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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圣陶:实用主义的教育申辩

来源:爱乐趣网 时间:2021-01-15 12:30

原标题:叶圣陶:实用主义的教育申辩

年老时的叶圣陶

“开明夙有风,思不出其位,

朴实而无华,求进勿欲锐,

唯愿文教敷,遑顾心力瘁?

此风永发扬,厥绩宜炳蔚。”

一九四六年十月三日,叶圣陶先生为开明书店二十周年作纪念碑辞(上为节选)(刘增人:《叶圣陶传》,江苏文艺出版社1995年6月版,第96页)。虽为他人所写,但可视作自画像。在那个时代,一个人编写整部语文教材,在小学、中学、大学间闪转腾挪,“挖掘”出茅盾(此名亦叶氏所取)、丁玲、巴金等人,甚至“逆市”设立行业自律……可谓是闯出了一番新天地。他把光怪陆离、气象万千的教育,浓缩成某种意义上的“二维码”,潜藏其真义,还原其本初,如借人明灯,启智生慧,成为最宝贵的遗产。

叶圣陶原名绍钧,字秉臣,苏州人,生于清末的一八九四年,比挚友朱自清大四岁、同窗顾颉刚小一岁。当时内忧外患,人心思变。黄遵宪、梁启超等在“百日维新”后提出“诗界革命”“小说界革命”,可说是为叶氏后来的文学成就铺平道路。苏州一地,士林风盛,整个清朝科举共出状元一百一十二位,其独占二十五人。当时,美国在此设教会学校二十三所,侨民创办《苏州花》《江苏旬报》《大苏报》等多种杂志(廖志豪等:《苏州史话》,江苏人民出版社1980版,第232页),风气之始开,文化之汇通,几乎不亚于大上海。

叶家祖上颇为富庶,经营生猪行,曾买下过半条街,人称“叶半街”。但遭遇太平天国的战火后,一切皆如雨打风吹去,家道迅速败落。以家庭背景和今后的成就看,叶圣陶与钱穆相像,都来自没落大户,但祖上的精神却没有丢,一种“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坚韧之气,终生伴随。父亲叶仁伯是账房先生,一贫如洗之下,依然将教育视作头等大事:孩子三岁时,即亲手写下方块字,叫他先读后描,慢慢到了六岁,竟积累了三千字(韩涵:《语文教育的先驱——叶圣陶传》,长春出版社2017年7月版,第4页)。几乎在同时代的大陆对岸,长叶圣陶三岁的胡适也在父母的督导下认字描红,终日不辍。这种先人一着的教育策略,对天资较高的孩子来说,往往能“早一步,步步早”,人生的赢面由此扩增。母亲则给叶圣陶讲民谣民歌,不断渲染,等到上私塾后,叶圣陶回忆说:“幼年习五经,背诵私塾之侧,均能上口,手掌未尝戒尺”(《叶圣陶传》,第3页)。所谓“未尝戒尺”,是说没有被老师惩罚过,相比顾颉刚的动辄受罚,其自意之心,可见一斑。

叶圣陶先生作品

有趣的是,八九岁时,叶圣陶被父亲“带坏”——常去喝绍兴黄酒。父亲会不会以酒为凭,用类似曲水流觞的形式,考验孩子对知识的掌握情况呢?如今已不得而知,但一爿酒店如一方社会,世情百态众生相,彼方唱罢我登场,竟和杜威所主张的“教育即雏形社会”,有着几分相像,也算是另一种学习吧。这酒一喝就是六七十年,里面的乾坤奥妙,或许难为外人知;但从小就听过的弹词昆曲、玩过的园林山水、以及篆刻图章、诗词歌赋、渔歌汀岸,祠堂亭台……共同构成了一座城对一个人精神发育的隐秘馈赠。譬如,母亲教的儿歌,后来被叶圣陶编入到小学国文课本中;熟稔的篆刻技艺,也开发为学校的特色课程。一个人在成长中受到地域文化的影响,往往会超过学校教育的总和,且成年后,会烙印在他的审美观和价值观中。

