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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你的离开更让我心碎的，是你在另一个世界还牵挂我

来源：爱乐趣网时间：2021-01-22 18:46

原标题：比你的离开更让我心碎的，是你在另一个世界还牵挂我

文| 孙麟，《唱吧！未安葬的灵魂》译者，大学讲师，中国美国史研究会会员，从事美国非裔文学与文化的教学和研究

封面图片 | Eva Bee

1977年的愚人节，在美国南部密西西比州的小镇迪莱尔，一名刚在娘胎里待满六个月的黑人女婴匆匆来到了这个世界。医生曾断言她将不久于人世，可恒温箱里的她却顽强地活了下来。5岁的时候，她不慎激怒了父亲的斗牛犬，差点被咬死。由于家境贫寒，她曾挤在一所住着十三口人的四居室房子里度过自己的童年时光。23岁时，她年仅19岁的挚爱胞弟在车祸中丧生，肇事司机逃逸，留给她的是无尽的悲痛。28岁时，她的家乡遭受卡特里娜飓风侵袭，她与家人经历生死一刻，侥幸存活。

正如古罗马诗人贺拉斯所言，苦难显才华。生活的艰辛和人生的创痛反而激起她克服困难的勇气和面对创伤的斗志。凭借出色的学业和突出的表现，她争取到前往斯坦福大学和密歇根大学接受本科和研究生教育的机会。步入而立之年，她带着深刻的生命体验和深入的生活思考，开始了正式的文学创作，以写作来抒发感怀、再现历史。随后的十年间，她的小说、回忆录、杂文集屡屡入围或问鼎文学界各类大奖，小说《拾骨》和《唱吧！未安葬的魂灵》更是先后摘得2011年和2017年美国国家图书奖桂冠，她也因此成为首位两次荣膺该奖的女性。41岁时，她被《时代》杂志评为百名最具影响力的人物之一。这位遍尝辛酸、历经磨难，却在文坛佳作频出、有着“小莫里森”美誉的女性就是美国黑人青年女作家杰丝米妮·瓦德。

杰丝米妮·瓦德，Beowulf Sheehan摄

相较瓦德的前一部获奖小说《拾骨》，前后修改了多达15次的《唱吧！未安葬的魂灵》无论在故事情节、人物塑造上，还是主题呈现、语言风格方面，都显得更为成熟、厚重，也更加意味隽永、发人深思。手捧新书，可能最先吸引我们的还是作品的标题。英文标题Sing, Unburied, Sing中的unburied，在辞典中有“未埋葬的”意思。中国也有句古话，入土为安。那么，此处的“未安葬的魂灵”是不是指那些没有入葬的游魂？为何要召唤“未安葬的魂灵”歌唱？而“未安葬的魂灵”又会唱出什么歌呢？

谁是“未安葬的灵魂”？

在美国南方密西西比海湾小镇博伊索瓦奇，住着一个贫苦的黑人农户家庭，家中共有五口人：13岁的黑白混血少年约约，他3岁的妹妹凯拉，他毒瘾缠身的黑人单亲母亲莱奥妮，以及他年迈的黑人外公里弗和已近癌症晚期的外婆菲洛梅纳。莱奥妮原本有个大她三岁的胞兄吉文，18年前， 15岁的吉文虽然赢了狩猎比赛，却死在了输了比赛的白人手里，此后莱奥妮吸毒时，经常可以看到哥哥的游魂。

约约过13岁生日那天，莱奥妮接到从密西西比监狱帕奇曼打来的电话，得知她的白人爱人（约约和凯拉的父亲）迈克尔即将刑满释放。虽然三年前迈克尔迫于父母的压力抛下了莱奥妮和孩子，可莱奥妮仍然坚持带上孩子，驱车北上，接回迈克尔，就此开始了一段惊心动魄、险象环生的公路“奥德赛”之旅。一路上，孩子生病，大人贩毒，莱奥妮的车被警察拦住盘查，藏匿的毒品险些被发现，约约差点被警察用枪打死。此外，还有一个名叫里奇的黑人少年游魂，曾和约约的外公一起坐牢，由于遗忘了自己的遇害经过，于是从帕奇曼一直尾随约约一家回到南方，寻找自己的毙命真相……

