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裘盛戎的一面之缘

原标题：我与裘盛戎的一面之缘

从小迷戏，是从“迷裘”开始的，说有“缘”，那只是一厢情愿。尽管是一心一意做裘先生的“留(声机)学生”，又以学先生的一段“皇恩浩”考入了武汉艺校；进而以一出以先生之唱为范本的《锁五龙》首次登台，可是裘先生还是裘先生，我还是我，别说亲聆教诲，就是连裘先生演戏都不得见，弄得抱怨不已，怎么就没生在北京？没想到这缘分到底还是来了，不过，那已经是多年以后的事了。

还是“文革”中的1969年，三月初，裘先生随北京京剧团《杜鹃山》剧组途经武汉，有三场演出，一单子戏，裘先生是演唱的《海港》。这事我写过一篇文章，《戏剧电影报》以“裘盛戎激起千层浪”为题刊用。

当时我在武汉市京剧团工作，有接待任务，也就得以连看了三场（分别是２、６、７日），“戏瘾”自然是餍以足矣，可说是补偿了十多年的缺憾。只是我另有夙愿，总琢磨着怎么能跟裘先生见上一面。

裘盛戎

这期间我听到一个“小道消息”，是谭元寿同志从北京带来“江青同志的口信"，希望能转达给“盛麟同志”，要他很好地斗私批修，触及灵魂，以取得群众的谅解。还说可以让他教教戏，吃工农兵这么多年的饭，放了那么多毒，让他还债云云。一听说这事，我就觉得机会来了。裘盛戎、高盛麟是打通腿儿的师兄弟，穿一条彩裤的老搭档，虽说高盛麟当时还没“解放”，可“上面”已经有了这样的“话”，何不让他俩见见面？我不也就能与裘先生说上话了吗？

我和几个人合计了一下，就在6日晚上演出前，先把裘胜荣（这是他当时改的名字，又“胜”又“荣”,透着“革命”“进步”）请到了台上，又让人去台下叫高盛麟(他已被允许可以看戏)。趁着这当口，我便与裘先生聊了起来，且直奔“主题”，问他如何练嗓。实在说，自倒仓后，嗓子就没了，每每听到裘先生的歌唱，就嗓子痒痒，却是“心”有余而“嗓”不足，故先就憋着有此一问。

裘盛戎、马连良、赵燕侠之《杜鹃山》

裘先生说，这个嗓子，是各人有各人的特点、长处，应该按照自己的特点去练习，不要机械地模仿人家。不少人都要学我，其实这也得看个人的条件，不一定学我就好。你瞧人家打乒乓球的，不都是根据自己的条件，尽量发挥自己的特长吗？

说话间，高先生从还未启幕的幕角处上了台。他穿一件军大衣，戴一顶军帽，帽檐压得低低的，真个是“齐眉盖顶”了，又戴了一个特大口罩。看得出来，是唯恐人家认出了他。裘先生急忙迎了上去，连连叫着“盛麟同志”；高先生慌忙摘下口罩，却是欲言又止，似乎是一下子找不到合适的称呼，只是紧紧地握住了裘先生的手。当时，台上无处可坐，我们便把他们让到了还卷着的台毯上坐下。不知是对这突兀的见面心理准备不足，还是顾虑我们这些“小将”的紧紧围坐，裘先生未说多少话，高先生更只有唯唯。

高盛麟演出《挑滑车》后与马连良，谭富英，裘盛戎合影

裘先生说：“要是没有新社会，哪有咱们俩！”又说，“盛麟同志，要努力斗私批修啊，要取得群众的谅解，争取早日解放。”这些，不用说，都是当时的“官话”、“套话”，但听得出来，裘先生是真诚的。我们在一旁，竖起了耳朵，瞪大了眼睛，期望着他们还能聊点别的什么，可那时他们还能聊些什么呢？

两年半以后，裘先生因肺癌谢世了，他的这三场《海港》清唱，便成了他留给武汉观众的绝响；我呢，同裘先生的第一次交谈，也就成了最后的交谈。

三十年了，至今想起，仍怅怅不已！

1994年7月

（《京剧思辨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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