一九〇五年,十岁的小叶圣陶糊里糊涂地走过了中国教育史上的一个重要拐点。这年夏天,他参加了科举制度的“闭幕式”——历经一千三百多年的“八股取士”,就此画上句号。是年,日俄战争正酣,生灵涂炭之地,却在我国东北;清廷摇摇欲坠,自顾不暇。一次例行的恩科,倒更像是一场“历史的翻车事故”:早在四年前,各省兴办新式学堂已成风气,官方也顺势要求“将(省城)一切书院改为大学堂……每月给薪水,以学西法为要”(刘大鹏:《退想斋日记》,山西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第111页)。这一切都让末次科考,名实不符,徒增笑耳。但对叶圣陶个人来说,他作为历史见证者,对传统教育的理解,会来得更加深刻。

废除科举后,现代教育理解与转型,就迫切地摆在了中国面前,叶圣陶年龄虽小,也能渐渐感受到“西风”的磅礴生命力,尤其是讲究务实、求真、济用的实用主义。一九〇六年,长元吴公立小学成立,不少教师均从日本留学归来,历史、地理、博物等实用课程,开始取代旧学教育。到第二年,草桥中学(即苏州公立第一中学堂)新创,校长蔡俊镛专赴东瀛考察教育,从主张到管理,均已西化。当时的英语教材是美国作家华盛顿·欧文的《见闻杂记》和古德斯密的《威克斐牧师专》(《叶圣陶传》,第10页);体育课则朝向军事化发展,骑马、军训、演习、远足,一个都不少;化学课更是全盘仿照日本的经验。

这些课程改革,得益于实用主义(派生于希腊单词“行动”)的春风,让叶圣陶大呼过瘾。正是“行动”“做中学”等积极信号,顺应了时代变革的需求,他在小说《倪焕之》中提出对传统教育迂腐、守旧、悖谬的极度厌恶而特别期待改革,反映的正是当时人们“久旱逢甘霖”的切盼之情。

叶圣陶先生漫画

当然,“新潮”之下,要论对他影响最大的,还是文学。在他看来,华盛顿·欧文写了什么不重要,但那种写作方式,是从前的私塾、小学堂所未见过的。受这位美国人影响,他开始尝试自己创作新文学、新诗歌,与顾颉刚等同学在班上编辑《学艺日刊》《课余丽泽》,“自己作稿,自己写钢板,自己印发,每期两张或三张,犹如现在的壁报”(《叶圣陶传》,第11至12页)。这些“班媒”不仅全班爱读,后来竟闻名于整个校园。牛刀小试的成功,让他初露在写作、编辑、出版方面的天份,隐约中,摸到了人生的方向。

一九一二年,中学毕业的叶圣陶,因家境贫寒,无力深造,选择到言子庙小学就职。新学的影响,从他入职的第一天,就彰显出来:他抛弃旧有的所谓师道尊严,而以“朋友”的姿态与每一个孩子相处。后至甪直第五高等小学,更是在一片民主之风中与同事、学生情同手足。他在第五高等小学曾建“生生农场”,许多人视之为杜威“雏形的社会”的实验代表,这固然说得通,但叶圣陶本人的另一番解释却更有意味:何谓“生生农场”?“生生”即“先生”和“学生”,同时也表达生生不息的寓意。教师也好,学生也罢,均是同等地在农场中劳动,并能民主地协商、决定有关“瓜田李下”的事宜。

随着五四运动的爆发,大到民族、国家的未来,小到学校、个人的命运,已来到了十字路口。颇为幸运的是,叶圣陶遇到了杜威——确切的说,是他的思想。一九二〇年六月,叶圣陶作为一名观众,在苏州见到了前来演讲的杜威,其后还写了一篇名叫《欢迎》的小说,以示纪念(梁杰:《叶圣陶“双主”教育思想发展概说》,中国矿业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第32页);但更多的情况下,两者还是在精神层面上沟通。

相比于胡适等留过洋的嫡传中国弟子,叶圣陶虽得不到先生的耳提面命,但克伯屈的适时访学,却做出了些许弥补。克氏是美国教育家,师承杜威,被称为“杜威声音”,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在中国东南地区推广教育实验,影响深远(周洪宇 陈竞蓉:《中国最需要何种教育原则——克伯屈在华演讲录》,安徽教育出版社2013年版,第1页)。叶圣陶通过他,加深了对杜威的了解,并领会了实用主义的精神,即在动手实践的大前提下,积极联系生活,使用科学的方法来达到合理的效果。于此,一个心愿悄然而生:用杜威的实用主义去拯救中国的教育,改造家国命运,走上独立自强之路。

