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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里地名补考：有酒有诗的月窟村

来源：爱乐趣网时间：2021-01-09 20:35

原标题：乡里地名补考：有酒有诗的月窟村

乡里地名补考：有酒有诗的月窟村

章信哆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世界各地同享月亮清晖，中国的月亮犹其美好。大凡思亲眷、伤别离，怀旧土，把酒言欢，自古以来都离不开心仪的月亮。人人爱月亮，这种情愫，华语流行歌曲“月亮代表我的心”是最好的注解。月亮别称剧多，多得无法悉记：桂华、夜光、清晖、金盆、圆魄、月宫、月窟，不胜枚举。类此形态语言人所熟知，比较抽象的名称像太阴、地魄等，更具文采和更广泛的内涵，使得人人看得见的月亮异彩纷呈。

月宫是最为直观又不失内涵的名称。当今我国“嫦娥一号”探月卫星在科学考察上，就经常使用月宫一词。月宫又名蟾宫、广寒宫，嫦娥托身的地方，和月窟的道理一样。所以，人间也就有了用月窟作村子的名称，使生活在这里的人都能清心。在东陇和樟林之间的月窟村，是著名樟林古港后院，也是当地古自然村之一。

康熙《澄海县志*乡都》苏湾都共三十一村，苏北地方（苏湾都北部，以东陇河为界，中心在东陇）所在村，只有东陇、北沙头、月窟、盐灶埔、樟林、鸿沟、西陇、塘西、水寨。与苏南的埭头、新市（仙市）、董坑、里美、南洋、程洋冈、朱良宝寨并称。（北沙头指东陇村前村，与南岸沙头仔、大沙头相对的地方，其形成后于东陇村，可以说是东陇村的扩展，而县志时称北沙头，时称东陇，也曾以北沙头代指东陇。又新市和仙市同一。故别称北沙头和仙市为重复，实只二十九村。）。康熙《澄海县志》是澄海设县以来第二志，今存最早志，对明万历王嘉忠所修首志多有采录。月窟村跟其他早期自然村并列，又界于东陇村、樟林村的中间，有以说明月窟属于前期建村之一。

从东陇的历史地理上考量，月窟村名世不亚于同时书载的其他村，先于濒海“古港”等地方，而且要早很多，至迟也不落后于明代，决非“清乾隆年间，福建莆田刘姓人氏谋生于此。”只是具体形成于什么时代，我们无从了解而已。

月窟是古汉语词汇，古代的书面语言，不同于俗语、方言、口语、土语的一种标准形态，用现在的话说，叫规范化语言。月窟村名字，是所在地理环境各方面跟月亮的美好结合。月窟，同样可见于古人咏月抒怀的诗歌作品，而且和其他美好名称一样出世很早。

魏晋《汉武帝内传》：“仰上升绛庭，下游月窟阿。”

唐岑参《献封大夫破播仙凯歌》：“官军西出过楼兰，营幕傍临月窟寒。”

唐李白《苏武》诗：“渴饮月窟水，饥餐天上雪。”

北宋王禹偁《商山海棠》诗：“桂须辞月窟，桃合避仙源。”

北宋邵雍《秋怀》诗：“脱衣挂扶桑，引手探月窟。”

与韩愈、柳宗元同时代并且都被贬岭南的刘禹锡，有十景诗，其中之一即《海阳十咏·月窟》。海阳县虽为潮州古县，月窟村唐时隶属海阳县，不过《海阳十咏》中所咏景物，属今广东省清远市连州海阳湖。月窟则是海阳湖边胜景之一。今天的东陇月窟，不止大诗人刘禹锡未涉足，其时的环境也无法言状，大抵海水如镜，或有沙滩若隐若现：碧云天，黄沙地，秋色连波。非“月海”不足以称其名。

“海底翻无水，仙家却有村”(唐李商隐)。“桑田变海海为洲，昔时声势空喧啾”（明唐伯虎）。至有村而名月窟，文化之外还有地理五行的蕴意，这就使月窟村的名字文理更加的繁杂，蕴藏更加的丰富。

月窟和太阴、地魄物同名异，都是月亮之称，同时又参与天文、星座、地理的理论。唐杨炯《盂兰盆赋》：“太阴望兮圆魄皎，阊阖开兮凉风嫋（袅）。” 唐李岩《五言》：“天魂生白虎，地魄产青龙。”炎热的南方，袅袅凉风吹透村子，这是宜居的一大优势。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乃远古星宿信仰中的四象,分别代表东、西、南、北，互相作用，包罗万象，有辟邪却恶、调和阴阳、顺风顺水。青龙即太昊与东方七宿的东方之神，于八卦为震、巽，于五行主木，象征生机和仁德。