这样看来，似乎游魂里奇和吉文就是《唱吧！未安葬的魂灵》书名中提到的“未安葬的魂灵”。但仅从简单的情节概述上便得出这样的结论，未免有些轻率，还是让我们对作品的叙事结构和主要人物作些介绍和分析后再行论断。总体而言，《唱吧！未安葬的魂灵》在约约、莱奥妮、里奇这三个人物的第一人称叙述视角之间不断切换，立体地呈现事件全景和人物全貌。全书由十五个长短不一的章节组成，每章为一个人物的内心独白和与他人的对话，章节内部被两行空行或连续三个星号隔成若干小节，章节之间又以一个空白页隔开，犹如爵士乐曲风多变的即兴演奏风格，节奏强烈、停顿骤然、忧喜交加。

被遗忘的生者与游魂

黑人少年约约是作品的主要人物和叙述者之一。虽然他的身体里同时流淌着黑人和白人的血液，可在美国社会，他的身份仍是彻头彻尾的黑人。 他早熟又懂事，敏感又好奇，看得到鬼魂，听得懂万物言语。成长于经济拮据的家庭中，他对食物有着情不自禁的贪婪，对物质充满强烈的渴求。他从小就目睹了父母关系的破裂，也经受着父母分开之后母亲冷漠暴虐的对待和父爱的缺失，这让他既对父母心生嫌隙，又时常怀念母亲曾经的温柔和陪伴，陷入虽渴望父母关爱却又怨恨父母无情的复杂情绪中。他一心想成为外公那样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可与他关系密切的男子之间却存在鲜明的反差，比如，他的白人爷爷和黑人外公，一个肥胖臃肿、盛气凌人，另一个清瘦干练、正直善良，这些巨大的不同混淆了他的认知，增加了他的困惑。而舅舅英年早逝，外婆危在旦夕，里奇追查自己的死因，又加深了他对生存和死亡的思考。在他的脑海里，萦绕着诸多他这个年纪还想不明白的问题，这使他深感不安。

莱奥妮是约约的母亲，一个“非典型”的黑人母亲。在黑人作家的文学作品中，黑人母亲多为守家护娃的慈母，但上有老、下有小的莱奥妮常常整夜不在家、一周只回来两天，就是难得在家也会对两个年幼的孩子非打即骂。其实，在她短短的三十年人生中，不幸接踵而至，痛苦难以言表。先是情同手足的兄长被无辜杀害，还没从失去兄长的悲痛中走出来，她又“情不知所起”，与凶手堂弟相爱并生子，紧接着遭到爱人父母的歧视和羞辱，再后来爱人背弃并远离她。她虽然曾经成绩优异，梦想着成为与众不同的女性，可未婚先孕、成为单身母亲的现实只能让她留在乡村酒吧打工。她的内心充满了纠结和煎熬，不知道该如何摆脱失去亲人和爱人的悲伤，也苦苦挣扎于如何平衡对自己、爱人和孩子的爱之中。

Tomer Hanuka绘

里弗是约约的外公，约约亲昵地称他为“阿公”。阿公勤劳能干，爱护家人，尤其在约约的眼中，阿公更是个无所不能的大英雄。约约对家族历史的了解不少都是从阿公口中获悉。阿公会说起非洲的祖先被掳到美洲当奴隶的磨难历程，谈到家中的父母和兄弟姐妹在内战后的艰难生活，也会讲述十五岁时他被抓到帕奇曼监狱做牛做马的经历，还会反复地回顾和他一起坐牢的小囚犯里奇的往事，只是有关里奇的故事总是说得有头无尾。阿公还向约约传授了父辈流传下来的非洲宗教思想，比如，“万物皆有元气”，只有保持元气的平衡，万物才能繁盛。在英文中，“里弗”与“河流”为同一个词（river），暗示着阿公是非洲神话中威力无边的河神的化身。不过，里弗也寡言少语，不苟言笑。几十年来，那段恐怖的监狱生活，那个埋藏在心底的故事结局，还有老年丧子的锥心之痛，一直让他心绪不宁，生活在不堪回首的记忆中。

