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罗斯特访谈丨我不喜欢艰深,我喜欢戏谑
原标题:弗罗斯特访谈丨我不喜欢艰深,我喜欢戏谑
采访人:这么说,你看书时,从没觉得对哪类作品特别地偏爱?
弗罗斯特:哦,我全都看。我的出发点之一就是选集。发现一个我欣赏的诗人,我就想,一定有许多我喜欢的诗。一些老一辈的诗人——比如雪莱,《我们家国的荣耀》——那种辉煌的诗篇。我再找更多的。没有。那样的就两三篇,然后就没有了……我的阅读面很宽泛,要说就是那样。我不像早年那些在德国受过教育的人,完全不像。我讨厌那种观念,说什么应该读一个人的所有作品。但有时候我也会多看一些,多读一些。
诗的艺术——弗罗斯特访谈(节选)理查德·普瓦里耶李晖 译
弗罗斯特:我写东西非得用一个写字板。我生活中从来没有桌子。我用各种东西。比如在鞋底上书写。
采访人:为什么你从来不喜欢书桌?因为你频繁搬家、住过很多地方?
弗罗斯特:甚至我年轻一些的时候也从来没有书桌。我从不曾有一个写字间。
采访人:你现在坎布里奇(亦称剑桥)的老家是不是很漂亮?
弗罗斯特:冬天很美。但有近五个月时间我呆在佛蒙特的瑞普顿。我在那儿消遣漫长的夏天。而这里是我的办公室和工作场所。
采访人:你佛蒙特的住所在布莱德劳夫作家学校附近是吗?
弗罗斯特:有三英里。不像我知道的那么近,学校离我那还远着呢,下山后要走上一段岔路。他们跟我联系比我在那儿的次数还要多。我在那所学校及一次讨论会上做过两次演讲。大概就这些。

Photo by Martino Pietropoli on Unsplash局部
采访人:你是那所学校的创办人之一,是不是?
弗罗斯特:他们那么说。我想对(作家)联合会的发起我有更多的事情要做。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对州长说(米德尔伯里州):“你何不用这地方来办一些社交,等学校放假以后?”我想的并非正式的商业交易——免费,一切皆免,仅邀请文学界人士,人数不多,一到两个星期。厨房职员仍留下。但那时他们可进行非正式营业。
采访人:1912年到1915年你在英国的时候,你或曾想过有可能在那儿呆下去?
弗罗斯特:不。不会,我到那儿是去过一段穷日子,没别的。我没想在那儿出书。在这儿我从没把一本书拿给任何人看。那时我三十八岁了,是不是?有些事就是这样。我想到的出书途径就是杂志。我不太幸运,除了不时地收到一张支票,并没有人注意我。因此我想我还没准备好出一本书。但我去那儿时已经写了有三本,三本的数量:《少年意志》、《波士顿以北》和下一本书的一部分(《山间》),都用活页装订。
采访人:你在英国遇见庞德时的情形是怎样的?
弗罗斯特:那是通过弗兰克·福林特,第一个意象派诗人及翻译家。他是庞德的朋友,在那儿应该算庞德那个小圈子里的人。他在一家书店遇到我,他说:“美国人?”。我说:“是的。你怎么知道?”。他说:“从你的鞋子。”就是那家诗歌书店,哈罗德·门罗的,才开没多久。他说:“写诗?”我说:“受灵感驱使。”然后他说,“你应该知道你的同胞,埃兹拉·庞德。”我说,“我从没听说过他。”确实没有。我走马观花地翻阅一些文学杂志——并没有认真读——那些八卦新闻,你知道,我向来不大注意。于是他说,“我会告诉他你在这儿。”后来我就有了一张庞德的名片。之后两三个月我都没用它。
采访人:他看到你的书——《少年意志》——就在出版之前,是不是?这是怎么回事?