叶圣陶书法

在实用主义者的心目中,最好的教学方法,一定是基于个人经验的多元素、广领域、深挖掘的“做中学”。叶圣陶深知此中奥秘,他在教材使用上,选择学生易于接受的历史故事、小说、戏曲等,以“大狗叫,小狗跳”等儿童化的语言缩短师生的心理距离;为了保持学生的求知欲,他坚持“根据他们的本能、欲望和兴趣,想方法来引导他们的本能,顺应他们的欲望,扩充他们的兴趣”等做法(叶圣陶:《叶圣陶集》,第11卷,江苏教育出版社1991年版,第42页)。

可以说,教学效果的达成,一定是基于学生既有经验与未获知识之间的有效对接。以“做”为出发点,又以“学”为归宿点,“就地取材,入乡随俗”,将大大拓宽教师的选材边界、构思边界和设计边界。正是杜威的理论,有着如此诱人的教育前景,所以叶圣陶在言子庙小学就尝试以实用主义的教育法躬身践行。

另一方面,杜威对叶圣陶的既有观念也产生过剧烈冲击和批判。一九一九年二月还未见到杜威时,他在《今日中国的小学教育》中说:“要注意,读书是要学生知道‘以往’,为‘未来’做准备”,但听完杜威讲演后,态度完全改变:

“如果改变以前的见解,认定儿童的现在就是他们整个人生的一部分,他们现在的所作所为,就需要他自己去应用知识方能完成;那么他们在当前的环境中有所需求,自然会自己去研究,寻求出道理和办法来,还会自己去试验这些道理和办法是否切合实用,来证明他们的价值。”(《叶圣陶集》,第11卷,第38至39页)。

这种转变,使他更注重孩子的生长内需。执教尚公小学时,当时的课文还多是文言体,有人完全抛弃而另选材料,也有人照本宣科,而叶圣陶另辟蹊径,精心挑选文章充实教科书,用今天的话说,叫“用教材教”而不是“教教材”。后来,他干脆和夏丏尊等人独立编写教科书,大量增加白话文比重,当时的宗旨是“顺自然之趋势,而适应学生之地位”。这自然有新文化运动的因素,然而,以儿童身心需求为出发点的教育转型,当是难能可贵。

更重要的贡献是,在一九三一年之后的廿载岁月中,叶圣陶在创新教材方面的才华显露无遗。一九二三年六月面世的由叶圣陶编纂、丰子恺绘画的《开明国语课本》,从设计理念,到内容、形式均直指儿童兴趣。例如,其中《太阳》为:“太阳,太阳,你起来得早。昨天晚上,你在什么地方睡觉?”《柳叶长》为“柳条长。桃花开。蝴蝶都飞来。菜花黄。菜花香。蝴蝶飞过墙。飞,飞,飞,看不见,蝴蝶飞上天。”(叶圣陶:《开明国语课本》,上海科学技术文献出版社2005版,第18、25页。)这些孩子喜闻乐见的内容已经辐射到家庭、学校、社会的种种生活。所选(撰)篇目多以儿童文学、诗歌、童谣等各种儿童喜闻乐见的文体呈现,十多年内竟重印四十余次,一时洛阳纸贵,广受欢迎。及至今日,也在广大的家长群体和文化市场、教育市场中留有口碑。

叶圣陶对“做中学”的理解,放在课堂上看,有着深入思考。譬如在“教育主体”的认识上,他说:“(教师的)许多义务,仿佛戏台上值场面的人,把种种事物都安置妥当,但是怎样表演怎样说白,还要让演员自己去做。教育是有最终的目的和价值的准绳的,教育者的义务便是使儿童得到合理的系统的知识,确定他们的新人生观。”(《叶圣陶集》,第11卷,第42页)看来,叶圣陶已经知道还舞台于孩子,自己甘愿躲在后面;并且,这个“舞台”不再是小小的空间概念,而是包含游戏、实验、辩论、远足等多元的社会因素在其中。