菲洛梅纳是约约的外婆，约约亲切地叫她“姆妈”。和莱奥妮相比，她是个正面的黑人母亲形象，坚强勇敢，善解人意，呵护家人。 姆妈的名字以及文中弓箭的意象均暗示了她与13岁殉道的希腊公主菲洛梅纳的关联，殉道后的菲洛梅纳是孩童和青年人的守护神，而姆妈对莱奥妮的任性和自私给予极大的理解和宽容，甚至代替莱奥妮完成未尽母亲之责，尽力弥补孙辈们的母爱缺失，这些都可以看作是对年轻人的守护。姆妈信奉非洲传统的伏都教，会用草药治病救人，还可以领会万物的声音所表达的意思。可惜，慈爱的姆妈受尽经年累月的病痛折磨，癌症已扩散至全身，“疼痛如烈焰”，与此同时，她的人生也充斥着不为人知的苦楚，既有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凄凉，也有对女儿和外孙的放心不下，还有对丈夫心神不定的敏锐体察和共情。

Natalie Matthews-Ramo绘

凯拉是约约的妹妹，和约约兄妹情深，两人相濡以沫、相依为命的场景也是全书最具温情、最为暖心的画面。天真无邪、活力四射的凯拉是书中法力最大的一个人物，类似非洲神话中的女先知。她和哥哥一样，能看见魂灵，还能与魂灵对话，最后也是她用歌声送姆妈归天，平息了满树冤魂的哀怨。不过，平时她会怯生生地躲开生病的姆妈，也不敢和姆妈多说话。虽然只是个蹒跚学步的小宝宝，她却和哥哥一样生活在母亲的暴力阴影下，出生后从未感受过父爱。不仅如此，她还被母亲强行带上，颠簸远行去接父亲，路上不断生病呕吐。谁知，接回来的父亲同母亲一样没有耐心和爱意，不合他意就巴掌上身。生活在父母之爱尽失的家庭，住在闹鬼的房子里，亲历曲折坎坷的北上之旅，目睹姆妈的撒手尘寰，未谙世事的凯拉只怕很难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一般恬然无思、澹然无虑。

迈克尔是约约和凯拉的父亲，莱奥妮的爱人。吉文被迈克尔的堂兄用枪打死之后，迈克尔主动接触莱奥妮，为堂兄的行为表示歉意，明知父母反对，还与莱奥妮走到了一起，迈克尔的真诚和勇气深深地打动了莱奥妮的心。迈克尔虽为富家子弟，可也满腹心酸。在深海钻油平台做焊工时，平台发生大爆炸，导致同事殉职，石油泄漏，水体污染，附近水域的海豚相继死去，热爱大自然和生命的迈克尔为此伤心不已，从此噩梦缠身，开始制毒、吸毒来排解内心的恐惧与忐忑。迈克尔家生活富裕，但亲情淡漠，迈克尔因制毒被抓进帕奇曼监狱服役的三年中，自己的父母一次也没有去探望，他不能不迷茫，哪里才是他的家。

大约瑟夫是迈克尔的父亲，也是约约和凯拉的亲爷爷。不过，作品中他最突出的身份是名白人极端种族主义者，白人至上主义思想让他变得冷酷无情，在自己和亲人之间划出一条不可逾越的界限。他不仅从未看望过自己的孙儿们，还恶言相向，骂他们“没教养”，他们的母亲是“黑鬼婊子”，甚至轻蔑地称他们的阿公为“男孩”。在莱奥妮怀着身孕时，他逼迫迈克尔离开莱奥妮，拆散了儿子一家。儿子出狱后带着爱人、孩子回来探望他时，他不但不表示欢迎，反而继续对儿子的家人出言不逊，与儿子大打出手。大约瑟夫身为资深的地方治安官，但自己的侄子杀了人之后，他却教唆侄子作伪证，逃脱法律的严惩。不知道儿孙离散、咄咄逼人的他是否多年来一直活得心安理得、毫无愧疚？