《罗伯特·弗罗斯特诗歌集》英文版封面,收录《少年的意志》与《波士顿以北》
弗罗斯特:那本书已经在出版商手里,但我见庞德的时候书还没出来,那是他给我他的名片三四个月以后。我不是很喜欢那张卡片。
采访人:对那本书他是怎么说的?
弗罗斯特:他只是说:“在家,有时候。”就像庞德。所以我没觉得那是什么热情的邀请。后来有一天我走过肯辛顿的教堂路,我拿出他的名片进去找他。在那儿见着了他,他有些怪我没早点来,全然是庞德式的作派。然后他说:“福林特跟我说你有本书。”我说:“噢,应该算有一本。”他说:“你还没见着?”我说“没有。”他说:我们去拿一本你看如何?”他急于做发表评说的第一人。关于庞德,你能说出的最好的东西之一就是:他想做头一个让人跳起来的人。不事先给人打电话,看他们怎样跳起来。他怀着急切,一路上默不作声。我们走到出版商那里,他拿了书,没给我看一眼——放进了他的口袋。我们回到他的住所。他说,“你不介意我们这种癖好吧?”他用他的英国口音,轻声地说。我说:“哦,只要您喜欢。”很快他就因为什么笑了起来,我说我知道那是在书里的什么地方,我知道他为什么发笑。然后他很快就说:“你最好一路跑回家,我就要评它了。”那本书从头到尾我连碰都没碰着。我空着手回家。而他拿着我的书。我仅仅从他的手里看见了一下。
采访人:他写的或许是第一篇重要的正面评论,是不是?
弗罗斯特:是的。这篇评论在美国发表,在芝加哥,但在英国对我没多大帮助。书一出来,关于书的评论马上就开始了。我猜在英国评论这本书的人,大多不知道在芝加哥已经被评过了。这本书并没有产生他们预期的反响。但庞德的评论与树立我的诗名有关。对那一切我总觉得有点儿罗曼蒂克——他给我的奇遇。你知道他在那里的身份很复杂,也很奇怪。他跟叶芝、休佛(英国作家福特)很要好,另外还有几个人。
采访人:你认识休佛?
弗罗斯特:是的,跟庞德一起。还有叶芝。
采访人:你在英国时常见到叶芝?
弗罗斯特:哦,经常见,几乎总是跟庞德一起——我想是的。
采访人:你是否觉得,当你离开伦敦去格洛斯特郡的农场生活,你做出的选择与你在城市里见识的文学界相悖?
弗罗斯特:不,我的选择甚至与我去英国无关。当时的选择几乎是不自觉的。我完全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是否有我的一席之地,我不挑选席位。你看,我生来不属于任何流派,而且我的本能反对与他们混同——你们怎么叫他们?——他们自称为乔治亚派,爱德华派,事情就是那样,那位爱德华·马什对他们感兴趣,我听说他在一本书里提到我,但我没见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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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人:你认识的伦敦的文人当中流派风气重吗?
弗罗斯特:是。哦,是的。在那儿很好笑。我估计这里也一样。我不清楚。我不“属于”这里。但他们会说:“哦,他就是那个为那群人写日常琐事的家伙。在美国你们认识那样的人吗?”似乎那是一伙人,你知道。就像梅斯菲尔德——他们那伙人并不懂梅斯菲尔德,但是,“哦,他就是那个做这种事的家伙,为那群人,我相信。”
采访人:那几年里爱德华·托马斯是你最好的朋友?
弗罗斯特:是的。他跟所有他的同代人都很疏远,就像我一样孤独。没人知道他写诗。战争开始后他才写起诗来,而那跟我与他的交往有关。我们成了最好的朋友。不,我本能地反对从属于任何团体。我有朋友,但在那儿很分散。你知道,我可能……庞德每个星期举行一次下午聚会,和福林特、奥尔丁顿和希尔达·杜利特尔,一度还有休姆,我觉得休姆就是从那时开始的。他们每周聚一次,改写彼此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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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人:你还时常看见休姆?是在那些改写诗歌的聚会上,或者你对那根本没心思?