北宋邵雍,集儒史易诗书数理于一身的著名人物，他有一首诗，反复提到月窟：

耳聪目明男子身，洪钧赋予不为贫。

因探月窟方知物，未蹑天根岂识人。

乾遇巽时观月窟，地逢雷处见天根。

天根月窟闲来往，三十六宫都是春。

将“月窟”融汇于传统儒学、道学、易学、天文学、风水学的多重意义,竟关系到阴阳五行、星占、堪舆、天文地理、个人命相等等。经学家黄宗羲在其著作《象数论》中认为：“康节（邵雍）之意，所谓天根者，性也；所谓月窟者，命也。性命双修，老氏之学也。”《易经》和风水学的那套道理过于深奥，我不懂，讲故事的人也许不太懂。而村名月窟，不随流俗，却独立特行自古于今，所以我们不懂不代表古人也不懂。

邵雍又有一首《月窟吟》的诗，是自已修身处世的体悟。“月窟与天根，中间来往频。所居皆绰绰，何往不伸伸。投足自有定，满怀都是春。若无诗与酒，又似太亏人。”就算月窟四季如春，袅袅凉风，还不是十分理想。因为月窟人天天对着月亮，所以不能没有酒，有了酒才有诗。“若无诗与酒”，不配称作神仙里，没有诗便对不起月窟。

为月窟村起名的先生，苟不论其是否深谙天文地理，其用意不至于在一口小小的人工水窟。而是具有深遂意蕴的知识妙语，代表这个地方的吉祥和居住者具有生机、祥和、仁德，堪称雅名。月窟村倒不是独一无二，但也不是庸人的随意凭空生造。

但《汕头市地名志》的记载颇为低调：“月窟，又名鸭窟。在澄海市澄城东北14公里。相传清乾隆年间（公元1736---1795年）福建刘姓迁此建村。为谋生，挖土窟，引水成塘，养鸭为业，故初名鸭窟。后因水塘渐宽，相传形似新月，故改称月窟。”

无独有偶，广东省普宁市大坝镇也有月窟村，村民则自“明初，蔡氏从福建莆田打铁巷第三道门南下入潮，后分衍至此。”该村“位于市区流沙西北方向11公里处，又名鸭窟寨。因村寨边有一水堀，有村民常在堀中放鸭而取名鸭窟寨，后因窟中水清如镜，月影倒映水中，故雅为今名。”普宁市月窟村跟澄海樟林月窟村异地同名，名称的由来也同出一辙，大有不详所自，望文而生义之嫌。这是当代人的解读，对于月窟的理解，如此直观，则未必尽然。

而《汕头日报》于今年年初（2020年01月04日第08版“潮风”）还有陈为峰先生文章《品味潮汕地名》继续因循旧说，称：“东里镇月窟村村名的由来也有故事，清乾隆年间，福建莆田刘姓人氏谋生于此，他们在闽时擅长养鸭，来到新居，仍操旧业，于是择地挖窟以供鸭辈繁殖生息。由于窟呈新月形，外乡人管它叫‘月窟’。刘姓族人也接受这个名字，并以它作为村名。”

文章将这个村的名称变成外乡人叫就的，更具传说成份、更难以捉摸。擅长养鸭的福建莆田刘姓人，在福建本土有祖传挖窟的习惯，在百载商埠樟林港全盛时，随处河汊交汇，水源丰富，来港边养鸭，却还要“择地挖窟。”什么窟？供鸭子洗澡的窟。时至今日，业此业者比前犹盛，未必没有祖传的经验，然皆弃而不学，而务必就活水的地方群而养之。靠水生活，禽畜与人无异。而水窟的传说，说为了养鸭，活人无疑更实际。人不比鸭子，恐有得入，无能出。可见靠死力挖窟来养鸭是行不通的。《汕头市地名志》在编辑的时候，未结当地有关文献，采集民间族谱记载或片面传说时，又缺乏考释。因此出现了不少脱离历史本源的新面貌。月窟社村，古自然村，曾经为东陇——樟林的繁华地带，远在福建刘姓人未来此养鸭之前，已具有地标性而进入县志，单此一点，足以证明，更遑论古人会以家门前一小水窟当做远大前景了。

考其月窟一词的来源,非本士方言，汉唐文学作品已常出现。又考其月窟村的时间，承明代旧志而再列于康熙县志，前明已经名世。福建刘姓迁此建村，迟至“乾隆年间（公元1736---1795年），”村名的出现为时更晚。后人因对月窟村的历史不太了解，跟刘姓人关系密切的人工水窟，便应用到月窟上了。古文人善于从古籍古典中获得智慧和感悟，往往让今天的人大为叹服。由养鸭挖窟衍生的一番传说，自然都是凭空谩言。今天我们不要再用为鸭子挖窟的观念，来委屈“月窟”的美好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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