《叶圣陶:守望童心的稻草人》插图

于是,我们看到:在尚公学校时(由商务印书馆设立),叶圣陶在学校的少年书报社中设立阅览室,成立通信社,带领“学生新闻社”外出采访,练习写作;组织学生“游学”,到电灯厂、美华利钟表厂、商务印书馆等学习实用技能,如新闻采访业、钟表制造业、木板雕刻业等。对于有生物爱好的,还带了一帮发烧友去郊区捕捉昆虫制作标本。他坚持“给学生布置适当的环境”,“使学生从实际中获得知识”,希望“为学生雕刻一个‘毫无遗憾’的模型,经过‘游戏同功课合一’‘学习同实践合一’等全新的完善的教育,使学生成为一个充满了爱心的‘新人’,走出校门后能胜任‘三百六十行’中任何‘一行’的工作”( 商金林:《叶圣陶传论》,安徽教育出版社1995年版,第466页)。

当然,一九二七年之后,叶圣陶渐渐形成了自己的教育主张和表达,已不同于杜威的“原教旨”,甚至还有了悖离之处。杜威说过“教育即生长”“习惯是生长的表现”,但叶圣陶大大发展和细化了“习惯”的具体指向和内容体系,形成独具个人特色的“教育就是培养习惯”“教是为了不教”等理论。一九三四年出版的《文心》(与教育相关),他也不再强调学校农场、工场等“社会雏形”;在教材内容上,整合资料、编订讲义、课堂生成等人本的价值选择与表达,彰显着教师的独立与成熟。叶圣陶用尽一生,方才体会到:理论上的“相信”和实践中的“做到”,中间隔着的,既可能是付出汗水后的努力,也可能是永远无法跨越的天堑。我们仿效杜氏的“做中学”,既不能依样画葫芦,也不能信马由缰,而必定基于民生国情、历史政治、文化心理的种种条件之下,否则就只是东施效颦,劳而无功。

时间走过近乎一个世纪,以今天的立场看,世人多觉得叶圣陶是文学家、出版家,他也的确利用商务印书馆、开明书局,《小书月报》《文学》等平台,发表作品、挖掘人才……但这一切的背后,都有教育的影子。诸如利用出版和媒体,办学校、编教材、创学刊,用出版和媒体推动教育。为对抗社会的不良风气,他甚至明确“五不出版”:礼拜六派(民国时代的鸳鸯蝴蝶类)的小说不出;武侠小说不出;以应付考试为目的的教辅不出;各种速成法之书不出;描写辞典(今天的考试背诵类工具书)不出(《语文教育的先驱——叶圣陶传》,第184)。

叶圣陶终其学术的一生,正是在实用主义的观照下,不断地进行自我申辩。一九一四年,他提出培养“谨守规则,举止安详”的学生;一九二〇至一九三〇年代,则为“我们不能把什么东西给予儿童;只能为儿童布置一种适宜的环境,让他们自己去寻求,去长养”(叶圣陶:《倪焕之》,人民文学出版社2000年版,第38页);一九六〇年代,“教是为了不教”的著名论断第一次问世;一九七九年,高考刚恢复,许多学校唯升学率是从,他又呼号“难道学生进中学就是为了考大学?难道国家办中学就是为了给大学供应投考者”(智效民:《叶圣陶批评应试教育》,《教师博览》2012年第4期,第7—8页)……

中国画叶圣陶

毫不夸张地看,正是实用主义的催生,让我们看到一长串的改革者名单:叶圣陶、胡适、陶行知、蒋梦麟……但不管是学院派的,还是田野派的,他们都在“做中学”中不断尝试和改善。更重要的是,他们的经验还告诉后人:在每一个时代,教育都无法独立于政治、经济、文化,她更接近于一个由多方利益、立场、观念缠绕交织的平衡体,甚至很多时候,还不能按照自有的规律运行。每每在这样的情况下,任何一个有良知、责任心和行动力的教师都会砥砺前行,并坚持个人的教育申辩。

叶圣陶所做的,正在这样一件事。 (作者邱磊系中华教育改进社理事,中国教育报刊社特约评论员,专栏作者)本文发表于《教师月刊》第六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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