弗罗斯特:是的,我认识休姆,对他很熟悉。但我从未参加过那些聚会。我对庞德说:“你们都做什么?”他说:“修改彼此的诗歌。”我说“为什么?”他说:“挤出里面的水分。”“对我来说,那听起来就像室内游戏,”我说,“我可是严肃的艺术家”——我在开玩笑,你知道。他笑起来,之后就没再邀请我。
采访人:你在英国跟庞德、爱德华·托马斯以及你所谓的乔治亚派的私人交往——这些跟你树立你的风格没什么关系,是吗?当时你差不多已经写完了你最初的三本诗集的诗歌。
弗罗斯特:两本半,可以说。亨廷顿文丛里还有些诗,肯定是我九十年代(1890s)写的,我第一首诗写于1890年,这首诗现在还在印行,到处都能见着。
采访人:那首诗《少年意志》里没有——那里面最早发表的诗写于1894年,我记得。
弗罗斯特:是的,那本书里没有。里面有我卖出的第一首诗。我发表的第一首诗就是我写的第一首诗。1890年以前我没写过散文或诗歌。那之前我写拉丁文和希腊文的句子。
采访人:一些早期的评论家,像庞德和加耐特,在提到你诗歌的时候,时常说起许多拉丁文和希腊文诗歌。你读过很多这些古典作品吗?
弗罗斯特:或许比庞德读的拉丁文和希腊文还要多。
采访人:你曾一度教拉丁文?
弗罗斯特:是的。那是在我离开大学后来又回来的时候,我想只要我深入进希腊文、拉丁文或哲学,我还是能够忍受的。那几年我做的就是那些。
采访人:浪漫派诗人的作品你读得多吗?华兹华斯,尤其是?
弗罗斯特:不,你不能把我定位在那里。哦,我读各种各样的东西。前几天几个天主教的神父问我关于读书的问题,我对他们说:“只要你理解‘catholic’这个词,我的口味是很‘catholic’的。” (Catholic一词的意思有:天主教的,宽容的,大量的,广泛的。)
采访人:你母亲给你读过哪一类的作品?
弗罗斯特:那个我没法跟你说。各种东西都有,不是太多,但也有一些。我母亲是个勤劳的人——对我们很支持。她出生在苏格兰,在俄亥俄州哥伦布市长大,在哥伦布当了七年教师——教数学。我父亲离开哈佛一年后,她跟我父亲一起教书,后来我父亲去了加利福尼亚。你知道,那时候的老师,他们开始在中学教书时,自己才刚刚从中学毕业。我有几个像他们那样没上过大学的老师。有两位是著名的拉丁文和希腊文老师,她们根本没读过大学。她们教弗雷德·罗宾逊。还有一位,他教弗里兹·罗宾逊,那个老学究。我母亲就是那样。她十八岁开始在中学教书,二十五岁时很自然就结了婚。我也是最近才把这一切整理在一起,我四处寻访,在宾夕法尼亚找出了她的结婚日期和其它一些东西,宾夕法尼亚州,路易斯顿。
采访人:你母亲在马萨诸塞州的劳伦斯开设了一所私立学校,是不是?
弗罗斯特:是,是这样,在劳伦斯市附近,她是有一所学校。我在那教过一阵,还在其它几所学校里教过。每次我觉得春天来了,就出去到区里的学校教书。
采访人:那时你多大?
弗罗斯特:是的,就在我“逃离”达特茅斯(达特茅斯大学)之后,那是93年,还是94年,我二十岁。每次当我对城市感到厌倦,我就出去看看春天,在学校里教上一个学期。我那样做过有两三次,在同一所学校。那学校有十二个孩子,大约一打,都光着脚。我还在劳伦斯做过报社的工作。那是顺从我的父母,你知道。我不会安排自己,不晓得怎样去谋生。教教书,报社里做一阵,农场里干干活,那就是我的起点。但我只在报社工作这件事上按父母的意思。有一阵我编一份报纸——一份周报——然后在一家正规的报社上班。我看见这家报社的名字在劳伦斯现在仍排在前头。
采访人:你开始写诗的时候,有没有哪些诗人是你特别崇拜的?
