“欧洲现代主义的核心人物”。费尔南多·佩索阿于1888年生于葡萄牙里斯本，父亲在他不满六岁时病逝，母亲再嫁葡萄牙驻南非德班领事，佩索阿随母亲来到南非，在那儿读小学中学和商业学校。在开普敦大学就读时，他的英语散文获得了维多利亚女王奖。1905年他回到里斯本，次年考取里斯本大学文学院，攻读哲学、拉丁语和外交课程，后退学。他常去国立图书馆阅读古希腊和德国哲学家的著作，并且继续用英文阅读和写作，死于1935年11月29日。

| 译者简介：杨子，诗人，曼德尔施塔姆、佩索阿、斯奈德和西密克诗歌中文译者。参与了国内顶尖人物类周刊和艺术杂志的创办。1980年代初于南开大学读书期间开始诗歌创作和诗歌翻译，在国内以及美国、英国、加拿大发表大量作品。大学毕业后在新疆工作近十年，曾在塔克拉玛干腹地挂职副乡长。著有诗集《胭脂》《唯有清澈的孩子可以教育我们》《给你的信》，译诗集《费尔南多·佩索阿诗选》《曼德尔施塔姆诗选》《盖瑞·斯奈德诗选》《严酷地带：查尔斯·西密克诗选》《西奥多·罗特克诗选》等。

策划：杜绿绿 | 编辑：owlet（实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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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恻然事关人类的普通性

我依靠不属于自己的这些印象而活着我是四散而飞的瓷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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