里奇和约约同龄，家中有九个弟弟妹妹。迫于没有口粮，他从八岁开始四处偷取果腹之食，十二岁时因偷了块咸肉被抓进帕奇曼监狱，开始了奴隶种植园般的炼狱生活。在这里，犯人必须从早到晚在地里锄草、采摘、种植、收割，可小小年纪的他样样做不好，还弄坏了锄头，被狱警打得皮开肉绽，差点丧命。里弗救下了里奇，处处照顾、保护他。狱中的里奇心心念念要回家。一天，他撞见狱友杀人后，被狱友胁迫一起越狱，途中身亡。等他的灵魂再次苏醒，已经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于是，他整天在帕奇曼附近游荡，在帕奇曼的过去和现在之间穿行。被害的真相和回家的夙愿始终缠绕在他心头，他对此充满期待，却又诚惶诚恐。

吉文是约约的舅舅，也是故事中的另一个游魂。和里奇一样，他尚未成年就惨遭杀害。在非洲的传统信仰中，若是有人意外身故或被人谋害，此人的灵魂便会成为冤魂，在人间游荡。活着的时候，吉文的名字和家人的形象时常成为周围人的笑柄，不明就里的他生气地同嘲笑他的人打架。吉文是个爱笑的阳光少年，酷爱运动，擅长橄榄球、射箭。他毫无肤色芥蒂和戒备心理，常和白人男孩一起玩耍，最后命丧白人的枪口之下。死后，他的灵魂虽不能说话，面无表情，可仍远远守护着全家老小，救下命悬一线的约约，接走姆妈的灵魂，尤其是在莱奥妮惆怅悲伤之时，为其疏解伤痛。在贫困家庭中长大，于社会中受歧视、遭侮辱，继而被早早地剥夺了生命权利，这个稚嫩的生命怎能不惶惶不安、惊魂未定？

如此说来，《唱吧！未安葬的魂灵》中的主要人物，不论游魂还是生者，都有着惶恐不安的一面，皆可被视作“未安葬的魂灵”。那为什么要呼唤“未安葬的魂灵”歌唱呢？我们可以结合《唱吧！未安葬的魂灵》的旨归来进一步探究。在瓦德看来，由于当权派不愿承认奴隶制和种族主义阴魂不散，主流认知将贫困、吸毒、监禁等社会问题归咎于弱势和边缘群体道德低下，加上历史和当前社会中还有很多有意无意“被遗忘”的小人物，所以，眼下，在美国政客标榜的“后种族时代”中，非常有必要纠正这些主观片面的认识，让那些“被抹去的历史”和“看不见的人”重新进入公众的视野和思考中。

“我要成为这首歌的一部分”

在《唱吧！未安葬的魂灵》中，瓦德让白人作家笔下被噤声、受排斥的穷苦的黑人男女老少现身，唱出自己的歌，也让白人作家刻意回避或习焉不察的奴隶制历史和种族主义阴影，如当下对黑人的大规模监禁、名为监狱实为奴隶制种植园的密西西比监狱、白人对黑白通婚的阻挠和黑白混血儿的贬低等，统统昭示于众。

瓦德曾在《唱吧！未安葬的魂灵》的获奖感言中表示，虽然她描绘的是美国南方乡间穷苦黑人的生活，可每个人都能从中读到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悲伤，自己的失去，自己的遗憾，自己的快乐和希望。此言不假。在《唱吧！未安葬的魂灵》中，我们感受到太多生活的真实、困窘和丑陋——私刑、吸毒、监禁、枪杀、种族歧视、亲情淡薄、人心幽暗、环境恶化，也体察到无数人生的美好、光明和希望——困境中坚守、苦难中奋争、人心向善、抱团取暖、战胜逆境。从这个角度来说，《唱吧！未安葬的魂灵》不愧为一部呈现人类普遍生活状态、融入人间甘苦的小型寓言史诗，以极富诗意和美感的语言启示着书里书外的“未安葬的魂灵”们，正视令自身不安的“悲痛”“愧疚”“缺失”“失去”“死亡”，凡此种种，在艰难困苦中昂起头，放声唱出属于自己的歌，找到人生的意义，踏上通往幸福彼岸的路。

在《唱吧！未安葬的魂灵》中，游魂里奇曾说过这么一句让人耐人寻味的话：“地点就是这首歌，我要成为这首歌的一部分。”接受《芝加哥先驱报》采访时，瓦德给出了她的看法，“里奇口中的‘这首歌’指的是具有神圣秩序和神性美的地方，家一般让人舒适自在的地方”。你同意瓦德的观点吗？相信读完这个凄美动人的故事，结果自然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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