弗罗斯特:我是那种理论的敌对者,那种史蒂文斯的观念,说什么应当孜孜不倦地仿效他人。那会对美国教育造成莫大的危害。
采访人:你有没有觉得你的作品跟其它诗人的作品有什么相似之处?
弗罗斯特:那要等别人告诉我。我没法知道。

SWITZERLAND. Zurich. 1944. The studio of Swiss photographer Werner Bischof.©Werner Bischof
采访人:但当你读罗宾逊或史蒂文斯,比如,你有没有发现什么东西在你自己的诗里也很熟悉?
弗罗斯特:华莱士·史蒂文斯?他比我晚几年。
采访人:我是说你读他作品的时候,是否觉得有一些——
弗罗斯特:一些类似,你意思是?哦,你不能那么说。有一次他跟我说:“你写实物。”而我说:“你写古董。”后来他送我他的下一本书,里面写着:“又见古董”,他完全心平气和。不,我跟他并不像。我们是朋友。唉!可惜离得远。我都不知道你把我跟谁扯在一起。
采访人:呃,有次我听你说,罗伯特·洛威尔要把你跟福克纳扯在一起,跟你说你很像福克纳。
弗罗斯特:我那么说过?
采访人:不,你说罗伯特·洛威尔跟你说你和福克纳很像。
弗罗斯特:好吧,你知道罗伯特·洛威尔有一次怎么说?他说:“我曾叔公的方言——新英格兰方言,《贝格勒文论》——跟彭斯的方言一样,是不是?”我说:“罗伯特!彭斯用的不是方言,苏格兰语不是方言。那是一种语言。”他讲话随便,罗伯特!为了好玩。”
采访人:这么说,你看书时,从没觉得对哪类作品特别地偏爱?
弗罗斯特:哦,我全都看。我的出发点之一就是选集。发现一个我欣赏的诗人,我就想,一定有许多我喜欢的诗。一些老一辈的诗人——比如雪莱,《我们家国的荣耀》——那种辉煌的诗篇。我再找更多的。没有。那样的就两三篇,然后就没有了。我记得有一些年轻人对我早年的一些诗感兴趣。我还记得布劳尔,别的班级的,那时他是艾摩斯特分校的学生——鲁宾·布劳尔,后来他成为哈佛亚当斯学院的院长。记得那天我说:“谁来给我读一下那首诗?”就是那首《像弥留者躺在空床上》。爱德华的一首旧诗。他读得真好。我说:“我给你打A,为你的人生。”那是我们后来互相打趣的方式。我从不要求他在我的课上规规矩矩。我在艾摩斯特还听过一些其它的课,我早就注意他了。感谢上帝,他的声音那样地沉浸于诗歌,读得那样的自然,那是一首很难的诗,里面有句古老的引语——“当忠实的朋友离去,便是爱复苏之时。”我的阅读面很宽泛,要说就是那样。我不像早年那些在德国受过教育的人,完全不像。我讨厌那种观念,说什么应该读一个人的所有作品。但有时候我也会多看一些,多读一些。

SINGAPORE. The new Singapore Arts Centre, 'Theatres on the Bay.' 2002.©Peter Marlow
采访人:你在英国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你正在读的哪一类诗歌庞德也在读?
弗罗斯特:没有。那时庞德在读一些游吟诗人的作品。
采访人:你们有没有一起谈论过哪些诗人?
弗罗斯特:我最初见到他的时候,他那时很欣赏罗宾逊和德拉梅尔。不过他崇拜德拉梅尔那劲儿已经过了,而且我想他也丢掉了罗宾逊。我们只谈论几首小诗。有几个星期我大多围着他转。他那种方式令我着迷。他炼就了一种粗鲁,来对付他不喜欢的人,就像威利·惠斯特勒一样。(詹姆斯·麦克耐尔·惠斯特勒)。我想他是受惠斯特勒的影响。他们养成了法国拳击的作派,常常给人以重击。
采访人:但风度优雅。
弗罗斯特:是的。你知道那首歌,那首粗俗的歌曲:“他们拳脚并用——”。除此之外,庞德还带我去看波西米亚人的场所。
采访人:那时有很多波西米亚的东西可看吗?
弗罗斯特:比我见过的还要多。有些我从来没见过。他带我去餐馆和其它一些地方,在一家餐馆里对我表演柔道,把我从他的头顶扔过去。
采访人:他那么做了?
弗罗斯特:完全让人没有防备。我跟他一样壮。他说:“我给你露一手,看我的,站起来。”于是我站起来,向他伸出手。他抓住我的手腕,往后一翻就把我从他头上扔了出去。
采访人:当时你感觉怎么样?
弗罗斯特:哦,还好。餐馆里的人都站起来了。他那时常说他是个打网球的好手。我从没跟他打过球。后来他带我去看所有那些专门供诗人活动的场所,那些人讲话时总漏掉字母“H”的发音及一些类似的东西。他们并不太像“跨掉派”。记得有一次那儿有个诗人在《英国评论》上发表了一首关于阿芙洛狄特的诗歌,写他如何在莱塞黑德遇见阿芙洛狄特。当时他就要进来了,是个挖土工人。我不记得他的名字,也没再听说过他——也许他还在写,或者出了书,但他真是个挖土工。在茶会上,他拿着他的自行车裤腿夹走进来。所有的人都一脸惊恐,你知道,恐怖,社会恐怖。一个面带怒气的,结实而强壮的小伙子,像约翰·刘易斯或者谁。但他是个诗人。后来我见过几个庞德凭空编造的诗人。他就是想着那么做,找一个从来没写过任何东西的家伙,以为能把他培养成一个诗人。我们不再信他这一套。
采访人:《纽约书评》上最近有篇卡尔·夏皮罗的热门文章,表扬了你一通,想必是因为你没有现代主义的弊病,不像庞德和艾略特。我不知道你对此有什么反应?

©Raymond Depardon
电话响起来
弗罗斯特:我的电话吗?稍等。先停一下!(弗罗斯特出去接电话)
弗罗斯特:刚说到哪了?哦对了,你想追踪我。
采访人:我不是想追踪你。我是——
弗罗斯特:哦,关于夏皮罗那事。是的,是不是很有意思?所以经常他们问我——我总是绕开这个,你知道,东扯西拉,绕来绕去——所以经常他们问我:“什么叫现代诗人?”我经常推托回避,但有天晚上我说:“一个现代诗人必须是一个对现代人说话的诗人,不管他活在什么时代。这算是一种解释的方法。这样或许会使他更现代,假如他还活着,正在对现代人讲话。”
采访人:是的,但是用他们的方式说话。在许多人看来,艾略特和庞德所用的写作传统,似与你大不相同。
弗罗斯特:是的,我想艾略特没有庞德走得那么远。庞德对我来说很像是一个游吟诗人,或者更像是游吟诗人的融合,像波特恩·德·波恩和阿伦特·丹尼尔。我从未接触过那些。我不懂古法语。我不喜欢我不懂的外语,也不读翻译的东西。我想说,但丁的作品被译得糟透了,令人不舒服。庞德,尽管,被认为懂得古法文。
采访人:庞德精通好几种语言,是不是?
弗罗斯特:我不清楚那个。佛罗里达有一位他宾夕法尼亚大学的老师。一次他跟我说:“庞德?我教过他拉丁文,他向来弄不清名词和动词形式变化的区别。”他对他很严格。一个老人,对庞德还是那么严。(他笑起来)一心与庞德做对的人。
采访人:你最近收到过庞德的信吗?你现在是否跟他通信?
弗罗斯特:没有。去年我把他从监狱里弄出来时他写过几封信给我。很有意思的短信,不过他们都还好。

Barcelona, Spagna: L'arte e le gru, la nuova città reinventa la propria immagine.©Ferdinando Scianna
采访人:你在华盛顿跟谁求的情?
弗罗斯特:是司法部长。就那件事请他和解。我和麦克利什去了两趟都没什么结果,我想因为他们是反对党。而我不属于任何党派。
采访人:是的,但你是被取名为罗伯特·李,不就是因为你父亲在南北战争时期是可靠的民主常成员吗?那你也算是一个民主党人士,不是吗?
弗罗斯特:是,我算是民主党人士。我一出生就是民主党人——从1896年到现在我一直不高兴这点。有人对我说,“做民主党跟共和党有什么不同啊?”于是那件事失败以后,麦克利什也认为我们失败了,我就一个人去了。我走进司法部长的办公室说:“我过来看看您对埃兹拉·庞德的意思。”他们有两个人马上清楚地对我说:“我们的意思就是你的意思;我们把他弄出来。”事情就那样。然后我说:“这个星期?”他们说:“既然你说,就这个星期。你去找个律师,我们不提出反对。”于是,虽然他们是共和党人,我却越界与瑟曼·阿诺德交了朋友,那位很不错的左派人士,请他做我的律师。那晚我熬夜给法庭写了一封上诉书,然后把它扔掉了。接着,到了早上,就在我出城之前,我又写了一封,一封短一些的。那就是在那儿的全部经过。庞德写了一张简短的字条谢我:“感谢你所做的一切。适当的时候一起聊聊。”然后是署名,装在很大的信封里。后来他又给我写了一封,比那封好一点。
采访人:他离开美国去意大利之前你见到他没有?
(第二次世界大战时,庞德在罗马电台发表了数百次广播讲话,抨击美国的战争行动,攻击罗斯福作战政策,赞扬墨索里尼,鼓吹墨索里尼的治国政策能促成一个没有贪婪和高利贷的社会。庞德因上述原因于1943年被控叛国罪,1944年为美军所俘,监禁在意大利比萨俘虏营中,1945年他被押往华盛顿受审,以后他被宣布神经失常而免于受审。1958年经过阿奇博尔德·麦克利什、罗伯特·弗罗斯特、欧内斯特·海明威的斡旋,庞德未经审判而被取消叛国罪,返回意大利。1972年11月病逝于威尼斯。)
弗罗斯特:没有没有。我不想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样子。我不想让他觉得有负担。不过,显然他对我有些感激。他身体不太好,你知道。他们当中有几个人不想……(弗罗斯特这里要说的,后来在采访中被弄掉了,没录下来,他说的是庞德的几个朋友——他提到美林·摩尔——他觉得庞德脱离伊丽莎白医院可能好一些。美林说庞德有一间自己的房间和一间简陋的浴室!)唉,真是件伤感的事情。他是一个诗人。我从来,从来不怀疑这一点。我们一路走来一直都是朋友,但我不赞成他战争时期的所为。我只是间接听说,所以我不做彻底的评判。但听起来非常糟糕。他在他笃信的事情上做得太傻了,当一个人真的迷失了方向,我不想反复去惹他的痛处。

The new Getty Museum, designed by Richard MEIER on the hills of Santa Monica.©Rene Burri
| 罗伯特·弗罗斯特(1874—1963)是20世纪最受欢迎的美国诗人之一。诗人擅长描写美国农村的现实生活,生动地刻画了二十世纪初的新英格兰的农村风土人情。他曾四获普利策奖,并屡获许多其他奖励及荣誉,被誉为“美国文学中的桂冠诗人”。其代表作有《未选择的路》《牧场》《雪夜林边伫立》等。
题图:Barcelona, Spagna: L'arte e le gru, la nuova città reinventa la propria immagine.©Ferdinando Scianna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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